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雨絲就落下來了。
不大,毛毛的,打在臉上跟薄針扎似的。四個人沿著江岸往南走,路越來越窄,草越來越深。程嘯在前面牽馬,柳若溪跟在後頭,沈青和林硯走在最末。雨把三匹馬淋得耷拉著耳朵,時不時甩一下頭,把水珠甩得四處飛。
走了大半個上午,蒼牙山從霧裡透出來。
那山不高,但生得怪。整座山像從中間裂開一樣,兩壁陡峭,中間一條窄縫直插到頂,遠看像一顆被劈開的牙。山腳下稀稀拉拉長著些歪脖子松樹,樹幹全朝一個方向弓著,像被什麼東西常年壓著。
「這就是蒼牙山?」柳若溪問。
「嗯。」程嘯勒了馬,抬頭看了看天,「先別進山。找個地方歇腳,把乾糧吃了。」
四人在山腳找了處背風的岩壁,把馬拴在樹下。
雨絲漸密,程嘯在岩縫裡生了堆小火,火苗被風吹得歪來扭去,但總算能烤烤手。林硯把懷裡的餅分了兩塊給沈青,自己咬了一塊,嚼了幾口覺得幹得咽不下去,就著雨水往下硬灌。
沈青蹲在火邊,把木劍橫在膝上慢慢擦。他的眉毛上掛著雨珠,鼻尖凍得發紅,可神色還是那麼安安靜靜的。
「林硯。」他忽然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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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昨晚那個年輕人說,他們是來送信的。可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為什麼走這條道?
」沈青說,「趙家外院被查了,青元鎮肯定有宗門的人守著。他們要送信,最穩妥的路是繞道東邊,多走兩三天,但安全。可他們偏偏走了這條路,正好被我們撞上。」
林硯把餅咽下去,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他們是故意讓我們撞上的?」
「我不知道。」沈青說,「我只是覺得太巧了。我們剛出山,他們就在落霞渡附近出現。我們住野店,他們半夜來。好像有人算好了我們走哪條路,走多快。」
林硯沉默了一會兒。沈青說的,也正是他昨晚沒想通的地方。那三個人確實出現得太是時候了,像是被人放進來的。
「你覺得程嘯有問題?」林硯低聲問。
沈青沒接這話。他把木劍翻了個面,繼續擦,過了好一陣才說:「我不知道。但他昨晚問話的時候,像早就知道那個小的會開口。他連鐵釺子都準備好了。」
兩人沒有再往下說,因為程嘯站起來了。
「差不多了,進山。」程嘯拍了拍身上的水,朝那條裂縫指了指,「從這進去,走半個時辰能到山腰。接頭的地方在半山腰的一個石洞裡。」
林硯起身,把沉秋劍往背後一別。柳若溪牽著馬走在中間,沈青在她旁邊,林硯走在最後面。程嘯開路,撥開兩旁的灌木,沿著山縫往裡鑽。
縫隙越走越窄,兩壁的山石濕漉漉的,長滿了滑膩的青苔。頭頂只有一線天,光透不下來,只有灰濛濛的雨霧往縫裡灌。腳下是碎石和腐葉,踩上去又軟又滑,林硯好幾次差點摔倒。
走了不到一盞茶工夫,前面的程嘯忽然停住了。
「到了。」他說。
林硯抬頭看去。山縫在這裡拐了個彎,彎道後面的石壁上,有一個天然形成的洞口。洞口不大,外面用幾塊碎石壘了半截矮牆,像是有人在這住過。
洞裡沒有人。
程嘯蹲下來,摸了摸矮牆上的石頭。「有灰,不太厚。人走了沒多久,可能就這一兩天。」
四人進了洞。洞裡比外面寬敞,能站直身子。地上散著些乾草和燒過的柴灰,還有幾個踩扁的陶碗。石壁上有煙燻的痕跡,靠里那面牆上還釘著一隻鐵環,上面掛著一截燒斷的繩子。
林硯用鑒微眼掃了一圈。洞裡殘留著幾道氣息,有的極淡,有的稍重,都是最近幾天留下的。其中有一道氣息讓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道氣息極冷極細,盤在石洞最深處的角落裡,像一條縮起來的蛇。和趙宸手腕上那道蝕骨紋殘留的氣息,一模一樣。而且比趙宸那條濃了不知多少倍。
「這裡之前有人練過蝕骨紋。」林硯說。
程嘯回頭看他:「你能感覺到?」
「嗯。」
程嘯沒追問,只是把那截斷繩從鐵環上解下來看了看。繩子斷口很齊,像是被人一刀切開的。他把繩子收起來,又走到石洞深處蹲下,用手指在地面的灰土裡撥了幾下。
「有腳印。」他說,「朝洞外走的。三個人,往山背面去了。」
「追不追?」柳若溪問。
程嘯沒馬上答。他站在洞口,看著外面的雨霧。雨比方才大了些,山縫裡的風嗚嗚地響,把洞口的矮牆吹得簌簌掉石子。
「先別追。」程嘯說,「等雨小些。而且我們剛來,路不熟。這個洞既然是他們接頭的點,可能還有別的出口。貿然追進去,容易中埋伏。」
他說得有理,柳若溪便不再多問。四人分了乾糧,各找了個角落坐下歇腳。林硯靠著一面石壁,把沉秋劍橫在膝頭。他的位置正對著洞口,能看見外面那一線灰白的天。
沈青坐在他對面,閉著眼,不知道是在養神還是在想事。柳若溪靠著馬鞍,用塊布擦頭髮上的雨水。程嘯則在洞口的矮牆邊站著,像是在望風。
林硯看著程嘯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
他閉上眼,卻沒法靜下來。
那三個黑衣人從幽冥谷來,帶著地圖和一句話。地圖被程嘯收走了,一句話也沒問出來。可那個年輕人最後的口型,他記得清清楚楚。
那個字是「跑」。
他是在對瘦長臉說「跑」?還是想告訴林硯什麼?
林硯睜開眼。雨還在下,洞外的天色比方才更暗了些。他站起來,走到洞口程嘯旁邊
。
「程師兄,我去外面看看路。」他說。
程嘯看了他一眼:「雨這麼大,別走遠。」
「就在洞口轉一圈。」
林硯出了洞,沿著山縫往外面走了十幾步。雨絲打在臉上,又涼又麻。他抬頭看天,灰濛濛一片,看不出時辰。再低頭看腳下,石縫裡的積水順著山勢往下淌。
然後他看見了。
石壁上有字。
極淺的刻痕,被雨水沖得快要看不清了。刻在矮牆後面靠里的那面石壁上,要貼著石壁站才能看到。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有人用石頭尖匆匆劃出來的:
「曹山。七月十四。天衍。」
林硯渾身一震。
曹山。他師父的名字。
七月十四,那是曹山當年下山的日子。這個日期,林硯在那兩本舊手札里見過無數次。可天衍二字是什麼意思?
他伸手去摸那行字。刻痕還新,最多不過幾個月。有人在這裡寫下了他師父的名字,還寫了日期,還有「天衍」。
林硯回頭看了一眼洞口。程嘯還站在那,背對著他,看著洞外的雨。
林硯沒說話。他把那行字記在了心裡,用掌根慢慢把刻痕抹平。石壁上只剩下幾道模糊的灰印,不細看根本認不出來。
他走回洞裡,坐回原來的位置。
沈青睜開眼看了他一下,沒問。柳若溪還在擦頭髮。程嘯也從洞口回來了,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說雨小了再出發。
林硯靠著石壁,閉著眼,手在袖子裡慢慢攥緊。
天衍。
天衍仙宗。正道第一仙宗。他只在宗門藏書的角落裡見過這個名字,那還是關於萬年前封武大劫的記載里,一筆帶過的幾個字。
曹山和天衍仙宗,有什麼關係?
那行字是誰寫的?是師父曹山自己?還是別人留下的記號?
林硯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壓下去,面上不動聲色。外面的雨漸漸小了,雲縫裡透出一線薄薄的光。程嘯站起來,說該走了。
四人出了洞,沿著山縫繼續往深處走。林硯走在最後,出了洞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面被抹平的石壁。
雨把最後那點灰印也沖沒了。
但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