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小心打量著四周陰冷的環境,緊跟趙執事踏入山門,越往深處走,陰寒戾氣便越重,地面青石皆覆著一層薄薄的黑霜,每走一步寒氣簌簌往上冒。
「林小友,你平時都修什麼?」
「我?!暫時……還沒找到適合自己的修行方式……」
「小友……小友莫著急,我曾劍修百年,奈何無法破境,只能放棄。如今痴迷法修,若有朝一日,能如宗主那般,達到言出法隨境界,那麼此仙途無憾了!」
行至深處,一口巨大的古井豁然出現在眼前,遠處還隱約有別的古井模糊的影子。
「這井身看著不是尋常石頭!」
「那是自然!此困龍井由萬年玄鐵澆築而成,尋常材質無法困住裡面的畜生。」
林越看著壁身刻滿層層疊疊的鎮魔鎖靈紋,紋路黯淡流轉,時時刻刻泄出鎮壓萬物的肅殺氣場,心中的不安淡了一些。
「這看著挺安全的,應該不會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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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小友!干正事!給我開!」趙執事掐訣調動靈力打開了井上方的玄鐵蓋,隨後一躍而下。
「喂!老兄等等我,我不會飛啊……」
無奈趙執事早已消失在不見蹤影,林越只能順著一根鐵鏈慢慢往下爬。
「小友,你這樣爬,估計到不了。」殘宵燈在丹田處綻放微弱的光芒。
「老燈,那還能怎麼辦?!你帶我飛升,什麼法寶都不給我!我只能走路靠腳,說話靠吼……」
「原來是這樣啊!那你且放手跳下!」
「真的可以麼?!那我放手了老燈!啊……」
井深不見底,而且黑霧翻湧,唯有沉沉冷風從井中浩蕩吹出,裹挾著經年不散的血腥味與龍氣。
等他再次睜開眼,一頭龐然巨獸沉沉盤踞。
那是一頭真正的黑龍。
龍軀龐大無比,鱗甲漆黑如墨,層層疊疊覆蓋周身,每一片龍鱗都泛著冰冷堅硬的金屬光澤,邊角卻布滿斑駁磨損的痕跡,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舊傷,是常年鎮壓、反覆掙扎留下的印記。
九條粗如水桶、通體鎏金的鎖龍鏈橫貫四方,牢牢將這頭黑龍捆死在古井岩壁之上。
一條鎖龍鏈穿透龍頷,死死鎖住脖頸,封其龍吟;兩條縛住巨大龍翼,將其雙翼死死繃開、徹底禁錮,廢其飛天之力;四條層層纏繞粗壯的龍身,勒進鱗甲縫隙,深可見骨,死死固定住它的軀幹;最後兩條緊鎖龍爪,將其鋒利的龍趾釘在玄鐵井壁之上,讓它半點動彈不得。
九條靈鏈符文閃爍,源源不斷泄出鎮壓之力,死死桎梏著上古龍裔的力量,讓這頭曾經縱橫四海、嘯震九天的惡龍,淪為階下囚,困於方寸深井,不得脫身。
黑龍龐大的身軀微微起伏,呼吸沉重渾濁,每一次吐息,都帶著濃烈的戾氣,攪動井中黑霧翻湧不休。
即便被極致禁錮,那份屬於龍族的滔天威壓,依舊沉沉瀰漫在整口古井之中,讓人喘不過氣。
林越站在井邊,仰頭望著這龐然龍軀,心神震顫,四肢都隱隱發僵。他好奇轉頭看向趙執事,輕聲發問:「趙執事,您不是說這裡有很多龍麼?為何這井中只有一條龍?」
趙執事聞言,不急不躁地解釋。
「這裡只是甲子號龍井。困龍井分許多品級,還有不少高階龍井,不是我等身份可以下去取用的。那些井裡關押的龍族更為強大,唯有宗主、大長老那等人物,才有資格踏下井中。」
話音落,趙執事抬手結印,動作嫻熟沉穩,沒有半分遲疑。
他指尖靈光流轉,清雅的青色仙紋自掌心躍出,化作數道纖細的靈光絲縷,精準落在黑龍的頭顱之上。
「嗡!」
一陣低沉的震顫聲響起,柔和卻霸道的安神控靈術瞬間鋪開。
原本周身隱隱緊繃、戾氣翻湧的黑龍,龐大的身軀驟然一僵,緊繃的龍肌緩緩鬆弛下來。
它原本微微抬起的頭顱緩緩垂落,周身翻湧的黑霧漸漸平息,暴戾的戾氣被法術層層撫平,整頭巨龍陷入深度眩暈的沉眠狀態,唯有胸腹還在微微起伏,證明它尚存生機。
做完這一切,趙執事收回術法,轉頭看向身側神色緊繃的林越,語氣格外耐心細緻,一字一句鄭重叮囑,沒有半點敷衍。
「林越,你看好,接下來我教你取龍血的規矩,字字記牢,萬萬不可出錯。」
「其一,它如今被我鎮暈,無意識無戰力,但龍族肉身強橫、殘威尚存,你切不可觸碰它的逆鱗、龍目、龍頷三處要害,一旦觸怒龍氣,哪怕它深陷沉眠,殘餘龍力也足以重創於你。」
「其二,取血只可選取龍身中段、鱗甲最規整、血脈最充盈的位置,此處龍血精純,無暴戾殘毒,最適配墨大師煉丹所用。」
「其三,動作要輕、准、穩,刺破鱗甲縫隙即可,無需深刺,取三滴精純龍血便足矣,不可多取。龍身受損過重,會滋生滔天怨戾,擾亂困龍井鎮紋,後患無窮。」
「其四,全程不要直視它的雙眼太久,龍族通靈性,最記恩怨,哪怕沉眠,眼眸也藏神識殘留,容易被其戾氣纏心。」
四條注意事項條理清晰,句句都是前輩積累的避險經驗,字字懇切。
林越連忙凝神屏息,牢牢記在心底,鄭重點頭:「弟子記住了!多謝執事教誨!」
他壓下心底的震撼與緊張,依言緩緩上前一步,想要找准龍身取血的位置。
可鬼使神差一般,他明明謹記叮囑,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移,悄然落在了黑龍那雙半闔的龍眸之上。
這一眼,徹底震得林越心神翻湧,五臟六腑皆被撼動。
他原以為,既是惡龍,雙眼必定布滿嗜血凶光、暴戾猩紅,藏滿殺戮與惡念。
可此刻,這頭被九條鎖龍鏈囚於深井、終年不見天日的黑龍,一雙碩大的龍瞳半睜半闔,覆著一層沉沉的水霧,褪去了所有暴戾與嗜血,餘下的只有滿眸沉沉的疲憊、無盡的落寞,以及深入骨髓、浸透神魂的幽怨。
沒有凶光,沒有恨意,沒有戾氣。
但這才是最可怕的!
只有無盡囚籠歲月磨出來的滄桑,是千年不見天日的孤寂,是身為上古神獸、被桎梏廢去羽翼、淪為取血器物的不甘與悲涼。
它曾是嘯震山河、扶搖九天的真龍,可如今只能僵臥寒井,被鎖鏈穿身,任人取用精血,生生熬盡歲月。
那一縷藏在龍眸深處的幽怨,安靜卻磅礴,無聲無息撞進林越的心底,狠狠震顫著他的神魂。
林越心口驟然一悶,渾身的緊繃與恐懼,竟在這一刻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動容。
凶煞惡龍的外殼之下,竟是一場生生不息、無人憐憫的囚禁與荒蕪。
風從千丈深井呼嘯而上,拂動他的衣袍,林越怔怔望著那雙龍眸,一時失神,久久無法回神。
三滴滾燙的暗紅龍血,穩穩盛入白玉靈瓶之中。
龍血澄澈精純,透著淡淡的金光,落在瓶底微微震顫,縈繞出一縷淡淡的上古龍氣。
「趙執事,很順利……黑龍都沒反抗……」
「那是自然……」
全程直至結束,被九條鎖龍鏈穿透身軀、禁錮千年的黑龍,自始至終沒有半點反抗。
它被趙執事的安神術徹底鎮入沉眠,龐大的身軀紋絲不動,唯有胸腹微弱起伏,證明這頭落寞的上古龍裔尚且苟活於世。
林越收好了靈瓶,指尖還殘留著觸碰龍鱗的冰涼觸感,心底卻是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方才那一眼龍眸中的幽怨,如同刻入神魂的烙印,久久無法散去。
他原本以為惡龍必定凶戾嗜血、罪有應得,可親眼見它被鎖鏈穿身、廢去雙翼、囚於方寸寒井千年,淪為宗門取用精血的器物,連嘶吼反抗的資格都被徹底剝奪,只剩一身斑駁舊傷和滿眼孤寂悲涼,心中所有的恐懼都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複雜的情緒。
有初見真龍的震撼,有身處絕境的殘存懼意,可更多的,是一份不該存在、卻洶湧泛濫的同情。
仙門正道,口誦天道公理,行的卻是囚獸取血、禁錮生靈之事。
這井底沒有滔天惡孽,只有一場無人過問、無盡無期的囚禁。
此地陰冷壓抑得讓人窒息,每一縷風、每一寸黑霧,都在壓迫著人的心神。林越一刻也不願再多待,只想立刻逃離這座幽淵絕境。
他不敢再抬頭去看那雙盛滿落寞幽怨的龍眸,不敢再細想其中對錯,俯身抓牢冰冷粗糙的玄鐵鎖鏈,指尖抵著布滿寒霜的鏈身,借力緩緩向上攀爬。
鎖龍鏈冰涼刺骨,寒意順著指尖蔓延四肢百骸,鎖鏈上斑駁的血垢與歲月痕跡,無聲訴說著千年的禁錮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