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火瓢蟲趴在樹根旁邊的落葉堆里,六足蜷著,甲殼上方有一道裂痕從背部左緣斜貫到右側,裂紋邊緣還在往外滲淡藍色漿液。
它偶爾動一下觸鬚,頭頂的赤紅星火滅了,只剩一片暗沉的灰,可憐的像一顆即將熄滅的小炭球。
元帥蹲在旁邊,把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耷拉著,尾巴平放在地面上一動不動「原來修仙生靈,也這麼脆弱啊,靈狐前輩當時肯定想有個道行深的來救救她……」。
大白趴在它身後,瑩藍色的眼睛盯著那隻受傷的小蟲,喉嚨里偶爾發出低沉的呼嚕。
寒冰童子蹲在瓢蟲另一邊,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懸在瓢蟲甲殼上方,指間滲出一縷細如髮絲的藍色靈力探進那道焦裂的傷口深處。
他閉著眼感應了約莫三息,然後緩緩睜開,把手指收了回來。
「傷得不輕,」語氣比平時認真了幾分,「金蟬一擊碎了本源金煞,普通的靈露靈果補不回去。要治它得找……地火靈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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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帥的耳朵動了動,從趴著坐了起來。
「地火靈芝?在哪?」
「據說在深淵深處,地火神殿廢墟。穿過北面那片無光地帶就到了。」寒冰童子背著手站起來,低頭看著元帥,「你鍊氣五層雖修為不高,但也實屬不易,跑那兒去,是嫌命長……」
元帥蹲坐端正,前爪併攏而立,尾巴盤到身側。
它看了一眼旁邊縮成冰藍小球的瓢蟲,然後把目光轉回寒冰童子臉上。
「前輩,狗子知道自己修為低。但瓢蟲也救過狗子的命,狗子不能看著它這樣。求前輩指點路怎麼走,狗子自己去。」
寒冰童子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那雙青灰色的眼睛在扶桑金光里微微眯起來,像是在思考一道讓人匪夷所思的難題。
閉眼沉思了幾息,他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探進袖中摸索了一陣,掏出一隻巴掌大的青銅色小鼎托在掌心裡。
那鼎只有半個拳頭大,鼎身三足兩耳覆著一層暗青色的銅鏽,整個表面光滑泛亮。
鼎腹刻滿了細密的龜甲紋路,紋路間嵌著一層極淡的墨綠色光澤,看著給人一種很深沉的感覺。
「這是老夫防身的神龜大鼎,得虧你有靈狐內丹,不然就算給你,鍊氣五層稀薄的靈力也啟動不了它。」寒冰童子把小鼎往地上輕輕一拋。
鼎落在土面上迎風見長,只一瞬間從拳頭大撐到了磨盤大小,三足深陷進泥土裡,穩穩噹噹地扎住了。鼎口朝上,龜紋在扶桑金光下流轉著沉厚的墨綠色靈光,一股極沉極穩的氣息從鼎腹向外鋪開,像一堵厚重的老牆橫在了面前。
元帥圍著大鼎轉了一圈,爪子拍了拍鼎壁。
結實!厚重!
龜紋銘刻處靈力醇厚綿長,透著一股「縱使山崩地裂,我也紋絲不動」的犟脾氣。
寒冰童子從袖中又摸出一根細長的火炬,通體漆黑,頂端裹著一團暗紅色的、沒點燃的芯絨。
他把火把遞給元帥:「老夫倒是忘了提醒你,還有一重兇險,就是北面那片黑暗是上古殘陣的盲區,能進不能出,火是唯一的引線。你帶著鼎往北走入黑暗,點燃這火把,跟著火焰飄動方向走。記住,火把不可滅。滅了你就永遠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元帥把火把叼在嘴裡,又把神龜大鼎從土裡提起來,出乎意料地輕,磨盤大的鼎在它嘴裡輕得像叼了片羽毛。
它把鼎收進墨玉鐲里,火把橫在嘴邊,蹲坐在地上等著寒冰童子把話說完。
「進了無光地帶之後看火苗。火苗往哪邊飄,你就往哪邊走。飄得越快說明離地火越近。」寒冰童子蹲下來與它平視,難得沒帶笑,「廢墟里住著一隻火蜥蜴,金丹大圓滿修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你別跟它動手,你動不過。但火蜥蜴有個毛病,生性多疑。它疑心重,遇到陌生東西不會上來就拼命,會先試探。」
他拍了拍腕間那隻已經縮回原型的神龜大鼎:「你用這鼎扛住它三次攻擊。第一次它試探,第二次它認真,第三次它下狠手。三次全扛住了它就不跟你糾纏了。它覺得打不透的對手懶得浪費力氣。趁它停手,你就去取地火靈芝,取了就走,多看一眼都別。」
他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如果你能全身而退,回來就跟著火焰飄動相反的方向走,火把滅,你就永遠回不來。切記!!!」
元帥把嘴裡的火把換了個方向咬住,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火滅了有這麼嚴重?」
「你會永遠在黑暗裡轉圈,轉啊轉,轉到累死餓死渴死,或者碰到別的什麼東西。」寒冰童子站直了,拍了拍道袍,「反正老夫在深淵裡待了幾千年,進過那片黑暗的活物沒有一個出來過。你是頭一個為一隻小蟲子進去的。」
元帥的尾巴尖輕輕抖了一下。
它把鼎和火把的位置都調整好,站起來抖了抖毛,朝大白擺了擺下巴:「你在這兒守著瓢蟲,等我回來。」
大白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呼嚕,是叮囑。
它龐大的身軀挪了挪,把瓢蟲和樹根之間那圈空間護得更嚴實了些,瑩藍色的眼睛望著元帥,久久沒移開。
元帥轉身朝著扶桑樹金光邊緣的方向走去。
背後寒冰童子的聲音追上來,輕飄飄的:「老夫可不想去北面撈你,你自個機靈點。」
元帥尾巴翹了翹算是回應,頭也沒回地走了。
它邁出扶桑樹光暈覆蓋範圍的那一刻,黑暗吞了上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身後的光亮竟在一步之間消失不見,好似這黑暗能吞噬一切,包括光。
四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擠滿了視野,頭頂的岩壁、腳下的地面、兩側的方向感全部融成一片均勻的虛無。
只有嘴裡火把頂端那團暗紅色的芯絨還留著一線存在感。
元帥咬開火鐮,寒冰童子附在火把底端的機關,火星濺上芯絨,一團赤紅色的火焰跳了起來,在無邊的黑暗中亮成一簇讓人心安的光。
火光照亮了丈許內的地面,灰褐色的碎石岩土,和前方一道細細的、像路又不像路的窄縫。
火苗在黑暗中微微晃了一下,朝左前方偏了偏。
元帥咬緊火把,邁步朝火苗飄動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火光能照到的最邊緣,每一步都在身後留下一串金色的、印著五道爪痕的淺印。
那些爪印在黑暗中維持了片刻便緩緩暗下去,被無邊的墨色舔舐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