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座上,曌開了口。
「兩席,二對二。」他說,「不交。」
白屠從腰上摸出一把鑰匙,插進鐵鎖,擰了半圈。鎖環一松,從塵淵腕上滑下來,砸在黑石上。
塵淵腕子上的脈,跳回了原來的快慢。
曌的眼睛落到白蘇身上。
「那天他頭一句要的,是你的路。」曌說,「查回來了。白蘇那一堂,撤了。」
白蘇的右手在左手腕上攥緊了。那兒還是空的,環沒有回來。她站在塵淵身邊,沒有往末席那邊走。
冬座上,玄神站了起來。
「暝席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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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走進冬座後頭那一片暗裡,不見了。冬座上的霜,跟著化了一層。
秋座上,昊神沒有動。
曌的眼睛越過四座,落在橋根那塊碑上。
「這塊碑,」他說,「往後殿裡誰過橋,都在它跟前站一站,再走。」
春座上,蒼神先下了座。他走到碑跟前,兩手垂在身邊,站了三息,才走回去。
炎神跟著去了,站得比他久。
昊神在秋座上坐了很久,最後也下了座。
塵淵回到台沿跟前,把那粒石子收回布包,系在腰上。靈汐把那一頁紙從碑上揭下來,折好,壓回箱底,把箱子背上了肩。
白蘇還攥著他的袖子。
橋頭那邊,夜闌已經等在那兒了。他從袖子裡摸出那片粗麻布,遞了過來。
「第十二道,收了。」夜闌說。
塵淵接過來,揣進了懷裡。
白屠站在夜闌身後,往旁邊讓了半步。白蘇從他跟前過去的時候,他低著頭,看著她那隻空了的左手腕,一直看到她上了橋。
塵淵踏上橋,走出幾步,身後高座上落下來一句。
「碑上那一格,你按過了。」曌說,「往後它空著。」
塵淵腳下沒停。橋還是涼的,涼得沒有來時那樣扎骨頭了。
※
雷澤之上,天快黑了。
女媧坐在水邊那塊石頭上,手邊擱著一隻碗,碗裡是泥。她蘸一點水,抹上去,抹得很勻。
伏羲站在她身後,手裡捏著那片龜甲。邊角比上一回磨得更圓了。
日頭還掛在澤西邊,沒落下去。月亮已經從澤東邊升起來了,白白的一片。一邊一個,都在天上。
日頭先缺了一塊。
接著是月亮。兩邊的缺口一樣大,一點一點往裡擴,缺過去的地方是黑的,黑得發亮。
伏羲抬起頭。
「來了。」
澤上那片天整個暗了下來。暗裡站著三個影子,看不清臉。當中那一個往前走了一步,抬起一隻手。那隻手的拇指上,套著一個圓圓的印,邊上一圈齒。
「可還記得本尊。」那個影子說。
女媧抹泥的手停了。她把碗往石頭裡頭推了推,推穩了,才站起來。
伏羲把那片龜甲攥進手心。他掌心裡冒出一點火,燒著龜甲,燒一層,黑一層。他一直攥著,攥到龜甲燒透了,燒成一捧灰,才把手張開。
風從澤上過去,把那一捧灰吹散了。
套著印的那隻手,往下一按。
日頭和月亮,一齊黑透了。
又過一天,澤面上落了一層灰,很細。
澤邊上沒有人。
碗還擱在女媧坐過的那塊石頭邊上。碗裡的泥,比昨天又高了一線。
※
西方的海底下,有一間鐵匠鋪。
爐子架在海床上,火在水裡燒,燒得四周的海水直冒泡。
打鐵的是個瘸子,一條腿比另一條短了一截,站在砧子跟前,身子往一邊歪。他每掄一下錘,海面上就起一圈浪。
鋪子最裡頭立著兩尊銅像,都是這個瘸子早年打的。一尊是個女人,兩隻手捧著一隻罈子,壇口拿蠟封得死死的;一尊是個大個子,蹲著都比人高出兩頭,左腳腳踝上釘著一顆銅釘。
那天,鋪子門口多了一個人。
一頭白髮,在水裡一絲也沒漂起來。
瘸子的錘子停在半空。
「打一具身子。」女子說。
「給誰?」
「一個凡人。」
「凡人的身子,拿泥捏就夠了。」
「只有泥土造就的身體,承載不了神的力量。」她說。
瘸子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短腿。
「從天上摔下來都沒摔死的身子,」他說,「我知道怎麼打。不過得有原料。」
她把手伸進袖子,摸出一粒黑色晶核,擱在砧子上。砧子往下一沉,壓進了海床的沙里。
瘸子拿鉗子夾起晶核,湊到爐火跟前,翻過來看了看。
「竟有此等奇物。」
瘸子把晶核放回砧子上,掄起了錘。
第一錘落下去,整片海跟著響了一聲。
第三卷亂世王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