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那聲音在我腦子裡響了。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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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我說那把鎖生鏽了。
這一次不是生鏽。
這一次像是我在推一扇被頂住的門。
我看見了。
一個人的東西攤在我面前。
不是幾十年。
是十四天。
他從教室里睜開眼睛開始，一共十四天。
我在那一片東西里翻。
我翻得很快。
我看見他上台，掌心貼在石板上。
我看見他腳底下的地面憑空結了一層白霜，半秒就化了。
——那是他的異象。
我看見他在街上跑。
我看見他躲在一個樓道里，兩天沒吃東西。
我看見他跟另外三個人湊到一起。
然後我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男的。
個子挺高。
穿著一件灰色的制服。
我整個人一震。
不是陳主任。
這個人年輕，三十來歲。
他的胸口沒有牌子。
沒有白的，也沒有黑的。
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一間屋子裡，跟這三個人說話。
他說得很慢，很有耐心。
我在那一片東西里，把這一段翻出來聽。
「我知道你們餓。「那個人說。
「我知道你們不敢用能力。「
「用一次少一次，你們自己都不知道還剩幾次。「
那三個人沒有說話。
「我給你們三條路。「
「第一條，你們接著躲。躲到餓死，或者躲到被人找到。「
「第二條，你們按規則七來。找個人組隊，把剩下的全殺了。「
他停了一下。
「你們殺得動嗎。「
那個女的低下頭。
「第三條，「那個人說，「你們幫我找人。「
「找誰。「
「找還活著的。「
「找到了呢。「
「找到了告訴我。「
「就這樣？「
「就這樣。「
「那你給我們什麼。「
那個人笑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我看清了。
是銅片。
一小把。
「這個能換吃的。「他說。
「東邊那座城什麼都有。「
「你們不用打，不用殺，不用動能力。「
「你們就走，就喊。「
「喊到人了，告訴我。「
我趴在那一片東西里，渾身發冷。
——他不用他們殺人。
他只要他們喊。
他把最髒的那一步，從他們身上摘掉了。
這樣他們才肯干。
一個餓了十幾天的人，你讓他去殺人，他多半下不去手。
你讓他去街上喊幾個號，換一把能買飯的銅片。
他會去的。
他甚至會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麼。
我接著往下翻。
我看見那個女的問了一句話。
「那你找他們幹什麼。「
那個穿制服的人抬起頭。
這一下我看清了他的臉。
很普通。
眉眼很淡。
是那種你在地鐵上跟他面對面站十分鐘，下車就想不起來的臉。
他笑了一下。
然後他說:
「我要把大家都帶出去。「
我猛地把手抽了回來。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眼前一陣陣發黑。
耳朵里嗡嗡響。
第五次。
我用了第五次。
沈知遙撲過來扶我。
「顧言！「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把手撐在地上，喘。
「你看見什麼了。「她說。
我抬起頭。
「有個人。「我說。
「穿制服的。「
「不是管理處那個。「
我看著她。
「他胸口沒有牌子。「
沈知遙的臉，一下子白了。
「沒有牌子「是什麼意思。
這個問題我們四個人在書店裡坐著想了一夜。
我們這一批人，胸口是白的。
被塗黑的，是僕從。
這兩種我都見過。
沒有牌子的只有一種人。
這座城裡的原住民。
可他不是原住民。
周維山說得很慢。
「他跟他們說話。「
「他給他們銅片。「
「他跟他們講道理，講得有條有理。「
老人抬起頭。
「原住民不會講道理。「
「原住民只會說那幾句寫好的話。「
他說得對。
這幾天我跟這兩座城裡的人說了那麼多話。
魔鬼城那些人，說的都是那一天的話。
空城這些人，說的都是他們缺的那一樣東西。
沒有一個人跟我談過條件。
沒有一個人跟我說過「我給你什麼，你給我什麼「。
只有那個老太太說過一次「你敬我一份，我還你一份「。
可那也不是談條件。
那是她們的規矩。
那個穿制服的人在談條件。
他在算。
他跟我一樣。
「顧言。「
沈知遙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
「嗯。「
「他最後那句話，你再說一遍。「
我看著她。
「他說，'我要把大家都帶出去'。「
書店裡安靜了很久。
陳默先開的口。
那孩子的聲音里居然有一點亮。
「那……那他是不是好人啊。「
沒有人回答他。
過了很久，周維山開口了。
「小陳。「
「哎。「
「你今天用了幾次。「
陳默愣住了。
「我……「
「你不是說你用光了嗎。「
那孩子低下頭。
「我以為我用光了。「
周維山點了點頭。
「你以為你用光了，你還有。「
「這說明什麼。「
陳默不說話了。
我替他說了。
「說明我們誰都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
老人看著我。
「對。「
「那你說，「他說，「一個知道'大家還剩多少'的人，是什麼人。「
我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那個抽屜。
姓名。住址。能力。
如果那張表上還有一欄呢。
我只看清了「能力「那一欄。
我沒看清下面還有沒有。
如果下面還有一欄，寫著「剩餘「。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把它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的聲音都在抖。
「我們不躲了。「我說。
四個人都看著我。
「第五份委託，我們明天就去問。「
「問完了，我們就去見那個'副本之主'。「
沈知遙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顧言。「
「嗯。「
「你今天用了第五次。「
「我知道。「
「你還剩幾次。「
我看著她。
「我不知道。「
「那你等兩天。「
我搖了搖頭。
「沈知遙，「我說，「那個穿制服的人在找人。「
「他找到我們只是時間問題。「
「今天來了三個，明天可能來五個。「
我停了一下。
「而且他找的不是我們。「
沈知遙愣住了。
「什麼意思。「
我看著她。
「他要把'大家'都帶出去。「我說。
「這句話有個前提。「
「什麼前提。「
「得先有'大家'。「我說。
「他得先知道，這座城裡還剩幾個人。「
「他得把我們全找出來。「
「找出來幹什麼，我不知道。「
我看著這四個人。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一個想'把大家帶出去'的人，「我說，「不會先派人挨條街喊編號。「
「他會自己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淺。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在一條街上走。
很熟的一條街。
街兩邊有鋪子，有攤子，有人在吵架。
我走到一個路口。
一個人站在那兒。
背對著我。
穿著灰色的制服。
我叫了一聲。
他轉過身。
我看不清他的臉。
他沖我笑了一下。
然後他說:
「你終於來了。「
我猛地睜開眼睛。
天還沒亮。
書店裡，沈知遙坐在我旁邊。
她抱著膝蓋，睜著眼睛。
她也沒睡。
她看見我醒了。
「你做夢了。「她說。
「嗯。「
「你說夢話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說什麼了。「
沈知遙看著我。
她的臉在黑暗裡看不清。
過了很久，她說:
「你說'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