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
鄭道帶著牛大重和奧妮，出了東部城邦的北門。
奧妮還是一身黑。黑紗遮著臉，黑頭巾壓到眉梢，黑裙垂到腳面，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
牛大重背著逐風雙斧，走在最前頭，一步一個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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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道哥，謝城遠不遠？」
「不遠。遲老夫說，腳程快些，大半天就到。」
「那俺撒開腿跑，半天都不用！」
「你跑得快有什麼用，馬車還在後頭呢。」
奧妮坐在那輛借來的馬車上，帘子掀開一條縫。
「一直往北，別拐彎。」
「知道了。」
……
官道兩旁，儘是丘陵。
草長不高，樹也稀。風一吹，草浪一層壓著一層，翻到天邊去。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頭冒出一座小村。
村口一口井，幾個婦人正圍著打水。
鄭道停下車，討水喝。
一個大娘遞過來一隻粗碗。
「後生，往北去啊？」
「嗯，去謝城。」
大娘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謝城啊……」
她把碗往前送了送：「喝了水，就繞道走吧。那地方，最近不消停。」
「怎麼個不消停法？」
「城牆上天天有兵，進城的人少了，出來的人更少。前些日子，還有兩戶人家搬了回來，說是謝家跟女皇鬧翻了。」
鄭道心裡記下，面上不顯。
「多謝大娘。」
他回身，看見奧妮掀著帘子，正聽著。
眼神碰上，奧妮把帘子放下了。
牛大重蹲在井邊，喝了小半桶。
「鄭道哥，這水甜。」
「快點，趕路。」
奧妮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
「那個大娘說的，你聽見了？」
「聽見了。」
「那你還要去？」
鄭道回頭看了她一眼。
「女皇交辦的差事，我不去，誰去？」
車廂里安靜了一下。
「哦。」
……
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謝城的城牆，從地平線上冒了出來。
灰白的一線，慢慢變寬，變高。
謝城的城門，關著。
城頭刀槍林立，甲士來回走動。
鄭道拉住韁繩，眯起眼睛。
城頭上的守軍，頭頂清一色黃名。
「大白天關城門？」牛大重撓了撓頭。
鄭道跳下車板，走到城門下，揚聲喊。
「城上的兄弟！膠南城鄭道，奉卡特女皇之命，前來拜訪謝家家主，有要事相商！」
城頭靜了一靜。
過了好一會兒，側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下人探出頭來。
「鄭道？沒聽過。等著。」
門又合上了。
牛大重湊過來：「鄭道哥，這謝家，架子不小嘛。」
「人家自立了，不認初心王國了。架子大點，也正常。」
鄭道嘴上說得輕巧，心裡已經留了神。
自立，還不認女皇。
這一趟，怕是不好談。
……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側門大開。
一隊家將分列兩側，個個腰間挎刀。
鄭道、牛大重、奧妮走了進去。
謝城不大，處處卻透著一股森嚴。
街上的鋪子關了七七八八，行人也不多。
倒是城牆根底下，堆著一垛一垛的石料和木料，擺得整整齊齊，隨時能派上用場。
鄭道一路走進謝家宅院。
宅院深，迴廊長，兩側的家將站成一條線，目不斜視。
正堂里，站著五個人。
正中一位，花白頭髮，一身深色長袍，背著手，眼神很沉。
鄭道看了看他頭頂。
謝丁，謝家家主，Lv22。
紅名。
他兩側，各站著兩人。
左手邊，一個瘦高，一個矮壯。
謝孝丁，Lv20。
謝益丁，Lv20。
右手邊，一個虬髯，一個白面。
謝旺丁，Lv20.
謝利丁，Lv20。
清一色紅名。
牛大重的手，摸到了背後的斧柄上。
鄭道不動聲色，往前一步，拱了拱手。
「謝家主。」
謝丁沒有回禮。
「鄭道。」
「聽了半天，才知道你是女皇封的金蟾使。」
「不敢當。」
「金蟾使到我謝城來，做什麼？」
鄭道不繞彎子。
「為女皇，求一隻三足金蟾。」
正堂里，靜了下來。
謝孝丁先笑了。
「三足金蟾？」
他上下打量了鄭道一眼。
「我謝家還真有這麼一隻。」
「只不過，憑你一句話，就想拿走？」
鄭道抬手，亮了亮指上的女皇之戒。
「憑這個。」
戒指上的紋路，在堂前的光里，泛出一層淡色。
謝丁的目光落在戒指上，停了片刻。
「女皇的戒指，是真的。」
「可惜。」
他抬起頭。
「我謝城，早就不是女皇的謝城了。」
謝益丁接話：「我謝城自立，與初心王國再無干係。女皇的戒指，管不到我們頭上。」
謝旺丁冷笑：「想要金蟾，可以。拿點實在的東西來換。」
「什麼東西？」
「聽說女皇給了你一把潭中劍。」
鄭道心裡一跳。
潭中劍的事，怎麼傳到謝城來了？
一路上他連牛大重都沒細說過，遲老夫也只是略知一二。
「什麼潭中劍，沒聽說過。」鄭道面不改色。
謝丁也不惱。
「有沒有，進去看看便知。」
他轉身，朝正堂後頭走去。
「跟我來。」
鄭道遲疑了一下。
牛大重壓低聲音：「鄭道哥，去不去？」
「去。看看他賣什麼關子。」
……
正堂之後，是一處天井。
天井當中，擺著一口白玉盆。
盆里盛著清水，水裡臥著一隻蟾。
金燦燦的一隻。
背上星星點點，鼓著一對眼。
鄭道數了數。
三條腿。
牛大重眼睛直了。
「鄭道哥，真有！」
「我看見了。」
鄭道盯著那隻金蟾，心裡卻犯嘀咕。
女皇堂堂一國之主，為一隻蛤蟆，專門封他個官，還把他支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說只是做藥引子，誰信。
謝丁負著手，看著那隻金蟾。
「這蟾，我謝家養了十來年。」
「女皇想要，我倒不是不能給。」
「只是——」
他回過頭。
「你先把劍留下。」
鄭道笑了。
「謝家主，這買賣，不划算。」
「不划算？」
謝丁也笑了。
「那就不做買賣。」
他抬起了手。
屋檐下、廊柱後、偏門裡，湧出一圈家將，把三人圍在當中。
刀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
牛大重抽出雙斧，往鄭道身前一橫。
「鄭道哥，要打？」
鄭道盯著謝丁，緩緩把手摸到了背後的刀柄。
「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