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巡捕房高四層,通訊部門占據了頂層近半的房間,三座無線塔豎立在房頂平台上,下方連線著一部無線電發報機,那是當時上海功率最大的無線電通訊裝置。
高駿順著樓梯來到四層,探頭向右側通訊科那邊打量幾眼,然後順著鋪有地毯的走廊徑直向左,走到倒數第三個房間門前。
這是路易·加斯帕爾總巡的辦公室,房門上嵌著莊重的綠色粗呢。
高駿認真理了理制服和警帽,抬手在房門上敲了幾下,然後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是個套間,加斯帕爾總巡的私人秘書——瑪德琳·德·拉·羅什小姐正坐在外間的辦公桌前打字。
看到高駿進來,羅什小姐抬起頭,對他淡然一笑,沖著通往裡間的木門抬了抬下巴:「高探長,加斯帕爾先生正在等你,趕快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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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論,這是位優雅美麗的法國女人,據說還擁有古老的歐洲貴族血統,身材高挑,膚色白皙,給人一種含蓄而完整的美感,中文說得還算流利。
只可惜,跟當時大多數洋人一樣,羅什小姐對華人的態度極為冷淡,高駿向來對她敬而遠之。
「謝謝,羅什小姐。」
高駿沖她客氣地點點頭,推開房門走進裡屋,只見路易·加斯帕爾總巡正坐在大辦公桌前點菸斗,對面還坐著兩名法國人:政治科科長朱利安·雷諾,以及刑事科偵緝一組組長皮埃爾·杜瓦爾。
高駿不由得一愣,然後雙腳併攏,抬頭挺胸,認真行了一個舉手禮:「報告!加斯帕爾先生,高駿向您報到!」
「唔……」
加斯帕爾隨意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長長地吸了一口菸斗之後,用法語跟兩位法國下屬說道,「Alors,aveccettesituation,qu'est-cequ'onfait,selonvous?」
(那麼,這種局面下,按照你們的意思,我們該怎麼辦?)
這位總巡今年不到五十歲,面色紅潤,臉上颳得乾乾淨淨,穿著剪裁得體而考究的深藍色法式警督制服,領口別著一對高盧雄雞圖案的銀色領花,金線編織的肩章上,一顆銀色的星星閃閃發亮。
看起來,總巡正在跟雷諾科長、以及皮埃爾·杜瓦爾討論事情,暫時無暇跟他說話。
高駿只好繼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同時豎起耳朵,聽他們都在說些什麼。
「加斯帕爾先生,我的人都在配合中國軍統局,四處排查紅黨黨員,絕無可能調去法國總會,執行安全保衛任務。」
朱利安·雷諾高聳著肩膀,有些急促地說道。
哪怕是在自己的頂頭上司面前,他的語氣里依然帶著法國人慣有的誇張和傲慢。
「唔……」
加斯帕爾哼了一聲,冷若冰霜地鼓起眼睛,側目看著皮埃爾·杜瓦爾,「你呢,杜瓦爾先生?」
「哦,加斯帕爾長官,您是知道的……」
杜瓦爾手舞足蹈,擠眉弄眼,語氣和動作比雷諾科長更加豐富,「我是一名堂堂的法蘭西警察,絕不會去為一場華人舉辦的宴會保駕護航,絕不!」
「見鬼!」
加斯帕爾皺了一下眉頭,憂心忡忡地提高語氣,「昨天晚上,虹口吳淞路一家旅店發生爆炸,兩名日本人一死一傷,兇手極有可能來自中國軍統局,或者紅黨在上海的地下組織。」
說著,加斯帕爾把菸斗放回嘴裡吸了一口,然後清了清嗓子,「從昨晚開始,日本領事館的警察和海軍陸戰隊都已出動,在北虹口各個路口設定崗哨,對過往路人和車輛嚴加盤查。今天早上,他們甚至越界來到洋涇浜布防,崗哨都要接近外洋涇橋了!」
洋涇浜是公共租界與法租界的分界線,也就是說,日本人的兵力快要進入法租界了。
高駿不由得心頭一凜。
「哈!」
朱利安·雷諾卻幸災樂禍地攤攤手,「日本人蠶食公共租界不是一天兩天了,英國佬一味妥協退讓,這種局面又有什麼奇怪的?」
「雷諾先生,日本人在上海乃至中國的勢力擴張,法國政府一直持中立態度,我不想發表任何私人意見。不過,今天晚上,杜月笙先生要在法國總會舉辦一場晚宴,邀請多位中國政府的高階官員出席,法國領事館和駐滬商會也將派人參加。」
加斯帕爾說著,語氣愈發凝重和焦慮起來,「中國與日本之間的局勢日益緊張,昨晚辣斐德路上的槍擊事件也跟日本人有關——兩位,今天晚上,如果日本方面派人潛入法國總會,惡意製造混亂或者極端事件,我們霞飛路巡捕房誰都擔待不起!」
「我完全明白您的焦慮和擔憂,加斯帕爾先生。」
皮埃爾·杜瓦爾事不關己地應付一聲,抬手指了指高駿,「既然法國總會願意出錢,僱傭巡捕提供保全服務,就讓那些黃皮猴子們去賺筆外快好了!」
「哈哈……」
朱利安·雷諾壞笑著回過頭來,輕蔑地瞄了高駿一眼,隨聲附和道,「不用說一晚上五塊錢,就算只給一塊錢,Chinetoque也會樂得屁顛屁顛的!」
「你們這幫法國白皮豬,我操你媽!」
高駿聽完這他們的對話,渾身血液「騰「地一下湧上頭頂,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怒火直衝天靈蓋。
三個法國人都以為高駿聽不懂法語,說起話來肆無忌憚,「黃皮猴子」和「Chinetoque」這樣的字眼,猶如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高駿臉上。
前一個自不必解釋,後一個法語單詞「Chinetoque」是「Chinois」(中國人)的貶義變體,類似英語中的「Chink」,源自對中國人眼睛形狀的嘲諷性描述,再配合法國人的傲慢語氣,更具種族歧視和侮辱意味。
高駿不自覺地攥緊拳頭,渾身肌肉緊繃了一瞬,恨不得當場一個箭步衝上去,把這兩個道貌岸然的法國人捶個滿臉桃花開。
不過,他最終還是按下胸口那團怒氣,臉上紋絲不動,依舊保持著筆挺的立正姿勢,目光平靜地望向加斯帕爾總巡,彷佛剛才那番談話,他一個字也沒聽懂一般。
「媽的,這筆帳老子先記下,會有你們好看的時候的!」
眼下,高駿還需要巡捕這個身份做掩護,沒必要跟法國人翻臉甚至大動干戈。
他正在心裡暗自發狠,只見路易·加斯帕爾用力拍了下桌子,極不耐煩地嚷嚷道:
「雷諾,杜瓦爾,你們兩個無所事事的傢伙,只會說這種風涼話——給我滾出去!」
「噢……」
兩個被罵得狗血噴頭的傢伙頓時一臉鬱悶,面面相覷幾眼,「加斯帕爾先生,實際上,我不認為日本人敢闖進法國總會……」
「滾!」
加斯帕爾揮了下菸斗,把那兩人徑直趕了出去,然後看了一眼高駿,抬手指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高駿立刻走到椅子前,緩緩坐了下來:「謝謝加斯帕爾先生。」
「唔……」
加斯帕爾把菸斗塞進嘴裡,心不在焉地吸了一口,卻發現菸斗早已熄滅了,於是抓起打火機,漫不經心地把它再次點燃。
「高駿探長,你穿戴得如此正式,在辦什麼重要案子嗎?」
加斯帕爾吸了口煙,然後隔著煙霧目不轉睛地盯著高駿,上下打量了足足半分鐘,操著還算標準的中文問道。
「呃……有一起日本商行職員失蹤案,我們一直在查,只是還沒有找到線索。」
高駿向前探探身子,快速理清自己的思路,語氣極為誠懇,「還有,昨天晚上辣斐德路發生槍擊事件,為了預防今天再有意外發生,我剛才正在帶人巡街。」
「高探長,你這種主動積極的工作態度,我非常讚賞。」
加斯帕爾嘴裡這麼說著,臉上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色,淡灰色的眼睛裡波瀾不驚。
實際上,從剛才那番談話里,高駿已經知道這位霞飛路巡捕房的首領召見自己的意圖了,於是漠然地笑了笑,從總巡身上移開自己的目光,關注著自己的雙手。
「是這樣的,高探長,有一項緊急任務,需要派你執行。」
加斯帕爾於是不再浪費時間,抬眼望著高駿,清清嗓子介紹起來。
從去年——1935年開始,盛宣懷家族創辦的中國通商銀行遭受「白銀風潮」的衝擊,再加上經營不善,逐步陷入內外交困之境。
舉步維艱之下,通商銀行推舉杜月笙為董事長,並呈准國府財政部,正式改組為「官商合辦」銀行。
眼下,增資重組工作已經完成,通商銀行被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三家官僚資本正式控制,並成為「小四行」之一。
為了表示慶祝,杜月笙決定在邁爾西愛路58號——法國總會俱樂部舉辦一場盛大晚宴,並邀請了多位國府要員、工商界翹楚、法租界高管以及社會名流參加,時間是今天晚上六點鐘。
「高探長,你也知道,最近幾天,法租界連續發生意外事件。」
加斯帕爾用菸斗輕輕敲了敲桌面,逐漸加重語氣,「今晚即將出席宴會的嘉賓,是來自各界的重要人士,安保工作也就極為關鍵。因此,法國總會打來電話,希望霞飛路巡捕房為他們提供保全服務——當然,是有償的。」
高駿早已料到這個結果,但還是靜靜地傾聽加斯帕爾說完,然後鄭重點點頭:「我明白了,加斯帕爾先生。」
大概從1930年開始,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巡捕,就開始為商業機構甚至富商私宅提供保安服務,巡捕房甚至對這項服務進行了明碼標價。
其中,僱傭一名歐洲巡捕,一天(按10小時計算)的價格為20元,日本巡捕12元,印度或安南巡捕8元,而數量最多的華人巡捕,卻只有5元錢……
「很好,高探長。」
路易·加斯帕爾雙手撐在桌上,緩緩起身,目光和藹地看過來,「亨利·莫羅先生還在住院,今天晚上的安保行動就由你來負責——挑選二十名華人巡捕,都像你一樣穿好制服、帶齊裝備,四點鐘前帶領他們趕到法國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