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的夜很安靜,只有遠處那片空地上的音箱,還漏出一點鼓點,一下一下,從居民樓之間飄過來。
楊樂樂忽然問:「所以你為什麼會跳廣場舞?」
「我小時候的夢想,不是打網球,打網球只是我比較擅長。」
「你的夢想是跳舞?」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享 】
陳玥白了他一眼,「幹嘛這副土撥鼠震驚的表情?我就不能是一個喜歡跳女團舞的girl?」
「原來陳老師身體裡,一直住著一個想出道的小女孩。」
「現在也住著。」
「真的假的?」
「只是沒有經紀公司簽我。」
楊樂樂樂不可支。
「何慰慰沒給你看過我們以前的視頻嗎?」
「什麼視頻?」
「出道視頻。」
「自封出道?」
「喂,人艱不拆。」
「好,組合叫什麼?」
「不要問。」
「為什麼?」
「名字取得不太科學。」
楊樂樂一下來了精神,「那我更想知道了。」
「UNB Girls。」
說完,她目視前方,腳步都快了一點,明顯試圖把這個話題甩在身後。
「怎麼又是英文,又是縮寫?」
陳玥眼神迴避。
「陳老師請配合調查。」
陳老師閉了一下眼,豁出去,「宇宙無敵美少女。」
楊樂樂直接沒繃住,「誰起的?」
「何慰慰。」
「她現在還認嗎?」
「她說那不是她。」陳玥一臉平靜,「所以視頻現在是她最大的把柄。」
說完,她忽然往前跑了兩步。
轉過身,倒著走。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忽然舉起右手,比了一個早就過時的愛心手勢,唱起來,「Gee Gee Gee Gee Baby Baby Baby……」
楊樂樂頓在了原地。
陳玥居然真的開始跳了。
不是剛才Popping那種鬆弛自由,而是那種初中女生會在操場、走廊、放學路上偷偷練的女團舞。動作還有一點點生澀,甚至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認真。
兩隻手在胸前比心,歪頭,踮腳,轉圈……最後還特別認真地眨了一下眼。
楊樂樂被這一下,弄得老臉一紅。
真奇怪,她明明一點都沒想討人喜歡,可偏偏,每一個樣子,都讓人喜歡。
陳玥自己先笑了,「後來還學過《No No No》,還有《Mr. Chu》,《Bar Bar Bar》,《Nobody》。」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的信息披露嚴重不充分。
醫生版,社交障礙版,機車版,Popping版……現在又冒出來一個女團預備役版。
到底還有多少個新的陳玥?
「笑什麼?」
她回頭瞪了他一眼,聲音還有點奶凶奶凶的。
楊樂樂在心裡嘆了口氣,完了,連凶都這麼可愛。
「沒什麼。」
「你呢?」
「我的夢想?賺錢。」
「這麼現實?」
「想不想聽一個恐怖故事?」
「有多恐怖?」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小孩,從小就是皮大王。有一天他跟他媽媽去燙頭髮,在理髮店門口,看到一隻狗,跟他喜歡吃的燒麥,長得很像很像。他就問他媽媽:我可以養這樣的燒麥狗嗎?他媽媽說:好好學習就給你養。然後他就開始好好學習,然後他媽媽說:考第一才能養。結果,他考了第一,他媽媽就說要一連三次考第一才能養。然後他媽媽就一直有藉口讓他再考下一個第一,燒麥狗是一直沒見到。所以,到後來他就想明白了,必須有自己的房子,戶主是他自己了,就可以養燒麥狗了。然後,賺很多很多錢,就變成了他的夢想,寫作文不敢寫的夢想。」
「大結局呢?」
「大學時候就靠炒股票買了一套老破小,但是……燒麥狗在這裡……」
楊樂樂撩起衛衣袖子,給陳玥看三角肌上的紋身。從巴掌大的幼犬,到皺紋越來越深的成年巴哥,四格連成一組時間蒙太奇。
「你一次性見到了燒麥的一生。」
陳玥笑得肩膀輕輕發抖,「Hi,燒麥們。」
楊樂樂知道她的玩心又起來了。
她偏著頭,真的很認真地看那四隻巴哥犬紋身,像在做一次嚴肅的物種觀察,然後對著它們點了點頭。
「可惜不能跟你們握握小爪爪。」
一如既往沒有任何刻意可愛,但偏偏就是這種一本正經的遺憾,讓人完全沒辦法招架。
楊樂樂低頭看著她,「它們聽不見,但你可以當面通知我。」
「你是中介嗎?」
「算。」
陳玥又看了那四隻小狗一會兒,像是真的在和一個缺席的實體進行溝通。
然後她抬頭看著他,「你這個人還挺執著。」
「也不是執著。就是小時候沒得到的東西,總想著,總有一天,要自己補回來。」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沒打算在這種場景里說得這麼認真。
陳玥忽然靜了一下。
「你在想什麼?」
「我以前一直以為,人長大,就是不斷放棄小時候那些念頭。後來發現,好像不是。那個想跳女團舞的小女孩還在,那個想養燒麥狗的小男孩也還在。他們沒有消失,只是終於等到了大人。」
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抓住他的手指,動作很隨意,但又很確定,「握個爪爪。」
他心跳漏一拍,「這是醫學行為,還是心理行為?」
「是童年補償機制。」
「聽起來更嚴重了。」
「所以更需要執行。」說完,手指稍微收緊了一點,「勞煩你代理一下。」
像完成了一次非常重要,但外行人看不懂的驗證步驟。
「燒麥們,已收到。」
她挑眉看他,「它們最好是收到了。」
他很想放聲大笑。
她剛剛說「握個爪爪」的時候,那種理直氣壯的任性,還留在手上的這個觸感里。
她不是在試探親密,她是在把親密拆解成她能理解的「動作單元」,然後認真執行。
他又有點不敢用力笑,因為這個人一旦認真起來,是會讓人分不清她是在做實驗,還是在交付。
他看著她,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
第六秒,他終於反握住她的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像是在確認一個變量已經被成功納入系統。
她的心跳其實比她表面表現出來的,要快了一點點,很微小的偏差,不影響結論。
走了幾步,楊樂樂忽然慢慢悠悠地喚了她一聲,「陳老師。」
「嗯?」
「你相信緣分嗎?」
她幾乎沒有思考,「不相信。」
「回答這麼快?」
「因為我相信的是另外一種東西。」
「什麼?」
「概率。」她低頭,看著路面被雨打濕的紋理,「以前我覺得,人做每一個決定,都有原因。後來發現,不是。很多決定,當下沒有原因,原因是在以後長出來的。」
楊樂樂沒有說話。
她繼續說:「就像病人,很多人開始康復訓練,不是因為相信康復。只是因為今天有人把他扶起來了。等半年以後,他重新能走路了,他才會回頭告訴別人,當初那個決定是正確的。可那個時候的他,其實根本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所以?」
「所以人不是因為相信結果才行動。很多時候,是先行動,再慢慢長出相信。」
「這不像你會說的話。」
「為什麼?」
「以前的陳老師會先做Meta-analysis,再決定要不要相信。」
「現在呢?」
「現在……」楊樂樂看著她,「開始做人體實驗了。」
「我自己是第一例受試者。因為我以前覺得,這句話不科學。後來發現,科學和行動,不一定有先後順序。所以,我決定先驗證。」
「實驗結果呢?」
「截至目前,沒有出現嚴重不良反應,建議繼續隨訪。」
楊樂樂低著頭,笑出了聲,「巧了,我也是。」
「什麼意思?」
「高鐵上,我一路都在算。」
「算什麼?」
「算時間成本,機會成本,失敗概率,還有如果你壓根不想見我,我該怎麼收場。」
「結果呢?」
「算到最後,發現模型一直有個隱藏假設。」
「什麼假設?」
「假設我是一個理性人。」他偏頭看她,「今天才發現,模型寫錯了。」
「恭喜。」
「什麼?」
「你的模型開始接近真實世界了。」
「真實世界最大的變量是什麼?」
「人?」
「問,就是陳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