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棠說完便邁著小碎步走了。
廳中只剩下陳牧一人。
他這時忽而一擰眉,想起一件事。
剛才秦湘君倏而變臉,說走就走。
陳牧還沒來得及詢問她是否知道雲州的情況。
不過想來鎮魔司耳目遍布天下,對魔門更是嚴加防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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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陳牧與趙東密談時便知曉。
雲州城外的青陽觀消息應該是早就傳上去了。
如今北線戰事平定,軍府和鎮魔司都能騰出手來。
自己此前在雲州已經查明了魔門的全盤謀算。
那些妖人的計劃被打亂,那邊還有陳延昭親自鎮守。
想來雲州城方向應該不至於出什麼大亂子。
腦中把這些事情過了一遍,陳牧最後輕抿一口茶。
「是時候了……」
「等安排好城中諸事,就帶阿寧出去走走。」
「去京都麼?倒也不是不行……」
倏而輕笑一聲,陳牧置下茶盞,起身離去。
出了議事廳,行在武館中。
正是下午時分。
這一戰後風停雪住,城中混亂平息,天光還算清朗。
陳牧路上見到諸多弟子傷員互相攙扶。
所有人見他皆是目露敬畏。
「九師兄,不知召我等何事?」
有人大膽詢問。
陳牧卻只擺手,讓人先去演武場集會。
他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武館中如今無人主事,他要安排一番,別讓人心亂了。
等處理好所有雜事,他就打算帶阿寧北上幽州尋親了。
剛好趕上秦湘君的七日之邀。
屆時若事情順利,便與她同道返京。
屆時憑自己守城之功,再差也能在鎮魔司中謀個一官半職。
如此便有了外出行走、斬妖除魔的正經官身。
往後便可仗劍天涯,行俠海內,好生開開眼界,增廣見聞。
正好他還答應過阿珠,帶她觀覽今世風光,此去正是應諾之舉。
就在陳牧思慮如何安排手中雜事之際。
有人匆匆來找他。
是劉猛。
這廝先前在城樓上受了傷,此刻臉上染血,臨近便喊:
「師兄!喜事!大喜事啊!」
「秦師兄帶人回來了!」
陳牧本來還想親自去演武場安排雜事。
此刻驟聞消息,豁然停步,喜道:「當真?」
「走!速速帶我去迎師兄!」
說罷他轉了方向,隨劉猛一道迎出武館。
此刻城中戰事方平,許多人家還心驚膽戰。
不過承天街一段因為有蒼龍武館在,家家戶戶都開了門。
有人掛上白紙幡祭奠親友。
更多住屋與商鋪卻是掛上大紅喜綢,舉城慶功。
陳牧出來便被許多人認出來,上前祝賀。
陳牧卻無心理會,只往街尾看。
只聞那處馬蹄聲疾,一隊人馬馳街抵近。
赫然是秦鐵崖與元洪二位師兄,身後跟著隨行弟子。
「老九!」
「聽說你立了大功?哈哈!當要好生吃酒!」
秦鐵崖一躍下馬背,便攬住陳牧重重拍背。
陳牧無奈,讓開他這熱情相擁,嘆道:
「師兄還是莫要高興太早。」
「先隨我去看看師父吧。」
元洪也把馬韁甩給館中弟子。
他長興鎮出身,因練武生出一身橫肉,本是鮮少露笑的臉。
可今次回來受滿城夾道歡迎,他也不禁唇角掛笑,頗有衣錦還鄉之感。
可等走近聽聞陳牧這低沉話音,元洪當即神色變了。
「師父怎樣了?」
秦鐵崖也跟著心底一緊,追問:「師弟,快與我們說說。」
陳牧卻搖頭,只道:「兩位師兄一看便知,隨我來罷。」
說罷他便朝周圍弟子吩咐了注意事項,帶兩位師兄回館了。
片刻後,內院。
三人進到祖師殿中,柳擎蒼持香在前,垂首三拜。
他全程一言不發,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蕭文斌此前負傷下城,這會兒面色還有些蒼白。
他早陳牧幾人一步,來到這裡,靜候在旁。
此刻隨著陳牧三人相繼而來,柳擎蒼也上完了香。
「都來了?」
「坐罷。有些事,也該和你們說說了。」
他語聲沒有了過往的威嚴,轉作柔和。
「師父……」
陳牧幾人異口同聲,欲言又止。
卻是柳擎蒼轉身後露出面容,一臉頹敗。
他原本雖然身有舊傷,卻到底有早年的宗師底蘊,勉強維持住先天武者的氣血。
一身體魄強悍無匹,平日裡也只有鬢角微霜,看著只有四五十歲面容。
陳牧還記得當初自己初見他。
那時的師父氣血如龍,出手鎮殺羅剎門諸多邪修,何等威猛。
此刻卻是鬚髮枯敗,盡化蒼灰色,臉色蠟黃,生出皺紋。
周身氣血更是衰落到極點,連站姿都透著一股暮氣。
柳擎蒼緩緩掃過四人,目光最後落在陳牧身上,停了片刻,方才淡淡開口。
「為師之事,你們想必都知道了。」
「燃血秘法一用,舊傷盡復,命不久矣。」
他語氣平淡,像這話中生死與己無關。
幾個弟子卻是坐不住了。
「師父!」
秦鐵崖豁然站起,卻被柳擎蒼抬手止住。
「不必多言。我今日叫你們來,是有幾件事交代。」
「老大不在,你便是門中主事。武館,交給你了。」
秦鐵崖眼眶泛紅,最終只重重點頭。
柳擎蒼又叮囑元洪:「老三,你性子剛直,往後多聽你師兄的。」
元洪垂首,悶聲應道:「是,師父。」
隨後柳擎蒼轉向蕭文斌,淡淡一笑:
「老五,你行事縝密,門中庶務由你輔佐。」
蕭文斌跟他最久,此刻眼眶通紅,抱拳道:「弟子明白。」
最後,他方才轉向陳牧。
對這個小弟子,柳擎蒼自覺虧欠良多。
還沒得來得及教他本事,自己就快不行了。
不過好在這小子福緣深厚,自有際遇。
幾個弟子當中,他反而最放心陳牧,當下目光里多了一絲柔和,吩咐道:
「老九,你留下。其餘人,先出去罷。」
秦鐵崖三人對視一眼,雖有不甘,卻無人違逆,齊齊躬身退出了祖師殿。
殿中只剩師徒二人。
陳牧立在原地,看著柳擎蒼那枯槁面容,心中五味雜陳。
柳擎蒼從祖師像前取了三炷香,遞給他。
「來,給祖師上炷香。」
陳牧接過,依言拜了三拜,將香插回爐中。
柳擎蒼望著裊裊青煙,忽然笑了。
「我這一生,教出過不少弟子。老大長生、老二鐵崖、老三元洪……各有各的路。」
「可到老來,卻收了你這關門弟子。」
「老九,我知你志向不在此地。」
「便不強留你了。」
陳牧心頭一震,想開口,卻被柳擎蒼擺手打斷。
「不必多言。為師此去,心中還有一樁憾事,想托你去辦。」
陳牧一聽當即正色,心知師父是要交代後事了,抱拳躬身。
「師父請講,弟子萬死不辭。」
柳擎蒼見他這般鄭重,反而失笑。
「不必緊張。」
「這事說來也易,你若有機會去江南,替為師找到青蘿,看顧好她。」
「門中餘事,皆有你幾位師兄操心,倒也不必煩你。」
陳牧沒想到居然只有這點小事。
「說起來,她那時還是我從雪裡撿來的……」
柳擎蒼像尋常老人般絮叨,又講述了許多往事,陳牧靜聽著。
原來柳青蘿是柳擎蒼從小收養大的,名為義女,實同親生。
感情深厚,遠非其餘弟子可比。
陳牧記在心裡,當即鄭重承諾:「師父放心,弟子必找到青蘿師妹,護她周全。」
柳擎蒼欣慰點頭,隨後擺手。
「去罷。」
陳牧卻沒有立刻走。
他遲疑一瞬,還是問了出來。
「師父……您要去何處?」
柳擎蒼聞言,哈哈一笑。
「前路未定。罷,先回去看看你師娘吧。」
陳牧心頭猛地一顫。
他想起了陳延昭講過的往事。
平陰江畔,浣衣農女救下落水的柳擎蒼,兩人結為夫妻。
後來沈娘死於草原流寇之手,屍掛村口,腹中尚有未出世的孩子。
柳擎蒼怒闖天狼原,金丹被破,修為跌落。
自此心灰意冷,歸隱長興鎮。
如今他燃血秘法用盡,命不久矣,是要去守著沈娘的墳,安度最後的日子。
陳牧想明白這些,可他到底沒有揭破,只深深一揖。
「師父保重。」
所有情緒都壓在心底,陳牧並未流露悲切。
柳擎蒼卻似看穿,不再望他,轉身面朝祖師像,負手而立。
「去吧。」
聽他此言,陳牧最後重重膝跪,深深叩拜。
隨後方才退出祖師殿,反手輕輕合上了殿門。
殿外,秦鐵崖三人正等在院中。
見他出來,皆是張口欲言。
陳牧搖了搖頭,示意不必多問。
四人沉默良久。
秦鐵崖終是一嘆:「師父他……何時走?」
陳牧低聲道:「就這幾日吧。他沒說。」
元洪一拳砸在身旁老槐樹上,震得積雪簌簌落下。
蕭文斌按住他肩膀,聲音低啞:「師父自有打算,我等做弟子的,遵命便是。」
陳牧沒有再多說,只朝三人一抱拳,轉身離去。
行至內院月洞門,他忽然停步,回頭望了一眼祖師殿。
暮色里,殿門緊閉,檐角掛著殘雪。
殿中那盞孤燈映出一個人影,靜默如松。
陳牧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如此,也好。」
他淡淡一笑,邁離內院,自去了。
師父他縱橫一生,臨了能守著沈娘,也算善終。
可自己前路還長,乾坤浩瀚,四海無疆,都還等著去闖。
今日雖師徒緣盡、各往天涯,略有遺憾,卻也說不上傷感。
只消走之前再尋一二好友、門中兄弟,喝上幾盅好酒。
此正是酒醉今朝卻恩仇,且看來日風雲盪,天下任君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