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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宇宙無敵美少女

  老城區的夜很安靜,只有遠處那片空地上的音箱,還漏出一點鼓點,一下一下,從居民樓之間飄過來。

  楊樂樂忽然問:「所以你為什麼會跳廣場舞?」

  「我小時候的夢想,不是打網球,打網球只是我比較擅長。」

  「你的夢想是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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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玥白了他一眼,「幹嘛這副土撥鼠震驚的表情?我就不能是一個喜歡跳女團舞的girl?」

  「原來陳老師身體裡,一直住著一個想出道的小女孩。」

  「現在也住著。」

  「真的假的?」

  「只是沒有經紀公司簽我。」

  楊樂樂樂不可支。

  「何慰慰沒給你看過我們以前的視頻嗎?」

  「什麼視頻?」

  「出道視頻。」

  「自封出道?」

  「喂,人艱不拆。」

  「好,組合叫什麼?」

  「不要問。」

  「為什麼?」

  「名字取得不太科學。」

  楊樂樂一下來了精神,「那我更想知道了。」

  「UNB Girls。」

  說完,她目視前方,腳步都快了一點,明顯試圖把這個話題甩在身後。

  「怎麼又是英文,又是縮寫?」

  陳玥眼神迴避。

  「陳老師請配合調查。」

  陳老師閉了一下眼,豁出去,「宇宙無敵美少女。」

  楊樂樂直接沒繃住,「誰起的?」

  「何慰慰。」

  「她現在還認嗎?」

  「她說那不是她。」陳玥一臉平靜,「所以視頻現在是她最大的把柄。」

  說完,她忽然往前跑了兩步。

  轉過身,倒著走。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忽然舉起右手,比了一個早就過時的愛心手勢,唱起來,「Gee Gee Gee Gee Baby Baby Baby……」

  楊樂樂頓在了原地。

  陳玥居然真的開始跳了。

  不是剛才Popping那種鬆弛自由,而是那種初中女生會在操場、走廊、放學路上偷偷練的女團舞。動作還有一點點生澀,甚至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認真。

  兩隻手在胸前比心,歪頭,踮腳,轉圈……最後還特別認真地眨了一下眼。

  楊樂樂被這一下,弄得老臉一紅。

  真奇怪,她明明一點都沒想討人喜歡,可偏偏,每一個樣子,都讓人喜歡。

  陳玥自己先笑了,「後來還學過《No No No》,還有《Mr. Chu》,《Bar Bar Bar》,《Nobody》。」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的信息披露嚴重不充分。

  醫生版,社交障礙版,機車版,Popping版……現在又冒出來一個女團預備役版。

  到底還有多少個新的陳玥?

  「笑什麼?」

  她回頭瞪了他一眼,聲音還有點奶凶奶凶的。

  楊樂樂在心裡嘆了口氣,完了,連凶都這麼可愛。

  「沒什麼。」

  「你呢?」

  「我的夢想?賺錢。」

  「這麼現實?」

  「想不想聽一個恐怖故事?」

  「有多恐怖?」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小孩,從小就是皮大王。有一天他跟他媽媽去燙頭髮,在理髮店門口,看到一隻狗,跟他喜歡吃的燒麥,長得很像很像。他就問他媽媽:我可以養這樣的燒麥狗嗎?他媽媽說:好好學習就給你養。然後他就開始好好學習,然後他媽媽說:考第一才能養。結果,他考了第一,他媽媽就說要一連三次考第一才能養。然後他媽媽就一直有藉口讓他再考下一個第一,燒麥狗是一直沒見到。所以,到後來他就想明白了,必須有自己的房子,戶主是他自己了,就可以養燒麥狗了。然後,賺很多很多錢,就變成了他的夢想,寫作文不敢寫的夢想。」

  「大結局呢?」

  「大學時候就靠炒股票買了一套老破小,但是……燒麥狗在這裡……」

  楊樂樂撩起衛衣袖子,給陳玥看三角肌上的紋身。從巴掌大的幼犬,到皺紋越來越深的成年巴哥,四格連成一組時間蒙太奇。

  「你一次性見到了燒麥的一生。」

  陳玥笑得肩膀輕輕發抖,「Hi,燒麥們。」

  楊樂樂知道她的玩心又起來了。

  她偏著頭,真的很認真地看那四隻巴哥犬紋身,像在做一次嚴肅的物種觀察,然後對著它們點了點頭。

  「可惜不能跟你們握握小爪爪。」

  一如既往沒有任何刻意可愛,但偏偏就是這種一本正經的遺憾,讓人完全沒辦法招架。

  楊樂樂低頭看著她,「它們聽不見,但你可以當面通知我。」

  「你是中介嗎?」

  「算。」

  陳玥又看了那四隻小狗一會兒,像是真的在和一個缺席的實體進行溝通。

  然後她抬頭看著他,「你這個人還挺執著。」

  「也不是執著。就是小時候沒得到的東西,總想著,總有一天,要自己補回來。」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沒打算在這種場景里說得這麼認真。

  陳玥忽然靜了一下。

  「你在想什麼?」

  「我以前一直以為,人長大,就是不斷放棄小時候那些念頭。後來發現,好像不是。那個想跳女團舞的小女孩還在,那個想養燒麥狗的小男孩也還在。他們沒有消失,只是終於等到了大人。」

  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抓住他的手指,動作很隨意,但又很確定,「握個爪爪。」

  他心跳漏一拍,「這是醫學行為,還是心理行為?」

  「是童年補償機制。」

  「聽起來更嚴重了。」

  「所以更需要執行。」說完,手指稍微收緊了一點,「勞煩你代理一下。」

  像完成了一次非常重要,但外行人看不懂的驗證步驟。

  「燒麥們,已收到。」

  她挑眉看他,「它們最好是收到了。」

  他很想放聲大笑。

  她剛剛說「握個爪爪」的時候,那種理直氣壯的任性,還留在手上的這個觸感里。

  她不是在試探親密,她是在把親密拆解成她能理解的「動作單元」,然後認真執行。

  他又有點不敢用力笑,因為這個人一旦認真起來,是會讓人分不清她是在做實驗,還是在交付。

  他看著她,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

  第六秒,他終於反握住她的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像是在確認一個變量已經被成功納入系統。

  她的心跳其實比她表面表現出來的,要快了一點點,很微小的偏差,不影響結論。

  走了幾步,楊樂樂忽然慢慢悠悠地喚了她一聲,「陳老師。」

  「嗯?」

  「你相信緣分嗎?」

  她幾乎沒有思考,「不相信。」

  「回答這麼快?」

  「因為我相信的是另外一種東西。」

  「什麼?」

  「概率。」她低頭,看著路面被雨打濕的紋理,「以前我覺得,人做每一個決定,都有原因。後來發現,不是。很多決定,當下沒有原因,原因是在以後長出來的。」

  楊樂樂沒有說話。

  她繼續說:「就像病人,很多人開始康復訓練,不是因為相信康復。只是因為今天有人把他扶起來了。等半年以後,他重新能走路了,他才會回頭告訴別人,當初那個決定是正確的。可那個時候的他,其實根本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所以?」

  「所以人不是因為相信結果才行動。很多時候,是先行動,再慢慢長出相信。」

  「這不像你會說的話。」

  「為什麼?」

  「以前的陳老師會先做Meta-analysis,再決定要不要相信。」

  「現在呢?」

  「現在……」楊樂樂看著她,「開始做人體實驗了。」

  「我自己是第一例受試者。因為我以前覺得,這句話不科學。後來發現,科學和行動,不一定有先後順序。所以,我決定先驗證。」

  「實驗結果呢?」

  「截至目前,沒有出現嚴重不良反應,建議繼續隨訪。」

  楊樂樂低著頭,笑出了聲,「巧了,我也是。」

  「什麼意思?」

  「高鐵上,我一路都在算。」

  「算什麼?」

  「算時間成本,機會成本,失敗概率,還有如果你壓根不想見我,我該怎麼收場。」

  「結果呢?」

  「算到最後,發現模型一直有個隱藏假設。」

  「什麼假設?」

  「假設我是一個理性人。」他偏頭看她,「今天才發現,模型寫錯了。」

  「恭喜。」

  「什麼?」

  「你的模型開始接近真實世界了。」

  「真實世界最大的變量是什麼?」

  「人?」

  「問,就是陳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