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隆隆震顫,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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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影猊龐大的黑影離開原地,踏過荒草廢墟,一步步朝著青石鎮城牆逼近。滾滾黑霧隨它移動向前,瘴氣瀰漫,連夜空星月都徹底被遮蔽。
城頭所有人心臟驟然收緊。
方才只是麾下祟物猛攻,尚且打得守軍險象環生;如今三階祟物本體親至,這一面人工修築的青石高牆,能不能扛住一擊,誰心中都沒有底。
「快!把所有剩餘石塊全部堆在缺口!」隊正聲嘶力竭呼喊。
士兵們不顧傷痛,拼盡全力搬運磚石,破碎的城磚、斷矛、巨石一股腦堵進城牆裂口。可缺口尚未完全封死,遠方墟影猊已經來到城牆千步之外。
五尊中階祟物受主君意志催動,攻勢愈發瘋狂,死死糾纏城頭守軍,牽制所有人的注意力,不讓眾人有餘力全力防備本體衝擊。
無塵道長不斷揮灑符籙。
一張又一張青色道符飛出,化作火團、光網,阻攔中階祟物。符籙燃燒速度極快,他隨身攜帶的儲備飛快消耗。道門修士單打獨鬥,面對數尊中階祟物輪番圍攻,漸漸左支右絀,道袍多處被祟氣腐蝕,也添了數道淺淺傷口。
「我的符籙撐不住半柱香!」無塵高聲對著沈寂方向喊道,「墟影猊本體一旦撞城,城牆必然開裂!」
沈寂且戰且退,刀刃上縈繞淡淡銀輝,逼退撲上來的凶祟。連續幾次出刀,本就微薄的鎮夜之力再度損耗,腦袋一陣陣眩暈。
他心中快速盤算。
以自己如今九品初期的力量,就算全力一擊,也傷不到墟影猊本體。鎮夜之力克制祟物是真,可境界鴻溝,無法單憑克制抹平。
唯一的優勢,便是墟影猊還殘留魘種帶來的神魂反噬,無法施展出全盛的全部力量。
就在戰局最危急之時,城頭對峙已久的蘇家護衛,內部生出分歧。
領頭護衛一心恪守蘇弘軍令,只打算強行帶走蘇清鸞。可護衛隊列之中,不少年輕將士親眼目睹滿城軍民浴血死守,看著凶祟步步緊逼,心中早已按捺不住。
「眼睜睜看著凡人送死,我們手握刀甲,卻袖手旁觀,於心何安!」一名年輕護衛低聲開口,握著刀柄的手微微發抖。
「住口!老主人軍令如山!我等任務只是護送郡主!」領頭護衛厲聲呵斥,「擅自參戰,事後軍法處置!」
「城若是破了,祟潮席捲城頭,我們同樣困死在此!」另一人反駁,「與其坐等城破困死,不如拼死一戰,尚有機會護得郡主脫身!」
二十人的護衛隊伍,人心分裂成兩派。一半嚴守命令,一半想要出手相助。
蘇清鸞將這一切聽在耳中,抓住時機,高聲開口:「諸位!墟影猊破城之後,無人能夠獨善其身。固守軍令坐視城破,我們一樣會被祟潮圍困。願戰者隨我守城;不願戰者,可自行返回驛館復命,我絕不怪罪!」
話音落下,七名護衛向前踏出一步,提刀持盾,站到守軍一側。
餘下十三人依舊站在原地,領頭護衛面色難看,卻無力強行壓制同僚。軍令壓得住服從,壓不住人心。
七名披甲護衛加入戰團,城頭戰力短暫得到補充。盾陣加厚,刀劍齊出,頓時將沖至垛口的中階祟物逼退數步。
可這點增援,改變不了即將到來的本體衝擊。
城外,墟影猊停下腳步,佇立在城牆數百步開外。
漆黑龐大軀體微微弓起,周身黑霧瘋狂匯聚,萬千祟絲盤旋纏繞,醞釀一擊。整座城鎮的大地都在微微發抖,牆面上磚石不斷簌簌掉落。
「來了!」無塵道長臉色大變。
轟隆——!!!
無形黑色瘴氣巨拳,由墟影猊周身黑霧凝聚成型,如山嶽般重重轟擊在西城牆中段!
一聲驚天動地巨響!
堅固青石城牆劇烈搖晃,塵土碎石漫天飛揚。牆體正中,蛛網般巨大裂紋瞬間蔓延開來。
「咔嚓!!」
城牆中段大片磚石轟然崩塌!
一道數十丈寬的巨大缺口驟然出現!碎石瓦礫傾瀉而下,堆積在城牆內外。
高牆,被一舉擊破。
煙塵瀰漫之間,城頭無數士卒被震得摔倒在地,口鼻流血。不少人被飛濺的石塊砸傷,哀嚎聲此起彼伏。
防線徹底崩開一道無可彌補的大口子。
曠野之中,祟物發出震天的歡呼咆哮。
五尊中階祟物不再糾纏垛口,調轉方向,向著巨大崩塌缺口衝殺過來。數之不盡的低階祟物如同黑色潮水,緊隨其後,準備順著缺口湧入城內。
青石鎮,門戶大開。
沈寂被衝擊波震得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殘存的垛口石柱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再度嘔出。體內鎮夜之力幾乎快要徹底熄滅。
無塵道長急忙甩出數道壓箱底的高階符籙。
數道丈高青色火牆瞬間橫亘崩塌缺口,熊熊符火灼燒衝來的祟物,逼得群祟暫時止步。可高階符籙燃燒飛快,火光搖曳,肉眼可見的不斷衰弱。
「擋不住多久!缺口太大!」無塵大聲急呼。
缺口之外,墟影猊龐大黑影,緩步越過破碎的外牆廢墟,真正踏入青石鎮的地界。
荒墟高階祟物,終於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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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煙塵緩緩沉降。
西城牆崩塌出一道巨大豁口,碎石堆積如山。熊熊燃燒的青色符火牆堵在缺口之內,烈火灼燒祟氣,發出滋滋的異響。可火光持續衰減,高階符籙的力量正在飛快耗盡。
墟影猊龐大的黑影,跨過殘破城牆廢墟,站在城外與內城街巷的交界之處。
它身軀大半由黑霧瘴氣凝聚而成,巨大獸首緩緩轉動,漆黑空洞雙目掃視眼前的城鎮。城內屋舍連綿,街巷縱橫,無數凡人的氣息撲面而來。
五尊中階祟物分列它左右,無數低階祟物擁擠在缺口之外,躁動嘶吼,只待主君一聲令下,便要衝入街巷屠戮。
城頭殘存守軍望著下方入城的高階祟物,一股絕望籠罩所有人。高牆已破,再無地利可依,接下來,便是慘烈的巷戰。
「撤退!下城牆,退守街巷房屋!依託屋舍阻攔祟物!」殘存隊正嘶聲大喊。
活著的士兵、民壯,攙扶傷員,紛紛順著階梯退下城頭。城頭再守下去,已是毫無意義。
沈寂扶著石柱,勉強站穩。墟影猊入城那一刻,他能清晰感應到,深埋東南舊院地底的魘種殘核,驟然傳來一絲微弱共鳴。二者之間的紐帶,依舊未曾斷絕。
魘種還在沉睡,可已經開始受到墟影猊的召喚。若是任由這頭高階祟物在城內肆意施展力量,用不了多久,龜裂的魘種主核便會甦醒復元。
兩件禍事,互為勾連。
「沈寂,不能讓它肆意在城中遊走!」無塵道長來到沈寂身旁,拂塵已經殘破,身上多處沾染黑瘴,「一旦它靠近東南舊院,催動魘種修復傷勢,那便是萬劫不復!」
沈寂點頭,目光沉重:「我明白。但以我現在的力量,攔不住墟影猊。」
九品初期的微弱鎮夜之力,現如今對付普通中階祟物尚且吃力,直面三階墟影猊,無異於螳臂當車。
就在此時,城東驛館方向傳來動靜。
十三名堅守命令的蘇家護衛,見城牆崩塌,祟物入城,知道小城已經徹底失守。他們不再停留城頭,護著部分行囊,匆匆走下城牆,直奔東門,準備按照蘇弘的計劃,打開城門,向東突圍撤離。
蘇弘本人,也已經登上馬車。車馬齊備,護衛環繞,只待東門開啟,便可立刻遠遁。
可蘇清鸞,依舊留在西城這邊,沒有返回。
「郡主還在城內!我們當真直接丟下她離開?」馬車旁,一名隨從忐忑問道。
蘇弘端坐車廂之內,面色冷硬:「是她執意抗命,自陷險地。局勢崩壞,我不可能為了一人,葬送整個使團。留兩隊人在東門等候片刻,若她能拼死趕來,便可一同離去;若是被祟物阻隔,便只能聽天由命。」
他心中尚有一絲親情,卻不會為親情賭上自己全部的性命。東門,只留短暫等待,過時便走。
西城,城牆缺口內側。
青色符火牆火光越來越暗淡,搖曳不定,已經攔不住瘋狂的祟潮。
「符力快要耗盡!」無塵面色一凝。
轟的一聲,青色火牆徹底崩碎消散!
壓抑已久的祟物,轟然湧入內城街巷!
五尊中階祟物帶頭衝殺,黑影四散,衝進兩旁民居。房屋木門被利爪撕碎,哭喊聲、慘叫聲瞬間響徹街巷。災難真正降臨到普通百姓頭上。
「分散開來!阻滯祟物,儘量引導凶祟遠離東南舊院!」無塵高聲下令。
殘存守軍、七名參戰蘇家護衛、郡主親隨,立刻分散,退入兩側街巷。不與祟物硬拼,依託院牆、屋舍迂迴襲擾,只求拖延時間,不讓墟影猊直奔舊院而去。
可雙方實力差距太大。
凡人刀劍對低階祟物尚可殺傷,面對中階祟物,只能勉強糾纏。不斷有人在街巷廝殺之中倒下,鮮血浸染青石板。
墟影猊立於缺口之內,並未立刻大肆屠戮。
它龐大黑影懸浮半空,漆黑巨目掃過整座城鎮。它清楚,城內最大的威脅,是沈寂以及那枚受創的魘種。
它分出兩尊中階祟物,帶領大批低階祟物,開始在街巷清剿反抗的凡人。而它自身,帶著餘下三尊中階祟物,調轉方向,目標明確——東南舊院。
它要去到魘種埋藏之地,以自身荒墟本源,澆灌那枚開裂的主核。一旦魘種修復完整,不但反噬傷勢可以盡數痊癒,還能借魘種之力,徹底吞噬整座青石鎮所有人的神魂。
「不好!它要去舊院!」沈寂心頭大震。
一旦讓墟影猊抵達舊院,之前所有犧牲全部白費。
「必須攔下來!」無塵咬牙,手中僅剩最後兩張壓箱底符籙,「我來牽制它片刻,沈寂,你尋找機會攻擊它!你的鎮夜之力,可以對它造成真實傷害!」
「我力量不足。」沈寂搖頭,內心無比煎熬,「強行出手,也只是輕微騷擾,於事無補。」
「騷擾也好,總比坐視它修復魘種要強!」
話音未落,墟影猊已然動身。黑霧翻滾,龐大黑影順著主街,向著東南方位緩緩行來。三尊中階祟物護衛在它周身,一路向前,擋路的院牆屋舍,被黑霧輕易摧毀。
街巷兩旁,不斷傳來百姓悽厲哭喊。一邊是街巷中正在被屠戮的百姓;一邊是即將被墟影猊修復的魘種。
救街巷百姓,則攔不住墟影猊,魘種復甦,全城終局覆滅。
全力攔截墟影猊,街巷百姓便會被分兵的祟物肆意殺害。
兩難死局,擺在眼前。
沈寂站在岔路口,聽著四面八方的慘叫,感受著遠處魘種傳來的悸動,雙手緊緊攥住缺口累累的鐵刀。
無論怎麼選,都要付出慘痛代價。
就在這時,遠方東門傳來號角聲響。
那是蘇家使團約定的信號——留給蘇清鸞的時間,已經快要到盡頭。再不過去,東門便會關閉,使團就此撤離。
主街之上黑霧涌動,墟影猊緩緩向東南舊院推進。
三尊中階祟物護侍左右,所過之處院牆崩塌,屋木腐朽。分裂出去的兩尊中階祟物帶著大群低階祟物,已經散入周邊街巷,哭嚎與廝殺此起彼伏。整座青石鎮處處燃起煙火,到處都是流離奔逃的百姓。
兩條路擺在沈寂面前。
若是帶領所有人回援街巷,解救遭屠戮的普通民眾,便無力阻攔墟影猊,它將安然抵達舊院,以荒墟本源修復魘種。待到魘種復原,魘瘴席捲全城,所有人都會陷入夢魘昏睡,小城徹底淪為荒墟樂園。
若是集中全部殘存戰力拼死阻攔墟影猊,拖延它前往舊院的腳步。街巷之中分散的祟物無人抵擋,大片百姓會直接死於屠刀之下。
救一方,必棄一方。世間最殘酷的兩難,赤裸裸攤開。
無塵道長神色沉重,也看出其中困局:「分兵絕不可取。我們本就人手稀少,一旦拆分,兩邊全部擋不住。」
分兵,等於兩處全部潰敗。
沈寂站在街巷岔口,鐵刀刀柄被握得指節發白。耳邊,一側是近處墟影猊行進的隆隆震動;另一側是民房之內傳來百姓絕望哭喊。
無數畫面在腦海閃過。這些年鎮守青石鎮,見過無數邊城生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東南舊院那些避難流民;城頭拼死奮戰的巡夜弟兄;重傷昏迷生死未知的老李頭。
「魘種一旦復原,是滅城之禍,無一人可以倖免。」沈寂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沉重,「街巷的苦難是眼前;魘種復甦,是萬劫不復。我們只能優先阻攔墟影猊。」
這是痛苦卻不得不做的抉擇。
保全根本,才有未來。若是放任魘種重生,今日活下來的百姓,過幾日依舊會盡數淪為魘瘴的犧牲品。
「可街巷那些人……」一名倖存民壯聲音顫抖。
「我知道。」沈寂抬眼,眼底布滿血絲,「我們擋下墟影猊之後,再回頭清剿散入街巷的祟物。能救多少,便救多少。」
沒有兩全之策,只能爭取一線後續補救的機會。
「好!便依此言!」無塵道長下定決心,「所有人集結,於前方主街巷口布防!拼死阻滯墟影猊前進!」
殘存士兵、七名蘇家護衛、郡主親隨迅速收攏,不再分散街巷。二十餘人,個個負傷疲憊,匯聚在通往東南舊院的必經巷口,背靠斷壁殘垣,列成殘缺的陣線。
人數寥寥,卻要阻攔一尊三階高階祟物以及三尊中階凶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