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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他在樓上

  我們走到那棟樓底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灰在這兒幾乎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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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是乾淨的水泥。

  那棟樓立在那兒。

  六層。

  白瓷磚掉了一半。

  三樓,左邊那個窗戶。

  開著。

  裡面有光。

  是燈。

  不是蠟燭,不是火,是燈。

  很暖的那種黃。

  我站在樓底下,仰著頭看。

  我在這兩座城裡待了半個多月。

  我見過東邊那些燈,那是每天晚上整條街一起亮起來的燈。

  我見過書店裡那根蠟燭。

  我沒見過這樣的一盞。

  這一盞就亮著一間屋子。

  像有人在家等人回來。

  沈知遙站在我旁邊,也在看。

  「顧言。「

  「嗯。「

  「我們上去嗎。「

  我沒有回答。

  因為樓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周奶奶。

  她穿著那件很舊的深藍色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手裡沒有蒲扇。

  樓門開著。

  燈光從樓道里透出來,落在她腳邊。

  「你們來了。「她說。

  「來了。「我說。

  「遲到了。「

  「遲到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

  「不打緊。「

  她轉過身,往樓道里走。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

  「我今天早上,「她說,「把門打開了。「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婆婆——「

  「我關了幾十年。「

  她的語氣特別平。

  「你昨天跟我說,你今天去帶那句話。「

  「我昨天晚上一夜沒睡。「

  她轉過頭。

  「你帶到了嗎。「

  我看著她。

  我的喉嚨一下子哽住了。

  「帶到了。「我說。

  「他說什麼了。「

  我張了張嘴。

  我的眼睛熱了。

  「他說,'她還在啊'。「

  老太太站在那道樓道口,一動不動。

  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我看不清她的臉。

  過了很久,她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就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往樓上走。

  「上來吧。「

  她的聲音很穩。

  「他等著呢。「

  樓道很窄。

  扶手是鐵的,鏽了。

  台階上有灰,但不厚。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沈知遙跟在我後面。

  她的手一直搭在我後背上。

  不是扶,就是搭著。

  我知道她想幹什麼。

  她想讓我知道她在。

  走到二樓的時候,我看見了那扇門。

  二樓右邊。

  關著。

  門上有一層灰。

  灰上沒有印子。

  沒有人推過它。

  那天晚上,二樓右邊沒開門。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一聲都沒出。

  他敲了很久很久,敲不開,走了。

  幾十年了。

  這扇門還是關著的。

  我停下腳步,看了那扇門兩秒。

  然後我接著往上走。

  三樓。

  左邊那戶,門開著。

  燈光從門裡透出來。

  老太太走到門口,停下了。

  她沒有進去。

  她轉過身,看著我們。

  「我就送到這兒。「

  我愣了一下。

  「婆婆,您不進去?「

  老太太搖了搖頭。

  「這是你們的事兒。「

  她頓了一下。

  「我在這兒站著。「

  「我哪兒也不去。「

  我看著那扇開著的門。

  裡面很亮。

  我看得見一張桌子的一角。

  看得見兩把椅子。

  看不見人。

  我的心跳得像要炸開。

  我轉過頭,看沈知遙。

  她也在看我。

  她的臉在燈光里,白得嚇人。

  可她的眼睛是穩的。

  「走吧。「她說。

  我點了點頭。

  我伸出手。

  她把手給我了。

  我們兩個人一起走了進去。

  屋子很小。

  一張桌子。

  兩把椅子。

  跟東邊那間一模一樣。

  跟我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一副是乾淨的,反扣著。

  另一副擺得整整齊齊,筷子架在碗上。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

  是周老頭。

  我的腦子在那一瞬間,什麼都沒有了。

  他穿著他那件舊夾克。

  戴著那副斷腿的老花鏡,鏡腿上纏著白膠布。

  他坐在桌子後面,兩隻手放在桌上。

  他的手很老,指節很粗,全是繭子。

  他抬起頭,看見我們。

  然後他笑了。

  「哎喲。「

  他說。

  「你們可算來了。「

  我站在門口,一步都邁不出去。

  沈知遙的手在我手裡,攥得死緊。

  他每次都是這一句。

  「你可算來了。後院那堆紙箱還等著呢。「

  他今天沒有說後半句。

  我張了張嘴。

  「周爺爺。「

  「哎。「

  他答得特別自然。

  跟我在那條街上叫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看著他。

  「您……「

  我不知道該怎麼問。

  老頭看出來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對面那兩把椅子。

  「坐。「

  「我今天有的是工夫。「

  我們坐下了。

  沈知遙坐在我旁邊。

  她的手一直沒鬆開我的。

  桌子對面那個老頭看著我們兩個。

  他的目光在我們兩個人握著的手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很淡。

  「你們倆挺好。「他說。

  我說不出話。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副老花鏡。

  「她那時候膽子小,走夜路非要拽著我。「

  「我說你拽這麼緊幹什麼。「

  「她說我怕。「

  他放下手。

  「我說我在呢。「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就在門外站著。

  隔著一道門。

  我張了張嘴。

  「周爺爺——「

  「我知道。「

  他打斷了我。

  他的語氣很平。

  「她在外頭。「

  我整個人一僵。

  「我從你們上樓的時候就知道了。「

  他抬起頭,看向那道門。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

  「她不進來。「他說。

  「她進不來。「

  「為什麼。「

  我聽見自己在問。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老頭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兩副碗筷。

  一副反扣著。

  一副擺得整整齊齊。

  過了很久,他說:

  「因為這屋裡不是我。「

  我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沈知遙的手在我手裡猛地攥緊了。

  「這屋裡不是我「。

  他坐在那兒。

  他戴著他的眼鏡。

  他說她走夜路要拽著他。

  那句話不是這個意思。

  我忽然明白了。

  我盯著他。

  「周爺爺。「

  「哎。「

  「您現在是您自己嗎。「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燈光很暖。

  桌上那兩副碗筷。

  門外站著一個等了幾十年的人。

  老頭抬起頭。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在老花鏡後面,很清楚。

  清楚得跟我今天早上在五金店裡看見的那雙,一模一樣。

  「我現在是。「他說。

  「就現在。「

  他停了一下。

  「你今天早上跟我說了那句話。「

  「我這幾十年,頭一回知道我晚上幹什麼去了。「

  我的手在抖。

  沈知遙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老頭低下頭。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

  「我這一輩子。「他說。

  他的聲音很啞。

  「白天開我的店。「

  「晚上我不知道我幹什麼。「

  「我以為我睡著了。「

  他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我今天早上才知道,我沒睡。「

  「那您……「

  我張了張嘴。

  「您現在坐在這兒,是誰讓您來的。「

  老頭抬起頭。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是害怕。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坐在自己家的桌子後面,眼睛裡全是害怕。

  「孩子。「他說。

  「嗯。「

  「我不是被人帶來的。「

  他的手在桌上攥緊了。

  「我是自己走過來的。「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下午關了店,我一路走過來的。「

  「我走了一下午。「

  我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上蹭出一聲響。

  「周爺爺,您不能——「

  「我能。「

  他說。

  他的聲音一下子硬了。

  「我今天早上知道了那件事。「

  「我這一天都在想。「

  他抬起頭看我。

  「我想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的手在桌上按著。

  那隻手在抖。

  「我想,我晚上要是不出門,會怎麼樣。「

  我站在那兒,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不出門。

  東邊那座城,每天晚上,幾百扇門。

  有一個人挨家挨戶地敲。

  他要是不去敲呢。

  我猛地轉頭看向那扇窗戶。

  外面是黑的。

  天早就黑透了。

  現在是晚上。

  他在這兒。

  他沒有在東邊。

  我的手心全是汗。

  「周爺爺。「

  「哎。「

  「您今天晚上沒去敲門。「

  老頭點了點頭。

  「沒去。「

  「那東邊現在——「

  我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咚。

  很輕。

  從樓下傳上來的。

  咚,咚,咚。

  三下。

  一樣的力度。

  一樣的間隔。

  沈知遙「騰「地站了起來。

  椅子倒了。

  老頭坐在桌子後面,一動不動。

  他的臉,一下子白得像紙。

  樓下那扇門被敲響了。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和氣。

  帶著點笑意。

  從樓道里傳上來,一層一層地往上爬。

  「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