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斐德路上的槍聲,迅速驚動了附近的治安巡捕,第一個趕到現場的,是霞飛路巡捕房治安科小隊長老馬。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臉上還帶著前幾天被女人撕撓的血印子,揹著英式303步槍,從呂班路一溜小跑過來,制式大簷帽都差點跑掉了。
顧家宅公園南門西側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輛黃包車被撞成幾段,七零八落地撒了一地。
路上還躺著兩具男屍,政治科探長李海川正蹲在一具屍體旁,臉色黑得跟鍋底一般。
「李探長,什麼……什麼情況?」
老馬喘著粗氣,慢慢湊上前來,怯生生地問道。
他在霞飛路當差二十多年了,大大小小的案發現場經歷過無數,對這裡頭的門道一清二楚。
街頭發生槍戰,還有兩人橫屍街頭,這是重大案件,理應歸刑事科辦理。
但是,政治科探長就在現場,這事兒可就簡單多了。
「政治」這玩意兒水太深,政治科的案子從不允許其他科室插手,自己一個小小的巡邏隊長,恐怕連過問的資格都沒有。
果然,李海川看都沒看他,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具四十多歲的男人屍體,兩邊的肩頭還有些微微顫抖。
倒是旁邊一名小跟班不耐煩地嚷嚷一聲:「老馬,你眼瞎呀!沒看見死人了嘛,快點回去多叫點人手,把這一帶封鎖起來,仔細搜查!」
「哦……曉得了!」
老馬趕快點點頭,抬手正正大簷帽,扭頭就要往回跑,一直蹲在地上沒吭聲的李海川大喝一聲:「回來!」
「呃……」
老馬頓時有些懵圈,立刻轉回身來,抬頭挺胸,「李探長,我……我還沒走呢。」
李海川重重嘆了口氣,從地上緩緩站起身來,先沒顧上理會老馬,而是狠狠瞪了那名擅自發號施令的跟班一眼:「人早跑了,還他媽搜查個屁!」
頓了頓,他又忍不住抬起腳來,用力踹了跟班一下:「你他媽天天吆五喝六的,槍法是咋練的?離得那麼近,你就愣是沒打死那傢伙?」
「李探長,我……我當時有點兒慌,手一直抖……」
跟班被踹得後退幾步,垂下頭小聲囁嚅著,看都不敢看李海川——他的臉龐因為憤怒而扭曲得有些嚇人。
「滾蛋!冊那,但凡用的著你的時候,你他媽沒有不慌的……」
李海川又狠狠罵了一句,這才強壓下心頭的火氣,扭頭看著老馬,「馬哥,你繼續巡邏吧,這是政治科的案子,我們自己處理。」
「明白!」
老馬也不含糊,一本正經地行了個舉手禮,然後像個沒事人一樣,快步走回呂班路,繼續巡邏去了。
就在這時,三輛黑色轎車從辣斐德路西側風馳電掣般駛過來,眼看著快到跟前了,才「嘎」的一聲剎停在路中央。
為首的林肯轎車上,很快跳下一個三十多歲、穿著黑色中山裝的男人,手裡揮舞著一把大眼擼子,氣勢洶洶地大步過來,二話不說,一腳把李海川踢了個趔趄。
「個婊子養的!」
這人是復興社特務處特別行動隊的隊長賀廣平,臉色比李海川還要陰沉幾分,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質疑和憤怒,「不是萬無一失嘛……不是兵不血刃、手到擒來嘛……李大探長,這你媽B的什麼情況?」
他是湖北武漢人,黃埔七期生,1930年畢業於武漢分校,先跟著陳誠的十八軍參加了中原大戰,1932年被鄭介民選入新成立的復興社特務處,此前一直在武漢站工作。
這次帶隊來上海抓捕紅黨,本是他一戰成名、加官晉爵的好機會,卻因為對上海的地形和局勢不甚了解,只能由副隊長崔凱和法租界探長李海川牽著鼻子走,肚子裡本就窩著火。
派人假扮紅黨、劫走吳運章的計劃,賀廣平原本是反對的,但經不住李海川的巧舌如簧,再加上崔凱拍著胸脯保證不會出現意外,他才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結果怎麼樣?
吳運章真的被人劫走了,副隊長崔凱和另一名隊員慘死街頭,賀廣平現在的心情就跟吃了一坨屎一樣,要多噁心有多噁心,恨不得一槍斃了李海川這個罪魁禍首。
「賀隊長,這裡可是法租界,注意點你的言行!」
李海川雖然年輕,但畢竟上頭有人,又在上海灘混了多年,氣勢絲毫不遜於賀廣平。
他陰沉著臉,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賀廣平留在西裝上的腳印,冷冷說道,「我的手下已經匯報過了,劫走吳運章的是個日本人,我還正想問問你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日本人?」
賀廣平愣了一下。
「沒錯,就是個日本鬼子,『馬鹿野郎』說得可標準了!」
李海川的小跟班忙不迭地點頭。
「這個小日本知道我們的行動計劃,提前趕到辣斐德路,殺了崔隊長和小馬,然後將計就計劫走了吳運章!」
李海川也爆發了,指著賀廣平的鼻子大聲罵道,「你們特務處里有奸細,把我們今天晚上的計劃,提前泄露給日本人了!」
「不可能!」
賀廣平瞪了瞪眼,臉上的表情更加猙獰了,「你個苕貨再胡說八道,老子一槍崩了你!」
「呵——」
李海川冷笑一聲,盯著賀廣平的眼睛,接連質問道,「吳運章到上海來參加紅黨組織的秘密會議,這個情報是復興社特務處收集到的,日本人是怎麼知道的?」
「這個……」
賀廣平一時有些語塞,支支吾吾地沒說出什麼來。
李海川繼續道:「賀隊長,你們趕到上海之前,日本特高課就已經在霞飛坊監視吳運章了,我還抓了一個日諜交給了你們,當時就是崔隊長帶人把日諜帶走的,這事你不會忘記了吧?」
「那個日諜叫淺川次郎,我當然記得。不過,今天晚上的事,跟他有什麼關係?」
「淺川次郎是崔隊長派人送去南京的,特高課一定得到了訊息,以為是崔隊長把他抓住的。」
李海川說著,慢慢走到賀廣平面前,語氣帶著幾分不屑,「今天晚上的行動計劃,只有政治科和你們特別行動隊知道。我的人不可能替日本人賣命,這個我可以拿性命擔保,訊息只能是你們特務處泄露出去的。」
「個婊子養的……」
賀廣平沒有了之前那副凌人的氣勢,囁嚅著嘟噥一句,扭頭看看其他十幾名特別行動隊員。
復興社特務處有內奸這事,從戴笠處長到普通職員心裡都很清楚,只不過查來查去也沒個結果,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當然,國府上下也不止復興社內部有奸細,黨務調查處、軍政部、作戰廳甚至總統府,哪個部門的重要情報沒有泄露過?
不過,這次帶到上海來的十四名隊員,是他親自挑選來的,是誰這麼不開眼,膽敢暗地裡私通日本人?
「特高課本來就想抓吳運章,現在好了,他們不僅如願以償,還順便報復了崔大哥……」
李海川說著,瞥了地上的屍體一眼,語氣竟然有些哽咽,眼圈也微微泛紅了。
不管怎麼說,崔凱是他當年初入青幫時的帶頭大哥,這些年還帶他撈過不少外快,眼下崔凱突然橫死街頭,李海川的難過倒不是裝出來的。
「李探長,如果真是我的人泄了密,那我保證把他剝皮切肉、碎屍萬段。」
賀廣平面無表情,語氣中帶上幾分狠戾,「還有,日本人殺了崔隊長和小馬,還劫走了吳運章,這件事的性質就跟抓紅黨不一樣了。我現在回去向戴處長匯報,一定給你個說法。」
「好啊,那我就拭目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