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派到上海來的六位同志,加上顧之遠夫婦,承擔的任務是非常艱巨的。
一方面,他們要儘快聯絡多個民主進步團體和知名人士,召開民族救國聯合會議,呼籲建立民族統一抗日戰線;
另一方面,還要重新搭建一條安全的地下通道,為後續的情報人員、通訊器材、武器裝備和領導幹部進入上海創造條件。
過去一年裡,顧之遠已經把他的家,以及協和印書局,打造成為兩處安全據點,並利用無線電收發報機,與中央保持秘密聯絡。
當然,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僅有這兩個據點是遠遠不夠的。
「到上海後,我一直住在公共租界一位女同學家里。她已經嫁人了,平常只負責在家帶孩子,丈夫在輪船招商局做船員,專跑上海到香港航線,往返一趟需要八到十天。」
貝當公寓291號,位於三層的密室里,煙霧騰騰,氣氛有些沉悶。
宣軼用力吸了吸鼻子,緩緩介紹說:「我跟她說是來上海找工作的,需要在她家暫住一段時間,她倒是對我很歡迎——我這位同學家還算安全,不過,暫住的時間不能太長,早晚還是要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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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跟小徐的情況怎麼樣?」
老馮眯起眼睛,一邊抽菸一邊問道。
這兩位同志同樣來自天津,由宣軼與他們單線聯絡,老馮還沒有跟他們見過面。
宣軼回答道:「他倆在華界老城廂盤下了一家茶館,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開門營業。」
「那個位置很關鍵,如果茶館能夠長期經營下去,能為以後的工作提供很多便利。」
顧之遠說著,起身把臨街的窗戶推開一道縫,順勢向樓下觀察了一陣子。
陽光夾雜著微風鑽進房間裡,在地板上鋪下一片金黃。
「經營得好的話,還能解決一部分經費問題。」
老馮苦笑著點點頭,「北平來的兩位同志,我安排他們去了蘇州和杭州,等上海的局勢穩定下來以後再回來。」
「所以……」
顧之遠站在窗前攤攤手,「眼下最迫切的,還是搭救吳運章教授。」
「是啊!」
宣軼秀眉緊蹙,憂心忡忡道,「按照之前的約定,我們負責聯絡上海的民主黨派和進步團體代表,吳教授要跟幾位江浙知名人士和工商界代表見面,邀請他們參加救國會議,現在看來,吳教授這部分工作很可能要落空了。」
在此之前,宣軼已經跟上海多位愛國知識分子,以及社會名流見面會談過,其中包括宋夫人的秘書李韻,還有樹人先生本人。
宋夫人對救國會議非常歡迎,表示一定大力支援。她雖然不方便親自出席會議,但會寫一封書信,由李韻女士帶到會場誦讀。
至於樹人先生,他的病已經很重了,但還在堅持工作,還為宣軼介紹了幾名左翼聯盟的作家和知識分子。
聽到這裡,老馮嘆了口氣,讚許地看向這位年輕的女黨員。
不得不說,上級組織沒有選錯人,宣軼的各項工作做得有條不紊,工作能力就跟她的相貌一樣出眾。
有這樣一位得力助手為自己分憂,老馮覺得身上的擔子輕鬆了許多,但一想到吳運章教授,臉上頓時又蒙上一層冷霜:「救國會議可以適當推遲,這個並不打緊。儘快把吳教授安全解救出來,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
「談何容易呀!」
顧之遠面露難色,雙手抱在胸前,在空地上來回踱著步子,「我昨天悄悄去過一次霞飛坊,吳教授住的那條弄堂,兩頭被堵得水泄不通,門前房後都有特務監視,他想順利逃脫出來,簡直比登天還難。」
房間裡隨即沉寂了好一陣子。
顧之遠默默觀望著樓下來往的行人,還有法國梧桐搖曳的枝葉。
老馮點上一支煙若有所思地吸著,煙霧在空中散開又聚攏。
宣軼也沒吭聲,看看顧之遠,再扭頭看看老馮,那兩張飽經滄桑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意圖。
過了良久,老馮才緩緩道:「顧教授,給中央發報吧,讓他們儘快拿個主意。」
出了這樣的重大問題,向中央匯報是必須的。
顧之遠點點頭:「今天晚上是約定好的聯絡時間,我會把吳教授的事上報的。不過,中央的回覆需要時間,如果這段時間裡……」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宣軼抿了抿嘴唇,目光轉到老馮身上。
老馮若無其事地笑笑,一把將菸蒂掐滅:「如果出現什麼意外,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他是十年黨齡的老黨員了,經歷過白色恐怖,也走過兩萬五千里長征,可謂身經百戰,捨身成仁的勇氣還是有的。
國黨特務監視吳運章已經三天了,隨時都有可能逮捕他。
到那時候,如果能把這位輔仁大學教授安全解救出來,就算死也值得;
只是,吳教授畢竟是來參加救國會議的,解救過程中一旦發生意外,吳教授因此而丟了性命,造成的影響和損失可就太大了……
老馮站起身來,緩緩嘆了口氣:「顧教授,你還要向中央說明一下,讓他們儘快查清楚,吳教授的身份是如何暴露的,為什麼一到上海就被國黨特務盯上了。」
「好的,我記下了。」
「宣軼,有一項新的任務要交給你。」
老馮轉身看著宣軼,字斟句酌道,「法租界祁齊路榮鑫里5號,那裡住著一名王開照相館的攝影師,名叫廖明強。你這兩天盯住這個人,看看他有沒有什麼異常,記住了,不要讓他發現你。」
「廖明強?」
宣軼皺了皺眉頭,「老馮,這是個什麼人?」
「你先不要問那麼多,執行命令吧。」
「是!」
……
從千愛路69號出來,高駿拎著那個沉甸甸的手提包,緩步走向江灣路。
身邊不時有穿著和服的日本男女經過,有人甚至笑著沖他點頭示意,絲毫沒有懷疑他的身份。
高駿不動聲色,像真正的日本人那樣回應對方,微笑,點頭,甚至走路的姿勢都有些內八字了。
他剛剛殺了一個日本人,內心卻平靜如水,沒有引起絲毫漣漪。
在這個時代,為日本政府和軍方效力的人,包括漢奸在內,統統該殺。
不過,山本忠夫只是一名普通的後勤行政人員,除了把日本特高課和國府特務引向虹口之外,高駿對此沒有太多成就感。
經過千愛路41號的時候,他盯著那扇房門看了幾眼。
藤原剛,日本駐上海領事館警察署長。
這傢伙假扮成剃頭匠的樣子,還牢記在高駿的腦海中。
他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日諜,說不定還是特高課在上海的負責人。
要是把藤原剛乾掉,那才算得上除奸呢。
心裡這麼想著,高駿穿過江灣路,順著北四川路向南走了十幾分鐘,過了橫浜橋,馬路右側有一棟兩層高的磚木結構店鋪,門口懸掛一塊黑底金字的日文招牌:中村洋服店。
這是一家日僑西裝店,在當時的上海籍籍無名,甚至沒幾個人知道,這家店的創始人名叫「中村健吉」。
但是,中村健吉戰後離開上海返回日本,1955年,在東京重新開辦中村洋服店,還招收了一位名叫「高田賢三」的年輕學徒。
中村健吉將在上海感受到的東西方文化交匯理念,毫無保留地灌輸給高田賢三,後者逐漸確立了「融合不同文化」的設計哲學,並於1970年在法國巴黎創立了一個時尚品牌——Kenzo。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ようこそお越しくださいました、お客様。」
(上午好,先生,歡迎光顧本店。)
高駿推門走進中村洋服店,一名穿著藍白格子木棉和服的日本女人快步迎上前來,雙手交疊放在和服腰帶前,微微鞠了一躬。
看上去,由於臉上留著一撇衛生胡,這個女人完全把他當成日本人了。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上午好。)
高駿沒有解釋,點頭還禮,目光在牆上掛著的成品西裝上緩緩掃過,繼續用日語說道,「我想選一套成品西裝,你有推薦的嗎?」
「當然有,請跟我來……」
半小時後,高駿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薄呢西裝,從中村洋服店緩步出來,抬頭挺胸站在陽光下,認真緊了緊領帶。
原來穿的那件黑色中式長袍,被他丟在了更衣室的角落裡。
現在,就算有人看到他跟山本忠夫打過交道,恐怕也不會把他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