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產店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巷子裡沒有燈,月光從兩棟樓的夾縫裡漏下來,在地面鋪了一層很薄的銀灰
林予安跟在姜辭身後,兩步距離,不近不遠
他嘴裡還含著第二顆薄荷糖,是她剛才隨手又塞給他的
「姜老闆」他開口
「嗯」
「那個水鬼小孩,真的消失了?」
「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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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算不算……殺了什麼?」
姜辭腳步一頓,沒回頭
「不算,你只是把他困了三十年的執念清空了,他解脫了」
林予安沉默了幾秒
「那執念是什麼?」
「想回家」
林予安心裡突然有點堵
「他……回不去了?」
「他媽媽在他出事那年搬走了,沒回來過,他一直在等」
林予安不說話了
嘴裡的薄荷糖突然不甜了,像一塊冰卡在舌根,又冷又苦
「所以情緒這東西,也不全是壞的」他小聲說
姜辭沒有接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子,回到主街
深夜的江灣CBD已經沒什麼人了,寫字樓的燈滅了大半,只剩幾層還在亮,像失眠的眼睛
「林予安」姜辭突然叫他的名字
「在」
「你今天被嚇的時候,身體裡有東西在動」
林予安一愣:「什麼東西?」
姜辭轉身看他
「一股很淡的光,從你胸口的位置往外溢,很弱,但形狀像某種古老的刻印」
「刻印?」
「你自己有印象嗎?胸口有沒有胎記或者疤痕?」
林予安下意識摸了摸胸口
「有……有一個很小、很淺的印子,像被菸頭燙過似的,從小就有,我奶奶說那是胎記」
姜辭的眼神變了一下
「明天帶你去個地方」
「又去哪?」
「找個人,比我更懂你身上那東西」
林予安嘆了口氣:「姜老闆,我發現跟你認識之後,我天天晚上都在外頭跑,黑眼圈都重了」
姜辭淡淡掃他一眼:「你本來就有黑眼圈」
「那不是窮的嗎!」
「哦」
林予安被這個「哦」字噎得半死
送她到雲頂國際中心樓下時,林予安忽然問:
「姜老闆,你平時除了開茶室,還幹什麼?」
「收情緒」
「除了這個呢?」
姜辭想了想:「喝茶,聽雨,看人」
「看人?」
「看他們為了錢和欲望,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送上門來」
她的語氣很輕,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疲憊
林予安站在她旁邊,突然說:「下次下雨,我請你喝奶茶」
姜辭偏頭看他:「甜的?」
「全糖去冰,波波加奶蓋」
「我不喝」
「那我就坐你旁邊喝,不煩你」
姜辭沒說話,過了兩秒,轉身往樓里走
「隨你」
林予安沖她的背影喊:「那說好了,下次下雨,我過來!」
姜辭沒回頭,手在空中擺了擺
林予安站在原地,笑得像撿了錢
接下來的三天,A市一片晴好,一滴雨都沒下
林予安每天晚上都抬頭看天,像個求雨的神經病
陳放懷疑他是被富婆下蠱了
公司論壇里的「包養帖」還在更新,已經有人開始寫連載了,什麼《林予安與神秘富婆不得不說的深夜故事》,文筆還挺好,林予安一口氣看完了更新,氣得拍大腿
「這他媽誰這麼會編?我自己都快信了!」
第四天傍晚,天陰了
林予安站在公司走廊的窗戶邊,看著天邊壓過來的烏雲,心跳加速
他掏出手機,給那個未知號碼發消息:
「今晚下雨」
對面很快回:
「嗯」
「老地方見?」
「七點,江邊碼頭」
林予安一愣:「去碼頭幹什麼?」
「我說過,下雨時,我會去聽雨」
林予安笑了一下:「好,七點見」
晚上七點,江邊碼頭
雨還沒下下來,但風已經大了
江面翻著灰白色的浪花,渡輪停靠在岸邊,船員躲在船艙里抽菸
林予安到的時候,姜辭已經在了
她站在碼頭的木棧道盡頭,面朝江面,黑髮被風吹得揚起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長風衣,裡面是墨綠色長裙,整個人像從舊畫報里走出來的
林予安提著一袋東西小跑過去
「給」
姜辭低頭看了一眼
一杯全糖去冰的波波奶茶,還有一個便利店的三明治
「什麼意思?」她問
「請你啊,總不能幹坐著」
姜辭接過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林予安緊張地盯著她:「怎麼樣?」
「甜」
「好喝嗎?」
「還行」
林予安笑:「那就是好喝」
姜辭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很輕很輕地上揚了一瞬
兩個人在棧道邊坐下
林予安把帆布包墊在地上,自己坐了一半,另一半給姜辭
姜辭沒坐他旁邊,坐在了棧道的木樁上,雙腿併攏,裙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雨終於落了下來
不大,細細密密的,像千萬根銀針扎進江面
遠處的城市燈火在雨幕中暈開,變得朦朧又溫柔
林予安打開三明治,咬了一口,含糊地問:「姜老闆,你一個人聽雨,聽了多少年?」
「記不清了」
「不無聊嗎?」
「不無聊,雨聲比人聲乾淨」
林予安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很喜歡下雨?」
「嗯」
「為什麼?」
姜辭望著江面,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因為雨落下來的時候,所有情緒都被壓下去了,人變得像人,鬼變得像鬼,世界會安靜一點」
林予安似懂非懂
「那你今天心情好嗎?」他問
姜辭轉頭看他
「你話很多」
「我平時不這樣,就是跟你在一起的時候,總想說點什麼」
「為什麼?」
林予安撓了撓頭:「不知道,可能因為……你讓我很安心?」
姜辭怔住了
雨聲忽然變得很響
林予安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騰」地紅了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雖然你老懟我,但我……我不討厭」
「林予安」姜辭打斷他
「啊?」
「你頭頂有東西了」
林予安抬頭看了看自己頭頂:「什麼東西?」
「情緒」
林予安:「……」
「你不是看不到我的情緒嗎?」
姜辭沒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在他頭頂上方停住
她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只能看到一點,像霧,很淡,是白色的」
「白色代表什麼?」
「乾淨」
林予安突然覺得呼吸有點亂
他別過臉,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假裝看江
「那你現在能讀到我在想什麼嗎?」他含糊地問
姜辭收回手,語氣恢復了慣有的清冷
「不能,但能猜到」
「猜什麼?」
「你在想,這雨怎麼還不大一點,大了你就有藉口多待一會兒」
林予安被噎得咳嗽起來
「我、我沒有!」
姜辭低頭喝了一口奶茶,沒再說話
雨聲淅淅瀝瀝,碼頭上的燈在雨霧裡亮成一小團
林予安偷看她的側臉
白皙的皮膚被雨霧襯得發光,幾縷濕發貼在頰邊,唇色很淡
他忽然很想伸手,幫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
但他沒敢
他只是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小聲說:「雨大了我也不會走的」
姜辭沒說話
但她把奶茶換到了左手
右手搭在膝蓋上,離他放在棧道上的手指,只差一點
很輕很輕地,她的小指碰了碰他的小指
林予安渾身一僵
他不敢動,怕一動,就驚跑了這世上最小心的一瞬
雨還在下
江面上,城市的燈火碎成星星點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