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溪村的男女老少剛從搶糧的喜悅中回過神來,此刻又慌了神。
婦女抱著孩子往屋裡躲,老人顫巍巍地喊著「快跑」。
趙二虎酒醒了大半,一把抄起鬼頭刀,朝八個兄弟吼道:「抄傢伙!護住村口!」
董天寶也跟著他來到村口。
火光越來越近,馬蹄聲越來越密。
近百人的隊伍浩蕩而來,蹄聲整齊,土路上揚起漫天塵土,火把映照出一面面旗幟,旗上繡著一個「王」字。
趙二虎的臉色一變:「糟了,是真定的世侯兵馬……難道劉財主報了官?」
董天寶掃了一眼,趙二虎等九人手裡不過幾把朴刀、獵叉而已;對面則是披甲執刀,清一色的正規騎兵。
便是算上自己,這麼點人恐怕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趙二虎悄聲道:「大哥,我們幾個拖住他們,你趁機從村尾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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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天寶眉毛一挑:「我豈是貪生怕死之輩?況且咱們是一個頭磕下去的結義兄弟,我怎麼能棄你們而去?」
趙二虎搖頭:「我們保衛村子,本就責無旁貸。可大哥不是這個村子的,又何必趟這趟渾水…受此無妄之災?」
兩人爭執間,對面的百餘騎已經列好戰陣,分開兩排。打馬走出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青甲紅纓,腰懸長劍,面色沉如鐵。
身後的黑甲騎兵紛紛刀出鞘,弓上弦,殺氣騰騰。
趙二虎見他逃跑已然不及,只得上前站到火明亮處,拱了拱手:「臨溪村保正趙二虎,見過王百戶。」
「就是他!我記得這聲音,是他帶人劫走了趙老爺的糧食…還有身後那個小子,是他們找來的幫手,武功很不賴!」
身後一個人有氣無力地嚷道,董天寶定睛一瞧,正是被自己揍得有進氣沒出氣的劉護院。
唉,看來自己的武功還是沒練到家…一手大金剛掌,居然沒有當場斃了他。
領頭的百戶王顯居高臨下,看都不看趙二虎一眼,目光反而落在了董天寶穿的舊僧衣上。
他眉頭微微一動:「少林派的?」
董天寶點了點頭:「俗家弟子,剛下山。」
王顯饒有興趣地抿嘴道:「早聽聞少林寺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呵呵,不想今日居然出了個雞鳴狗盜的賊人,委實令人失望。」
董天寶冷笑道:「賊來如梳,兵來如篦,官來如剃。我們的糧食都被劉財主之流收走…不當賊人,難道要活活餓死不成?」
王顯目光精芒一閃:「牙尖嘴利,該打!你們攔路搶劫,本來十惡不赦…不過瞧在少林寺的面上,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一直說『少林功夫甲天下』,可我眼不見,終究心裡不服;正巧今日有緣撞上了…
你從我這些不爭氣的手下里隨便挑一個出來,只要勝得了他,就饒你一命。」
「百戶大人!」旁邊的劉護院忍不住道,「這麼做,恐怕不妥…」
百戶心中早就看不慣劉財主橫行鄉里,為富不仁;只是看在錢的份上,才甘願帶兵助其剿匪。
如今見劉家這個下人膽敢在他面前指手畫腳,不由冷冷地橫了一眼,嚇得對方立刻乖乖閉嘴。
不想董天寶卻以退為進:「只饒我一人又有何用?借糧的所有人,懇請大人一併饒了!」
「好小子,倒是有情有義!」王顯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欣賞,「成,你們有幾個人,便從我這挑幾個人出來…若是把他們一一打倒,我就盡數饒了。」
董天寶這才點頭:「既然如此…我要打十個!」
「大哥!」「萬萬不可!」
董天寶一臉滿不在乎:「你們放心…我自有分寸。」
一瞬間,十個身姿健碩、肌肉虬結的軍漢下馬,圍住了董天寶。
二話不說,十個壯漢已從不同的方位攻來…看似兇險,然而以董天寶此時的武功,一轉念便想到了至少九種方法擊敗對手。
不過為了給王顯留些顏面,他並沒有痛下殺手。
只見左手化刀,施以「燃木刀法」砍來,最近的軍漢肩膀旋即中「刀」,只晃了一晃,便昏厥過去;同時右手揮出一掌,剛猛掌力襲來,立時把圍上了的五六個大漢彈出兩丈來遠;
最後一記「無影幻腿」,向後連環飛蹬。想要偷襲他的三個軍漢無不中腳,有的下巴被踢得脫臼,有的胸口隱隱作痛…紛紛萎靡倒地。
十個軍中好手,頃刻間就被董天寶擊倒,再無一人站立。
啪,啪,啪。
「好身手。」王顯忍不住鼓起掌來,「劉老爺的糧,不用還了…我自會給他一個交代。你叫什麼名字?」
董天寶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謝過王百戶…我叫董天寶,這是我兄弟趙二虎。
我們幾兄弟雖不過一介草民,但也有一身蠻力,希望能夠追隨大人。」
趙二虎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董大哥,這…」
董天寶在他耳邊低聲道:「難道你想一輩子都過這種食不果腹,任人欺凌的日子?相信大哥,就一切依我的。」
其實適才見董天寶出手,王顯心中已有招攬之意,眼看他如此「上道」,不由露出一絲笑容:
「難得你這麼想進步…也罷,如今世侯大人正是用人之際,你們隨我來吧。」
「謝過百戶大人!」
王顯不再多言,下令部隊開拔啟程,董天寶趕忙拉著趙二虎、小武等人,緊跟在隊伍的最後。
趙二虎低聲向董天寶問道:「大哥,咱們…就這麼跟著王顯幹了?」
董天寶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先活著,再出頭。給誰干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自己說了算的那一天,得先有命等到。」
趙二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月光照在官道上,十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表面上董天寶雲淡風輕,實則心裡也是暗呼僥倖:若是王顯不講「武德」,讓手下們一擁而上,自己就是三頭六臂也無法保全眾人。
不過,好在讓他賭贏了…而且還贏得了個軍前效力的進身之階!
身為漢人,加入大蒙古汗國是有些尷尬,也難免被人誤會、詬病…換一般人,早就羞愧難當了。
可我董天寶,哪是一般人!
如今中原北方淪入異族之手,豪強盤剝,遍地餓殍。僅憑我們十兄弟,充其量不過是草莽流寇,隨時會被蒙古朝廷碾得粉碎。
眼下依附,只是權宜之計,並非真心做異族爪牙。
借官府的身份滋養實力、培植心腹;待羽翼豐滿,再謀後路,甚至反噬蒙元,亦未可知…
所以不必執著現在效忠誰,我要親手握住自己的命運!
這時,董天寶不由地想起同樣逃出少林的張君寶——如今他又身處何方?
昔日的師兄弟,恐怕從此分道揚鑣,走上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二人再度相逢之日,也許就是兵戎相見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