「池秘書長對藤原署長仰慕已久,只是苦於沒有機會相識。前幾天,他是從土肥原先生那裡得知,藤原署長身體抱恙,因此特意囑託我,趁著此次來上海公幹,一定要登門探望藤原署長。」
高駿鎮定地看著黑衣人,心裡暗自揣摩對方的身份,嘴上卻沒有絲毫躊躇和游移,以免引來更深層次的懷疑。
實際上,考慮到外面那輛領事館的汽車,從一進門,他就猜測與藤原夫人談話的兩名黑衣人來自日本領事館,此人與冀東自治政府方面有來往,並不令人奇怪。
既然對方認識池宗墨,高駿索性把土肥原賢二抬了出來,有本事你就去核實吧。
「原來是這樣。」
黑衣人的中文說得非常地道,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似笑非笑地看過來,「方先生,你這次來上海,都有哪些公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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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瞞您說,我這次是受冀東警務總署委託,專程來上海與東亞同文書院協商,選送一批適齡青年入學的事宜。」
高駿不慌不忙解釋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沉穩,「同文書院是日本國在華辦學歷史最久的學府,專門培養通曉中日兩國語言、了解中國國情的青年人才,池秘書長認為,與其送青年們去日本留學,不如就近入讀同文書院,往來也方便一些。」
這番話半真半假,用來搪塞對方既合情合理,也不至於露出破綻。
東亞同文書院是日本人在上海創辦的一所著名學校,名義上是所私立教育機構,實則是日本設在中國的高等間諜學府,是日本侵華戰略的重要一環。
1932年之前,同文學院專收中國及日本學生,與日本內務省、外務省、軍部關係密切,不少畢業生日後成了在華從事情報、外交或商業間諜活動的骨幹力量。
這家書院還有一項核心活動,便是組織學生以「旅行調查」為名,對中國進行了幾十年的系統性情報搜集。
他們的暗中調查遍及中國所有省區,內容涵蓋地理、工業、商業、經濟、政治、社會等方方面面,調查報告最終都上交至日本政府,成為其對華決策的重要依據。
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國民政府勒令所有中國籍學生集體退學,同文書院名義上停止招收中國學生,但來自偽滿洲國和冀東政府的派遣學員從未停止過。
「哦,同文書院……」
黑衣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臉上的神情卻看不出太多波瀾,高駿於是欠了欠身子,趁機反問道:「先生,還未請教您的尊姓大名?」
「抱歉,失禮了。」
黑衣人微微一笑,從懷裡取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在下田中弘毅,大日本帝國駐上海總領事館文化課參贊。」
「方先生,田中桑是我的弟弟。」
藤原夫人聞言,笑著插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親暱,「他前段時間去了趟滿洲國和華北,公務繁忙,好些日子沒顧上看我,今天正巧來探望。」
「原來是藤原夫人的弟弟,失敬失敬。」
高駿趕忙拱了拱手,目光在田中弘毅身上打量片刻。
這位「文化參贊」約莫二十八九歲的年紀,身材略瘦,戴著一副細邊眼鏡,五官算得上清秀斯文,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說話時嘴角總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透著幾分文人的儒雅氣質。
可高駿偏偏注意到,這人的眼神與臉上的笑意完全對不上號——那雙眼睛藏鏡片後面,看人的時候總是先在對方臉上停留片刻,再不著痕跡地掃過全身,像是在暗中丈量、記錄著什麼,銳利得不像是一個單純搞文化交流的外交官。
領事館「文化參贊」這個職務,名義上是負責中日文化交流、教育合作之類的外交事務,但在日本對華情報體系里,向來承擔著極為重要的任務。
藉著創辦學校、舉行講座、展覽的名義,他們廣泛接觸中國的知識分子、官員子弟乃至地方士紳,既能刺探人心向背,又能不動聲色地物色、培養親日勢力,是比槍炮更隱蔽、也更長遠的一種滲透手段。
高駿心裡瞬間瞭然。
這個田中弘毅,恐怕跟藤原剛是同一類人,只不過一個是明面上的特高課副課長,一個是披著文化交流外衣的暗樁罷了。
「田中君辛苦了,常年在外奔波。」
高駿臉上依舊堆著謙恭的笑容,心裡卻悄然打定了主意。
田中弘毅是日本領事館的文化參贊,又是藤原剛的小舅子,把他作為勾引藤原剛的誘餌,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夫人,聽說藤原署長執行公務途中不幸受傷,不知當前醫治得如何?」
高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適時岔開話題。
藤原夫人皺了皺眉頭:「感謝您的掛念,他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高駿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感到下巴已經被沒完沒了的敷衍笑容折磨得酸麻不已,跪坐在榻榻米上的膝蓋也入火在燒,彷佛不儘快挪動一下,說不定就要變成終生殘疾了。
不過,他還是裝出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用極其欣賞諂媚的語氣,轉達了池宗墨對於藤原剛的仰慕與關切之情。
當然了,這一切都是他杜撰出來的,就跟田中弘毅說得那樣,這個漢奸根本不知道藤原剛是誰。
藤原夫人只是輕柔而優雅地道了聲謝,田中弘毅和另一名黑衣人乾脆一聲未吭,臉上卻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鄙夷。
高駿尷尬地笑了笑,內心卻跟明鏡兒一般,他這套點頭哈腰、卑躬屈膝的作派,在日本人眼裡非但換不來半分尊重,反而會讓對方從骨子裡生出幾分輕蔑。
大和民族是個從骨子裡推崇強者邏輯的民族,弱者的討好,在他們看來往往不是善意,而是軟弱可欺的證明。
唯有強大實力和足夠強硬,才配得上他們的敬重。
高駿心裡冷哼一聲,感覺沒必要繼續浪費時間,於是緩緩從榻榻米上站起身來,沖著藤原夫人躬躬身子,開口告辭了。
既然已經把田中弘毅定為目標,藤原剛還有哪些家人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至於客廳里的另外一名黑衣人,自始至終沒說過幾句話,像是田中弘毅的助手或隨從,看上去沒有什麼威脅。
而且,有他這個外人在場,就算日本人認定他不懂日語,也不會聊什麼機密資訊,再待下去毫無意義。
這個種族就是這樣,該微笑的時候微笑,該鞠躬的時候鞠躬,背後卻另有自己的一套邏輯,蹩腳而謹慎。
他們的電燈開關是向上扳的,筷子一定要橫著放,房門把手向左擰才能開啟,處處都搞得很特別。
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中國人談論秘密的時候,會關上所有的門和窗戶,但日本人卻要開啟所有的門窗,以防隔牆有耳,簡直就是神經病……
女傭人一直把他送到門外,高駿撐開雨傘,瞥了一眼門前的達桑特汽車和黑衣警衛,快步走出千愛路,這才等來一輛黃包車,回到大橋公寓。
已經下午兩點鐘了,他還沒有吃午飯,於是沒有急於返回佳頓旅社,而是走進了大橋公寓隔壁的新雅酒樓。
這也是一家老字號的粵式餐館,規模不大,吃的是廣東茶點,生意原本極其火爆,等位幾個小時都是常有的事。
後來,日本人占據了虹口,新雅酒樓於是將總店搬去南京路,北四川路這家店面雖然保留下來,但場面已經大不如前了。
高駿點了一壺普洱茶,兩籠蝦餃,干蒸燒賣和蔥油雞各一份,讓夥計送到佳頓旅社717號客房,然後在路邊買了幾份報紙,這才乘電梯回到房間,拖來一把椅子坐在陽台上。
下午兩點鐘過後,從特高課總部進出的車輛逐漸增多了,高駿拿出萊卡III型相機,把焦距和鏡頭調整合適,每當有車輛進出的時候,就悄悄拍下一張照片。
這台相機個頭不大,藏在報紙下面正合適,取景框只需微微一探頭,便能把福民醫院門前的路面盡收眼底,車輛型號和車牌號碼全都拍得清清楚楚。
就這樣,直到他吃喝完成,大約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共有十幾部大小汽車駛進駛出,卻還是沒有發現車牌號為「32655」的林肯轎車。
「媽的……」
高駿心頭不免有些焦躁,點上一支香菸用力吸了幾口,還在暗自腹誹著,只見一輛達桑特轎車從南面緩緩駛來,沿著北四川路向黃浦路方向駛去了。
仔細看去,這就是停在千愛路41號門前的那輛車,懸掛著領事館牌照,副駕駛位置上坐著田中弘毅,開車的正是另外一名黑衣人。
「行啊……那就先對付你吧……」
高駿趕快收斂心思,把照相機收進手提包,拎在手裡走出房間,下樓之後開上別克車,徑直駛向黃浦路106號——日本駐滬領事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