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一月九日,星期三。晴冷。
太陽白得像一張紙,貼在灰藍的天上,照下來沒有多少熱氣。臨江的街上人不多,都縮著脖子走。屋檐下掛著一排冰凌,化了半截,滴滴答答往地上掉。城北的鐘樓立在灰白的空氣里,尖頂看不清。
任守義在局裡的辦公室坐了一上午。暖氣片燒得不熱,摸著只是不冰手。他穿著灰呢子大衣,肘部那塊補丁洗得發白,是去年冬天自己縫的,針腳密。辦公室里沒有別人,桌上的暖瓶是空的,他也沒去灌。窗台上積著灰,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外頭的天光透進來,白花花的。他面前攤著一本塑料皮的筆記本,封面印著「工作手冊「四個字,邊角磨圓了,封皮上有一道摺痕,是常年揣在內兜里壓出來的。他翻到折角那一頁,食指點著一行行小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名單是上個月抄的。紙上的名字他背得下來,還是翻來覆去地看,像怕字自己會變。名單背面有一行字,是他自己添的,字比別的都小,得湊近了才看得清:
錢守拙案,協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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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守拙。機械廠財務科長,一九八〇年十一月死在廠區。他主辦。定性意外死亡,辦結。十年了。十年裡他翻過多少遍卷宗,自己都記不清。檔案室那幾年,他閒著也是閒著,一頁一頁地看,看得都能背出來。可這一行字,他從前沒往深里想過:協查,兩人。是誰協查的?守過什麼?
窗外有人喊他,他也沒應。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才合上本子,揣進內兜。揣的時候摸了兩下,才摸准位置——老毛病了,幾十年改不掉。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坐回去,把本子掏出來,翻開,再看那行字。窗外的風嗚了一聲,把窗框撞得響了一下,又靜下去。
走廊里有腳步聲,過去又遠了。有人隔著門喊:「老任,吃飯了。「任守義應了一聲,沒動。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又靜下去,久到辦公室里的暖氣片咔噠響了一聲。他把本子合上,在手裡攥了一會兒,才揣回內兜,起身去食堂。食堂里人多,他端著鋁飯盒找了個角落坐下,飯盒裡的菜涼了半截。他吃了兩口,放下筷子,又摸本子,翻開,看那行字。旁邊有人跟他說話,他沒聽見。
這行字,是他抄名單那天添在背面的。抄的時候他多看了一眼,當時沒在意,現在在意了。名單是上個月從檔案館那邊抄來的,一頁紙,人名一個挨一個,他抄完,在背面添了這一行。添完還想了半天:協查,兩人。是哪兩人?
他查這兩個人,查了三天。
頭一個,調走了。他打長途電話過去,先撥總機,轉了兩道,才要到那邊局裡。接電話的人讓他等著,電話里嗡嗡的,像隔著一層水,他聽見那邊有人翻紙。等了一會兒,對方說:人調走六七年了,去了哪兒,沒人說得清。任守義問,他當年在臨江協查過案子,你還記得嗎?對方說,同志,六七年了,我們這兒換了好幾茬人。任守義拿著話筒,站了一會兒,說,那麻煩你了。掛了電話,他在「工作手冊「上添了四個字:去向不明。字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像把一個人從紙上劃掉。他放下筆,看著這四個字,又添了個問號。問號畫得很小,像是連他自己也不敢把那個問號畫大。
第二個,退休了。姓陳。局裡退休辦的台帳上寫得清楚:陳廣田,公安幹了一輩子,一九八七年退休,登記住址,機械廠家屬院。辦事員翻著台帳,頭也不抬:「陳廣田?退了有年頭了。「任守義問,人還在臨江嗎?辦事員說,應該在吧,退休的都在本地。他想了想,又說,你要找他,去家屬院問問,老職工都知道。任守義把「機械廠家屬院「記在本子上,騎車去了。
一月十日,晴冷。任守義騎車去了機械廠家屬院。大院裡晾著藍的灰的衣裳,晾衣繩上滴著水,結了薄冰。有幾個婦女在井台邊洗菜,水汽白騰騰的,手凍得通紅。他問了幾戶人家,都說:老陳?早搬了,搬到老城那邊去了。問他住哪條巷子,沒人說得上。有個老人蹲在門口剝蒜,想了想,又搖頭:「記不清了。退了休的人,搬了家,就不常見了。「任守義道了謝,推著車出來。大門口有個修鞋攤,攤主看了他一眼,說:「你找老陳?東頭巷子,他閨女家那邊。他腿不好,搬過去圖個近。「任守義問哪個東頭。攤主擺手:「老城東頭。你去問,巷子裡的人都知道有個退休的老陳。「
任守義站在修鞋攤邊上,把車支好,又問了一句:「他閨女家,幾口人?「攤主說:「老兩口,閨女女婿上班,外孫上學。就老陳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多。「任守義點點頭,沒再問。他摸出煙,讓了攤主一根,自己也點了一根。攤主接過來夾在耳朵上,說:「公安的吧?「任守義沒答。攤主又說:「找老陳辦案子?他退了快四年了。「任守義說:「不是案子。老同事,走動走動。「攤主「哦「了一聲,低頭繼續修鞋,沒有再問。
任守義騎上車,出了家屬院,往老城方向去。風迎面吹著,車鏈子咔嗒咔嗒地響。路上他騎得很慢,腦子裡過著一九八〇年的冬天——他見過陳廣田幾次,都是協查的時候,站在現場外圍,穿著舊警服,棉帽子壓得低。那時候老陳還不到六十,腿腳利索,說話聲音也大。現在,退了,搬進了老城的巷子。
一月十一日,陰。天壓得低,雲灰撲撲的,像要下雪,又下不下來。任守義在老城轉了一下午。老城的巷子一條挨一條,牆根長著青苔,牆上刷著褪色的標語,字缺了半邊。他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走,見人就問:老陳,退休的老陳,公安上的老陳。有人搖頭,有人擺手,有人指一個方向,他走過去,又不是。快五點了,天暗下來,巷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黃乎乎的,各家煙囪里冒出煤煙,嗆人的味道混在冷風裡。他的影子在牆根下拉長,又縮短,跟著他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走。
到傍晚,他在巷口問到一個曬太陽的老太太。老太太裹著棉襖,袖著手,眯著眼看他:「老陳?東頭,最裡頭那條巷子,門牌二十三號。院牆矮,門口堆著蜂窩煤。「
任守義道了謝,走過去,找到了。
門牌二十三號。矮院牆,木頭門,門板舊得發黑,門環上繫著一條紅布條,褪成了粉色。門口碼著一排蜂窩煤,用塑料布苫著,塑料布上壓著半塊磚。院子裡沒有動靜,門縫裡透出一點黃光,是屋裡亮著燈。他沒敲門。他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把門牌記在本子上,折好,走了。走出巷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一點黃光還亮著,隔著半條巷子,小小的,像一隻眼睛。
一月十二日,陰。他騎車又路過那條巷子。巷子裡有小孩蹲在地上彈玻璃球,一個穿棉猴的小子贏了一把,笑得嘎嘎的。一家窗戶里飄出《渴望》的調子——「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臨江城裡人人都會哼。收音機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夾雜著炒菜的滋啦聲。他推著車,從那扇木頭門前面走過去,沒停。
門關著。
他騎出巷口,在街邊停下,回頭看了一眼。二十三號的院牆矮,他隔著半條巷子能看見牆頭上苫著的塑料布,壓著半塊磚,磚上落了灰。屋裡那點黃光白天看不見。他把車支在路邊,摸出煙,點了一根,抽完,又點了一根。風從巷子裡灌出來,帶著煤煙味和飯香。他站到第三根煙抽完,才騎上車,走了。
晚上回到家,屋裡沒人等他。爐子他沒生,屋裡和外面一樣冷。他在黑里坐了一會兒,點了一根煙,又掐了。他把本子掏出來,就著檯燈的光,把一九八〇年十一月的事,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
錢守拙死在十一月十一日夜裡。法醫老錢驗的屍,寫的是意外。老錢說,那報告,上面讓改的。老錢說,錢守拙死的時候,手裡攥著東西,他沒寫進報告。老錢說,第二天,他再去——沒了。
任守義用筆尖敲著本子。篤,篤,篤。
第二天沒了。那就是當天夜裡,有人先拿走了。當晚守現場的,是陳廣田。
他合上本子,又打開,在那一頁下面畫了一條線。線畫得重,紙都劃毛了。他盯著那條線看了半天。屋裡黑,只有檯燈那一圈光,照著他的手,和他的本子。他把煙點起來,抽完一根,又點了一根。窗外的風嗚嗚的,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叫。他想起錢守拙,想起那個冬天,想起檔案室里那些發黃的紙。他想起老錢說「上面讓改的「時,把煙掐在缸子裡的樣子。他想了一會兒,又把本子合上了。
一月十三日,星期日。晴冷。
太陽還是白,但比前幾天亮。風小了些,還是冷,吹在臉上像刀片。巷口有賣豆漿的,大鍋冒著白汽,油條在鍋里翻,翻出金黃的色。他騎車從攤子前過,沒停。豆漿的香氣追了他半條街,他騎快了,把它甩在後頭。他騎車到巷子口,把車鎖在一棵梧桐樹上,鎖好,又拽了拽鎖,確認鎖牢了。他站在巷口,把大衣扣子系好,拍了拍口袋,本子、筆、煙、火柴,都在。他站了有一會兒,才邁步往裡走。
走到二十三號門前,他停住。門板舊得發黑,門環上那條紅布條在風裡輕輕晃。他抬手,指節在門板上敲了三下。敲得不重。屋裡沒有動靜。他又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臉從門縫裡看他,看了半天。
「……老任?「
「老陳。「
門開大了。老陳,七十歲上下,背駝得厲害,穿著一件舊藍棉襖,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棉帽子抓在手裡。他扶著門框,一條腿不太利索,往後退了半步,讓出門口。他眯著眼,又把任守義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像在確認什麼。
「……你怎麼來了。進來坐,進來坐。「
任守義跨過門檻。門檻高,老陳伸手虛扶了一下,又縮回去。任守義在門口站定,把大衣領子放下來,等眼睛適應屋裡的暗。屋裡比外頭暖和得多,暖意撲在臉上,帶著煤煙和鋁壺水汽的味道。
外屋一間,蜂窩煤爐子燒得正旺,火苗藍汪汪的,鋁壺坐在水圈上,滋滋地響。水泥地,牆刷過白,泛了黃,頂棚糊著報紙,報紙黃了邊。牆上釘著一本月份牌,翻在一月十三日。柜上擱著一台半導體收音機,罩著塊布,布上落著灰,像好些天沒動過。靠窗一張方桌,兩條長凳,桌上鋪著藍格子塑料布,塑料布上壓著一個玻璃瓶,瓶里插著兩雙筷子。
牆的正中掛著一個相框,黑白照片,七八個穿警服的年輕人,前排蹲著,後排站著,背後是「臨江縣公安局「的牌子。照片裡的人臉都年輕,笑得很開。任守義認出幾個,都老了。有兩個,他記得,已經不在了。照片邊上還夾著一張小的,是一家四口,站在公園的假山前頭,男的年輕,女的梳兩根辮子,兩個孩子穿著新衣裳。任守義看了兩眼,沒問。
老陳給他倒水。從桌上拿過一個搪瓷缸,用袖子擦了擦,從暖瓶里倒水。桌上就一個缸,缸壁有一圈茶垢。他倒完,自己也拿了個缸子,扶著桌沿慢慢坐下,那條腿伸不直,坐下的時候頓了一下,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他把那條腿往前抻了抻,褲腿往上縮,露出一截綁腿布,白紗布,纏得厚。他坐下的時候,喘了一口氣,像是坐這一下費了不小力氣。他把缸子放在桌上,沒端起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任守義。
「……喝口熱的。「
任守義接過來,焐在手心裡。茶是濃的,隔夜的,有點澀。屋裡靜了一會兒,只有爐子上的鋁壺滋滋地響。暖瓶的塞子擱在桌上,瓶口冒著細細的白汽。
「腿怎麼了?「任守義問。
「老寒腿。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就這樣了。「老陳說,「不礙事。「
「……你身體還好?「
「老樣子。吃得下,睡得著。「
「煙還抽?「
「戒了。醫生不讓。「
任守義「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屋裡又靜了一會兒。爐子上的鋁壺響一陣,歇一陣。
「你都退休了吧。「老陳問。
「返聘了。「
「哦……「
老陳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缸子。水汽升起來,又散開。他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半天,才開口:
「……又回去查案子了。「這句不像問話。
「嗯。「
又靜了一會兒。鋁壺裡的水響了一陣,歇了,又響。
任守義把缸子放下。
「老陳,錢守拙那案子,你守過現場?「
老陳手裡的缸子停在嘴邊。
「……老任,你怎麼又翻這個案子了。「
他沒抬頭。他把缸子放下,又拿起來,放下。他站起來,往爐子裡添了一塊煤,動作很慢,添完也沒回座位,站在爐子旁邊,背對著他。爐火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一晃一晃的。
「卷宗里寫的是你協查。「任守義說,「錢守拙死那幾天,你守的夜。「
老陳沒說話。他背對著任守義,肩膀微微塌著,像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爐火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
任守義又說:「老錢驗的屍。老錢說,第二天,他再去,錢守拙手裡攥著的東西,沒了。「
爐子上的鋁壺叫起來,水開了,老陳也沒動。白汽頂著壺蓋,噗噗地響。那聲音在屋裡顯得很大。
「你守夜那晚,後半夜,有人來過?「
任守義問得緊。
老陳背對著他,很久沒有聲音。久到任守義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鋁壺的水從叫到不叫,白汽散了,屋裡忽然靜得發空。任守義坐在長凳上,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能聽見老陳的呼吸,一粗一細,在靜里交替。爐火暗下去,又亮起來,暗下去,又亮起來。老陳的肩膀動了一下,像要轉身,又沒有轉。
「錢守拙死的那天夜裡,我守現場。「老陳說。聲音不大,像對著爐子說。
「後半夜,有個人來看過。「
任守義的手指動了一下。他沒接話。他摸出煙,沒點,夾在指縫裡轉。
老陳轉過身來。他走過來,扶著桌沿坐下,坐下的時候比剛才更慢。他抬起眼,看著任守義。老陳的眼睛渾濁,眼白上掛著紅絲,看人的時候,眼神是散的,又在很小心地聚起來。
「……他拿走了樣東西。「
「拿走什麼?「任守義問。
老陳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像是那句話太重,他搬不動。
「錢守拙手裡攥著的那個。「
任守義心裡動了一下。老錢的話在耳朵里響起來——第二天,我再去,沒了。不是第二天。是當天夜裡,後半夜。有人比老錢更早,比所有人都早。他把煙送到嘴邊,點上,抽了一口,沒再抽,夾在手裡。菸灰燒出一截,他沒磕。
「……那人是誰?「
老陳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菸灰又長了一截。老陳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做了一個決定,又像是把那個決定咽了回去。最後他低下頭,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老任,我說了你別怪我——那人,我得罪不起。「
任守義夾煙的手停在半空。
「……誰?「
老陳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誰聽見。外頭巷子裡有小孩在笑,他停了一下,等那笑聲過去,才開口:
「……那人,你也認識。「
任守義心裡一沉。他認識的人。他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煙嗆了一下,他咳了兩聲,沒有壓住。他把菸灰磕進缸子,磕了三次,都沒磕准。
「到底是誰?「他問。
老陳搖頭。搖得很慢,像搖不動。
「老任,我當年沒說。現在,我也不能說。我能說的,就這些了。「
他說完,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氣。他端起茶缸,手在抖,缸子裡的水晃出來,灑在褲子上,他也沒擦。屋裡爐火燒得正旺,熱得任守義早把大衣扣子解開了,老陳的手還在抖。他兩隻手捧著缸子,捧了一會兒,才穩下來。他低下頭,看著缸子裡的水,水面一圈一圈地盪。
任守義看了他一會兒。他不再問了。
他想起老錢的話:那報告,我改過。上面讓改的。
他又想起老陳的話:那人,我得罪不起。
上面。得罪不起。他把這兩句話放在一起,擱在心裡,沒說出口。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相框,照片裡那些年輕的臉,笑得那麼開。他忽然覺得,那照片離得很遠。
他站起來,走到老陳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老陳的肩很瘦,骨頭硌手。任守義又拍了一下,才收回手。
「……你保重。「
老陳扶著桌沿站起來,送他到門口。腿不好,走得慢,木門在他身後掩了一下,又推開。到了門口,他掀著棉門帘,站在門裡。外頭的冷風灌進去,把爐子上的白汽吹得斜了。他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還攥著門帘,指節發白。
「老任……你查歸查。別把自己搭進去。「
任守義站在門檻外,回頭看了他一眼。老陳站在門裡,半邊臉在陰影里,半邊臉在太陽底下。太陽是白的,照得他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他的眼睛躲著任守義,看著地上。門帘在他手裡抖了一下,不是風,是他的手。
「……嗯。「
他走了。走出兩步,他聽見身後的門關上,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他又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到底沒有回頭。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迎著風,往巷子口走。
巷子裡,風大。太陽白,照在凍硬的地上,泛著冷光。牆角的水窪結了冰,亮晶晶的,像一塊玻璃。晾衣繩上的衣裳凍得硬邦邦的,在風裡撞來撞去。巷口那棵梧桐樹光著枝子,枝子上落著兩隻麻雀,風一吹,又飛走了。二十三號的門在他身後關著,棉門帘垂下來,一動不動。他走的時候沒回頭,走到巷子中間,風從兩邊灌過來,他才站住。
任守義走了幾步,站住了。
「那人,你也認識。「
他認識的人。他一個一個想過去。
侯援朝。老錢——寫報告的那個老錢。小周。趙局長。
他想一個,停一下,又往下想。想過的名字排成一隊,又一個個劃掉。都不是他停下來的地方。他把認識的人想了個遍,把打過交道的想了個遍,把十年前那天在廠區裡的每一張臉都想了個遍。風灌進衣領,他縮了縮脖子,還是接著想。
最後,他停在一個名字上。
他自己。
他不記得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十一日前後那幾天。卷宗上的日期,他翻過無數遍,印得清清楚楚,都是紙上的。他自己的那幾天,是空的。他記得十一月十日之前的事,記得十一月十二日以後的事,中間的,像被人拿刀齊齊地切走了。他試著往前想,想那天夜裡他在哪兒,在幹什麼。想不起來。頭裡霧蒙蒙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越使勁,越看不清。
他認識的人。會不會……
他沒有往下想。
太陽穴跳著疼。一跳,一跳,像有人在裡面敲,越敲越急。他扶住路邊一根電線桿,緩了一會兒。電線桿上貼著幾張紙,被風掀起來,嘩嘩地響。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把他的大衣下擺掀起來,又落下去。他站了一會兒,等太陽穴那陣跳過去,才直起身。
他摸出煙,點著,抽了兩口,掐了。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他又摸出一根,沒點,在手裡攥了一會兒,又揣回兜里。他站在電線桿底下,忽然覺得冷。不是風冷。是從心裡往外滲的冷,順著脊梁骨,一寸一寸往上爬。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扣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還是覺得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發白,攥著,又鬆開。他活了五十二年,審過人,驗過屍,死人堆里站過,從沒像現在這樣,怕聽自己的心跳。
他摸了兩下內兜才摸到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摸出筆,在「錢守拙:手裡攥著東西。老錢沒寫進報告。第二天,沒了。「下面,添了一行:
「老陳:後半夜有人拿走那東西。那人,我也認識。「
筆尖在紙上停了停。他盯著「我也認識「四個字,盯了很久。風吹過來,紙角翹起來,他用手壓住。那四個字是他自己寫的,他認得自己的字,可他盯著它們,像盯著別人的。
他心裡的線,又多了一個結。
鐘樓的鐘響了。隔著小半個城,悶悶的,一聲,又一聲。他站在風裡,聽了一會兒。鐘聲一下一下,數得清,像是從很遠的水底下浮上來的。那年冬天,那個晚上,鐘聲響起的時候,他在哪兒——他想不起來。風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他不記得,怎麼也想不起來。越是想,太陽穴越是跳。
很久。
他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