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8章 音樂暫停

  「三。「

  我數出第一個數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我這輩子數過很多次數。第一天在那間教室里,我數到十九,王志剛就沒了。

  這一次我數得特別慢。

  因為我知道我數到「一「的時候,我就得從這堵牆後面跑出去。

  沈知遙的手,跟我的手扣在一起。

  她的手也是濕的。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實用 】

  周維山靠在斷牆上,兩隻手舉了起來。

  他的手抖得厲害。

  他沒有等到「一「。

  「二。「

  街上那個短髮女人,忽然轉過頭。

  她看向我們這邊。

  她大概是聽見了。

  她把那隻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一——「

  陳默的影子動了。

  三個影子從三個不同的方向,一起朝那個女人撲過去。

  一個從牆上滑下來,滑到地上又立起來。

  一個從坑那邊貼著地面竄過去,竄得特別快,像水在地上淌。

  還有一個直接從她腳底下站了起來。

  那三個影子是黑的。

  這條街上現在到處是灰,土是灰的,牆是灰的,天是灰的。

  只有那三個東西是純黑的。

  黑得特別扎眼。

  那個女人尖叫了一聲。

  她猛地轉身,往身後一指。

  那個影子沒了。

  她又一指。

  第二個影子沒了。

  她轉身要指第三個的時候,我已經跑出去了。

  我從那堵斷牆後面衝出去的一瞬間,周維山的手落下來了。

  世界安靜了。

  不是全場。

  我聽得見我自己的腳步聲。

  我聽得見沈知遙在我旁邊喘氣。

  我聽得見遠處那個坑還在冒煙的聲音。

  我聽得見我自己的心跳。

  我聽得見我的鞋底踩在碎磚上的聲音。

  只有一樣東西沒了。

  那段曲子。

  它斷在半個音上。

  上一個音剛落,下一個沒來。

  像有人拿剪子,把一根正在往下走的線剪斷了。

  我腦子裡那塊被壓了半天的地方,一下子鬆開了。

  我跑得更快了。

  「成了!「

  沈知遙喊出聲了。

  我不敢回頭。

  我拼了命地往前跑。

  街那頭,那個舉收音機的男人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那個收音機。

  他擰了一下旋鈕。

  沒有反應。

  他又擰了一下。

  他把那個收音機舉到耳朵邊上。

  他聽。

  他聽了大概一秒鐘。

  然後他猛地把它拿開,又擰了兩下。

  他的動作一下子亂了。

  他往周維山那邊看過去。

  他的臉變了。

  他把手伸進包里。

  我這時候離他還有十幾米。

  十幾米。

  我跑不過去。

  「顧言!「

  沈知遙在我旁邊。

  她比我快半步。

  她一直比我快半步。

  她忽然把我往後一拽,然後她自己沖了上去。

  「知遙——「

  她衝進了那個男人的正面。

  那個男人從包里抽出了手。

  他手裡是另一個東西。

  我沒看清那是什麼。

  他抬手就往沈知遙身上砸。

  那一下砸得特別實。

  我聽見那個東西砸在她肩膀上的聲音。

  悶的一聲。

  我的心臟一下子停了。

  然後他整個人倒著飛了出去。

  他撞在一輛報廢的自行車棚上,鐵皮「哐「地響了一聲。

  他滾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胳膊。

  他的那隻胳膊,彎的方向不對。

  沈知遙站在那兒,一步都沒有挪。

  她扭過頭,沖我喊。

  「顧言!上!「

  我從她旁邊沖了過去。

  我撲到那個男人身上。

  我的手按在了他的額頭上。

  咔。

  我看見了。

  十四天。

  教室。

  講台。

  他上台的時候,講台那兒響了一下——很輕,像有人擰開了收音機。

  我在裡面翻。

  我翻得很快。

  我看見他這半個月躲在一個地下車庫裡。

  我看見他餓了四天。

  我看見他撿到那個收音機的時候,蹲在地上哭。

  那是在一個五金鋪子的後倉。

  收音機壓在一堆舊貨底下。

  他把它扒出來,擰了一下旋鈕。

  沒有電,也沒有聲音。

  可他耳朵里響了。

  他蹲在那堆舊貨中間,哭了很久。

  他哭完之後,把那個收音機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擦得特別仔細。

  我看見他昨天晚上,在東邊那條街上碰見了李。

  我停住了。

  ——李。

  李昨天晚上在這棟樓里。

  他上樓之前,見過這個人。

  我在那一段里往下聽。

  「我不需要你幹什麼。「李說。

  「你就明天早上到那棟樓那兒去。「

  「到了你就知道該幹什麼了。「

  那個人問:「我為什麼要去。「

  李笑了。

  「因為你不想回去。「

  「你在外頭是幹什麼的,我不知道。「

  「可你這半個月,一次都沒跟人打過。「

  「你躲了半個月。「

  「你撿著那個收音機的時候,你哭了。「

  李看著他。

  「你這輩子第一次有個東西是你自己的。「

  「你捨得?「

  我猛地把手抽了回來。

  我坐在地上,喘得像風箱。

  ——他不是自己想留下的。

  是李昨天晚上,一個一個跟他們說的。

  「你捨得?「

  我抬起頭。

  那個男人躺在地上,抱著自己那條斷了的胳膊。

  他在哭。

  他哭得像個孩子。

  「我的收音機——「

  他伸手去夠地上那個東西。

  我看著他。

  我什麼都沒有改。

  不是我心軟。我這半個月改過五個人,我每一次改之前都算過改完能換回什麼。我按在這個人額頭上的時候,我算的是他那條胳膊已經廢了,他躺在這兒動不了,改他不值我這一次。

  我抽手的時候心裡還挺清楚。

  清楚得讓我自己有點噁心。

  我站了起來。

  「顧言!「

  沈知遙的聲音從我背後傳過來。

  「石頭!「

  我猛地抬起頭。

  天上有東西在變大。

  我撲向沈知遙。

  她也在撲向我。

  我們兩個人撞在一起,滾進了旁邊那個坑裡。

  「轟「的一聲。

  土塊砸在我背上。

  我抱著她的頭。

  過了大概五秒,我抬起頭。

  那個抱著收音機哭的男人,沒了。

  那個位置上,只剩一個坑。

  坑邊上有一塊塑料殼。

  上面還粘著一截透明膠帶。

  我趴在土裡,抬起頭。

  街那頭站著一個人。

  是走在最後面那個。

  他這會兒沒有低頭。

  他在看那塊塑料殼。

  他看得很認真,脖子往前伸了一點,像是要把那個東西看清楚。

  他看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把頭低回去了。

  兩隻手還垂在身側。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土。

  我心裡就一個念頭:這人膽子真大,天上還在往下掉石頭,他站得筆直。

  叮。

  那聲輕響,就在我耳朵邊上。

  我整個人一震。

  沈知遙趴在我旁邊,也抬起了頭。

  【本世界當前存活受試者:八名。】

  叮。

  然後又是一聲。

  叮。

  這一聲不一樣。

  它不是從四面八方來的。

  它是從街那頭來的。

  我猛地抬起頭。

  那個穿連帽衫的小伙子站在那兒。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

  他的表情變了。

  「哎喲。「

  他說。

  「這個玩意兒是真的啊。「

  我的後頸一下子全是汗。

  規則二。

  「超能力的使用次數,可通過殺死人類補充。「

  「每殺死一名人類,您將獲得一次將使用次數補滿的機會。「

  這條規則我在天台上跟沈知遙拆過一遍。

  我那時候說,它不是在鼓勵強者殺人。

  它是在逼快沒了的人去殺人。

  因為「補滿「這兩個字,對一個只剩最後一次的人,值幾十次。

  我算過這筆帳。

  我算了半個月。

  我今天第一次看見有人把這筆帳兌現。

  那小伙子抬起頭。

  他臉上那個笑,一下子亮了。

  「我剛才還剩三次。「

  他說。

  他伸出三根手指,沖我們晃了晃。

  「我剛才砸了三下。「

  「我這會兒一次都不剩了。「

  他把手放下。

  「你們猜我現在剩幾次。「

  我趴在那個坑裡,牙關咬得發酸。

  沈知遙在我旁邊,很輕地說了一句。

  「顧言。「

  「我知道。「

  「他滿了。「

  「嗯。「

  我趴在那兒,渾身發抖。

  街那頭,那個穿連帽衫的小伙子放下了手。

  他臉上那個笑,一直沒下去。

  「哎,你們沒事兒吧。「

  他說。

  「我瞄的是那邊。「

  我趴在坑裡,抬起頭看他。

  他站在街那頭,兩隻手插在褲兜里。

  他剛才那一下,砸死了一個人。

  他現在在問我們有沒有事。

  他不是裝的。

  這才是最讓我發毛的地方。

  他是真的在問。

  「哎,那個舉收音機的。「他喊。

  「他剛才那個曲子,是不是沒了。「

  我沒有回答。

  他等了兩秒,自己接了下去。

  「沒了就沒了吧。「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反正也不好聽。「

  我扶著坑邊,慢慢地爬起來。

  沈知遙在我旁邊,捂著自己的右肩膀。

  她的臉白得嚇人。

  「你肩膀——「

  「沒事。「

  「你讓我看看。「

  「顧言。「

  她抬起頭。

  「沒事。「

  她的手一直捂著。

  我沒有再問。

  因為我看見了她手指底下那塊布。那塊布是濕的。

  我要是再問一句,她就得再說一遍沒事。

  我這二十五年被人問過很多次沒事吧。我每一次都說沒事。我知道再問下去是什麼滋味。

  街那頭,那個小伙子又抬起了手。

  「哎,我說。「

  他一邊抬手一邊說話。

  語氣還是那麼輕鬆。

  「你們倆挺能跑的。「

  「你們跑吧。「

  「我這個東西啊——「

  他抬起頭,看著天。

  「它沒準兒。「

  「我瞄這兒,它落那兒。「

  他笑了一下。

  「你們就當買彩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