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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尋龍分金(11)

  提著青銅燈的老頭跟在一隊青銅材質的兵馬俑身後,金石碰撞聲在甬道上整齊地迴蕩。甬道寬逾三丈,中軸線上的魚脊磚微微隆起,磚縫裡填著硃砂和銅屑,兩千年的光陰將其壓成了暗紫色的硬殼,八人分別沉默地走在兩側。

  路兩側每十步便佇立著一尊銅鑄的兵馬俑,真人大小,通體青銅,表面的鎏金大半剝落,只剩下斑駁的銅綠和零星的金屑。它們手裡窩著各式武器,長戈、銅矛、弓弩,姿態各異,但所有人的頭都統一朝向甬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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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提著青銅燈走在最前面,腳步飄忽,燈焰藍色的燭光照在銅甬的臉上,那些沉寂了數千年的五官忽明忽暗。

  老九將臉藏在兜帽的陰影里,只露出一截尖銳的下巴和灰白色的頸項,他吊在右側的最末尾,忽然吐出一口黑血,單膝跪倒在地。血滲進磚面的硬殼,瞬間消失不見。

  「失敗了?」老頭聞聲轉頭,沙啞的聲音響起。

  青銅燈的藍色燭光掃過來,照亮了老九那張布滿密密麻麻縫線的臉。粗線從顴骨到下頜,又繞經眉骨和嘴角,橫七豎八,將一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縫成了一張歪歪扭扭的網。

  老九笑了笑,嘴角的縫線被笑容扯動,露出暗紅色的牙床,他伸出細長的舌頭將嘴角殘留的血液舔乾淨,「碰到狠角色了啊。」

  「能在這麼短時間內跟上來,失手也算是意料之中。」老頭淡淡道,提著燈繼續往前走。

  「不過……他看起來就很美味的樣子。」老九站起身,絲毫不在乎傷勢,陸清瑜那完美的表現在他腦子裡一幀幀回放,「太美了……」老九眼裡閃著異色,身體興奮到難以抑制地顫抖。

  那種利落的步伐,那種刁鑽的角度,那股純粹的殺意,那股乾淨的氣,還有……那張半分波動都沒有的臉……簡直……太完美了。

  老九興奮得渾身都在顫抖,十指不受控制的蜷曲,狠狠刺進掌心,烙出月牙形的瘀痕。

  老頭將青銅燈舉高了些,藍火照亮了燈上密密麻麻的銘文,筆畫間淌著暗金色流光,與那些青銅甲士身上的如出一轍。被燭光照到的士兵緩緩舉起手中武器,長戈斜指地面,銅矛豎在身側,銅甬的頭微微低垂,無聲行禮。

  「喲,老頭子,上哪整的高科技燈啊,還能讓這些個死物對你畢恭畢敬,俺看著是心痒痒,也想整一盞來玩玩。」老四咧著嘴問,目光黏在老頭手裡那盞青銅燈上。

  「這傻叉……」老六在心裡默默暗罵。

  這盞燈擺明了就是老頭敢下來的底氣,牽扯到秦始皇陵的東西,在這的幾人誰心裡不好奇?又有誰開口問了?

  這個時候打這盞燈的主意無異於想刨人家的根,跟蹬鼻子上臉有什麼區別,就算你真打主意也等到了地方再說吧。半路上被這麼多甲士盯著算怎麼個事?還沒到撕破臉皮的地步吧。

  「傻叉……」幾人心裡同時暗罵。

  老頭子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燈焰藍汪汪地映著他的臉,褶皺囧成的陰影遮住了深凹的雙眼,「這麼說,你想要這盞燈?」老頭慢悠悠地說,枯瘦的手指在青銅燈的提樑上輕輕叩了兩下。藍色的火焰翻湧,凝成兩條火蛇騰在半空。

  「既然你想給——」老四把手裡的短刃在指尖轉了個花,刀身上的蝮蛇紋路嘶嘶吐著信子,「那我要便是。」

  話音未落,頭頂一道黑影劈下。

  老四脖子一偏,鐵鉤擦著他的耳朵鑿進地磚,半截鉤尖沒入磚面,碎石橫飛。老三矮胖的身子借力一蹲,鐵鉤在地上一勾一扯,連帶著碎磚和鉤影拉起一片扇面,朝老四的後腦勺掃去。

  老四往後一仰,短刀橫在胸前,刀鋒貼著鐵鉤回拉的柄身滑過,迸出一串火星,刀尖卡在鉤上,借力迅速接近老三,順勢一腳踹在老三胸口,老三悶哼一聲,倒退數步,鐵鉤在地面劃出三道白痕才堪堪站穩。

  「老三,你這條老狗倒是忠心。」老四吐出一口唾沫,獰笑著活動了一下脖子,「不過就憑你?」

  老三不說話,鐵鉤一翻,再次撲上來。

  兩人在御道上打成一團,鐵鉤撕裂空氣帶出尖嘯。兩側的兵馬俑微微震顫,銅綠的碎屑簌簌往下落,僵硬的頭部微微轉動,空洞的眸子裡隱隱有什麼在復甦。

  老六退到了一旁,事不關己,何必摻和。

  老二貼著老頭站著,受傷的胳膊垂下,另一隻手始終搭在帆布包的開口。

  老九歪著頭看的津津有味,縫線下的嘴唇微微翹起,「質量差點,不過也能吃。」

  老五和老七可不管這些,他們負責出去的路,自負老頭暫時不會拿他們怎樣,至於老四,死了便死了,死在路上的人還少嗎?

  老四越打越凶,短刀上的蝮蛇紋路已經完全活了過來,在刀刃上遊走嘶鳴。他一邊打一邊狂笑,聲音在甬道里來回撞擊,震得兩側的燈焰跳動。

  「你們他媽在看什麼?」老四一刀逼退老三,猛地轉頭掃視眾人,「動手啊!一群蠢貨,屍氣吸多了把腦子吸壞了?這一路上這麼順,那死在河裡的老八有什麼意義?」

  「一群下三濫的盜墓賊,」老四狂笑著把刀往地上一插,「走在祖龍的御道上,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黃鼠狼學著人走路,走兩步還真把自己當人了?呸!」

  幾人皺了皺眉,他們這一路確實走得太順了,以至於死去的老八在眾人的印象里都變得可有可無,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在御道上,好像他們是凱旋的將軍,可這地宮是誰的?銅甲躬身,藍火引路——誰給他們的膽子?

  「睜大你們的狗眼看看——」老四猛地將刀深深捅進地面,悽厲的嘶吼迴蕩。

  「這他媽是什麼路!」

  幾人反應過來,不再吝惜氣,靈視全開,腳下的魚脊磚不再是磚,變成了一張張擠在一起的人臉,嘴大張著,臉頰凹陷,眼睛空洞地朝上望著。他們每走一步,就踩在一張臉上。

  那些臉在吸食他們身上的氣和命數,灰白的顏色從腳底往上爬,一路蠶食,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他們膝蓋以下的部位已經失去了顏色。

  甬壁上掛著的人魚燭的火焰也變為了幽幽的綠色,閃爍著痛苦哀嚎的魂魄。

  兩旁佇立的青銅甲士褪去皮相,露出一具具被銅水澆鑄過的活屍。面部凝固著死前的痛苦,眼眶裡燃起深綠色的火,嘴角流著黏稠噁心的濁液,拼命吸食著眾人身上流出的生氣,嘴裡發出細細的咔嚓聲,像一群飢餓到極致的老鼠在啃肉齧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