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數出第一個數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我這輩子數過很多次數。第一天在那間教室里,我數到十九,王志剛就沒了。
這一次我數得特別慢。
因為我知道我數到「一「的時候,我就得從這堵牆後面跑出去。
沈知遙的手,跟我的手扣在一起。
她的手也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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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維山靠在斷牆上,兩隻手舉了起來。
他的手抖得厲害。
他沒有等到「一「。
「二。「
街上那個短髮女人,忽然轉過頭。
她看向我們這邊。
她大概是聽見了。
她把那隻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一——「
陳默的影子動了。
三個影子從三個不同的方向,一起朝那個女人撲過去。
一個從牆上滑下來,滑到地上又立起來。
一個從坑那邊貼著地面竄過去,竄得特別快,像水在地上淌。
還有一個直接從她腳底下站了起來。
那三個影子是黑的。
這條街上現在到處是灰,土是灰的,牆是灰的,天是灰的。
只有那三個東西是純黑的。
黑得特別扎眼。
那個女人尖叫了一聲。
她猛地轉身,往身後一指。
那個影子沒了。
她又一指。
第二個影子沒了。
她轉身要指第三個的時候,我已經跑出去了。
我從那堵斷牆後面衝出去的一瞬間,周維山的手落下來了。
世界安靜了。
不是全場。
我聽得見我自己的腳步聲。
我聽得見沈知遙在我旁邊喘氣。
我聽得見遠處那個坑還在冒煙的聲音。
我聽得見我自己的心跳。
我聽得見我的鞋底踩在碎磚上的聲音。
只有一樣東西沒了。
那段曲子。
它斷在半個音上。
上一個音剛落,下一個沒來。
像有人拿剪子,把一根正在往下走的線剪斷了。
我腦子裡那塊被壓了半天的地方,一下子鬆開了。
我跑得更快了。
「成了!「
沈知遙喊出聲了。
我不敢回頭。
我拼了命地往前跑。
街那頭,那個舉收音機的男人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那個收音機。
他擰了一下旋鈕。
沒有反應。
他又擰了一下。
他把那個收音機舉到耳朵邊上。
他聽。
他聽了大概一秒鐘。
然後他猛地把它拿開,又擰了兩下。
他的動作一下子亂了。
他往周維山那邊看過去。
他的臉變了。
他把手伸進包里。
我這時候離他還有十幾米。
十幾米。
我跑不過去。
「顧言!「
沈知遙在我旁邊。
她比我快半步。
她一直比我快半步。
她忽然把我往後一拽,然後她自己沖了上去。
「知遙——「
她衝進了那個男人的正面。
那個男人從包里抽出了手。
他手裡是另一個東西。
我沒看清那是什麼。
他抬手就往沈知遙身上砸。
那一下砸得特別實。
我聽見那個東西砸在她肩膀上的聲音。
悶的一聲。
我的心臟一下子停了。
然後他整個人倒著飛了出去。
他撞在一輛報廢的自行車棚上,鐵皮「哐「地響了一聲。
他滾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胳膊。
他的那隻胳膊,彎的方向不對。
沈知遙站在那兒,一步都沒有挪。
她扭過頭,沖我喊。
「顧言!上!「
我從她旁邊沖了過去。
我撲到那個男人身上。
我的手按在了他的額頭上。
咔。
我看見了。
十四天。
教室。
講台。
他上台的時候,講台那兒響了一下——很輕,像有人擰開了收音機。
我在裡面翻。
我翻得很快。
我看見他這半個月躲在一個地下車庫裡。
我看見他餓了四天。
我看見他撿到那個收音機的時候,蹲在地上哭。
那是在一個五金鋪子的後倉。
收音機壓在一堆舊貨底下。
他把它扒出來,擰了一下旋鈕。
沒有電,也沒有聲音。
可他耳朵里響了。
他蹲在那堆舊貨中間,哭了很久。
他哭完之後,把那個收音機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擦得特別仔細。
我看見他昨天晚上,在東邊那條街上碰見了李。
我停住了。
——李。
李昨天晚上在這棟樓里。
他上樓之前,見過這個人。
我在那一段里往下聽。
「我不需要你幹什麼。「李說。
「你就明天早上到那棟樓那兒去。「
「到了你就知道該幹什麼了。「
那個人問:「我為什麼要去。「
李笑了。
「因為你不想回去。「
「你在外頭是幹什麼的,我不知道。「
「可你這半個月,一次都沒跟人打過。「
「你躲了半個月。「
「你撿著那個收音機的時候,你哭了。「
李看著他。
「你這輩子第一次有個東西是你自己的。「
「你捨得?「
我猛地把手抽了回來。
我坐在地上,喘得像風箱。
——他不是自己想留下的。
是李昨天晚上,一個一個跟他們說的。
「你捨得?「
我抬起頭。
那個男人躺在地上,抱著自己那條斷了的胳膊。
他在哭。
他哭得像個孩子。
「我的收音機——「
他伸手去夠地上那個東西。
我看著他。
我什麼都沒有改。
不是我心軟。我這半個月改過五個人,我每一次改之前都算過改完能換回什麼。我按在這個人額頭上的時候,我算的是他那條胳膊已經廢了,他躺在這兒動不了,改他不值我這一次。
我抽手的時候心裡還挺清楚。
清楚得讓我自己有點噁心。
我站了起來。
「顧言!「
沈知遙的聲音從我背後傳過來。
「石頭!「
我猛地抬起頭。
天上有東西在變大。
我撲向沈知遙。
她也在撲向我。
我們兩個人撞在一起,滾進了旁邊那個坑裡。
「轟「的一聲。
土塊砸在我背上。
我抱著她的頭。
過了大概五秒,我抬起頭。
那個抱著收音機哭的男人,沒了。
那個位置上,只剩一個坑。
坑邊上有一塊塑料殼。
上面還粘著一截透明膠帶。
我趴在土裡,抬起頭。
街那頭站著一個人。
是走在最後面那個。
他這會兒沒有低頭。
他在看那塊塑料殼。
他看得很認真,脖子往前伸了一點,像是要把那個東西看清楚。
他看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把頭低回去了。
兩隻手還垂在身側。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土。
我心裡就一個念頭:這人膽子真大,天上還在往下掉石頭,他站得筆直。
叮。
那聲輕響,就在我耳朵邊上。
我整個人一震。
沈知遙趴在我旁邊,也抬起了頭。
【本世界當前存活受試者:八名。】
叮。
然後又是一聲。
叮。
這一聲不一樣。
它不是從四面八方來的。
它是從街那頭來的。
我猛地抬起頭。
那個穿連帽衫的小伙子站在那兒。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
他的表情變了。
「哎喲。「
他說。
「這個玩意兒是真的啊。「
我的後頸一下子全是汗。
規則二。
「超能力的使用次數,可通過殺死人類補充。「
「每殺死一名人類,您將獲得一次將使用次數補滿的機會。「
這條規則我在天台上跟沈知遙拆過一遍。
我那時候說,它不是在鼓勵強者殺人。
它是在逼快沒了的人去殺人。
因為「補滿「這兩個字,對一個只剩最後一次的人,值幾十次。
我算過這筆帳。
我算了半個月。
我今天第一次看見有人把這筆帳兌現。
那小伙子抬起頭。
他臉上那個笑,一下子亮了。
「我剛才還剩三次。「
他說。
他伸出三根手指,沖我們晃了晃。
「我剛才砸了三下。「
「我這會兒一次都不剩了。「
他把手放下。
「你們猜我現在剩幾次。「
我趴在那個坑裡,牙關咬得發酸。
沈知遙在我旁邊,很輕地說了一句。
「顧言。「
「我知道。「
「他滿了。「
「嗯。「
我趴在那兒,渾身發抖。
街那頭,那個穿連帽衫的小伙子放下了手。
他臉上那個笑,一直沒下去。
「哎,你們沒事兒吧。「
他說。
「我瞄的是那邊。「
我趴在坑裡,抬起頭看他。
他站在街那頭,兩隻手插在褲兜里。
他剛才那一下,砸死了一個人。
他現在在問我們有沒有事。
他不是裝的。
這才是最讓我發毛的地方。
他是真的在問。
「哎,那個舉收音機的。「他喊。
「他剛才那個曲子,是不是沒了。「
我沒有回答。
他等了兩秒,自己接了下去。
「沒了就沒了吧。「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反正也不好聽。「
我扶著坑邊,慢慢地爬起來。
沈知遙在我旁邊,捂著自己的右肩膀。
她的臉白得嚇人。
「你肩膀——「
「沒事。「
「你讓我看看。「
「顧言。「
她抬起頭。
「沒事。「
她的手一直捂著。
我沒有再問。
因為我看見了她手指底下那塊布。那塊布是濕的。
我要是再問一句,她就得再說一遍沒事。
我這二十五年被人問過很多次沒事吧。我每一次都說沒事。我知道再問下去是什麼滋味。
街那頭,那個小伙子又抬起了手。
「哎,我說。「
他一邊抬手一邊說話。
語氣還是那麼輕鬆。
「你們倆挺能跑的。「
「你們跑吧。「
「我這個東西啊——「
他抬起頭,看著天。
「它沒準兒。「
「我瞄這兒,它落那兒。「
他笑了一下。
「你們就當買彩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