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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名單

  那天晚上我們開了個會。

  這麼說有點好笑。

  四個人,圍著一根快燒完的蠟燭,坐在一家倒閉書店的地板上。

  可那真的是個會。

  我把管理處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登記表。姓名,住址,能力。

  那個抽屜。

  最上面那兩張。

  「變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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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屬可動「。

  我說完之後,書店裡安靜了很久。

  陳默先開的口。

  那孩子的聲音有點抖。

  「顧言哥。「

  「嗯。「

  「那我們幾個……是不是也在裡面。「

  我看著他。

  「我在。「我說,「我今天親手填的。「

  「我那欄寫的是'待查'。「

  「你們不在。「

  「那……「

  「那不代表以後不在。「

  書店裡又安靜了。

  沈知遙抱著膝蓋,一直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顧言。「

  「嗯。「

  「你說那一摞有多厚。「

  「我沒看清。「

  「你估個數。「

  我閉上眼睛,在腦子裡回放那半秒鐘。

  抽屜拉開。

  裡面一摞紙。

  他把我那張放在最上面。

  那一摞的厚度。

  我睜開眼。

  「至少一指。「

  沈知遙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周維山抬起了頭。

  陳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一指。

  一張紙多厚。

  一指得有多少張。

  「幾百張。「周維山說。

  他說得很慢。

  「至少幾百張。「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我躺在那床舊被子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幾百張。

  第七十三期。

  每一期二十幾個人。

  七十三乘以二十。

  這個乘法我在教室里沒敢算完。

  今天我算完了。

  一千四百多。

  一千四百多個人,被從某一條路上、某一輛車上、某一個下午拽進來。

  他們的名字,住址,能力,寫在一張一張的紙上。

  摞在一個抽屜里。

  上班八點,下班五點半,中午休息一個半小時。

  我翻了個身。

  旁邊有動靜。

  沈知遙也沒睡。

  她在黑暗裡坐了起來,抱著膝蓋。

  「顧言。「

  「嗯。「

  「我在想一個事兒。「

  「你說。「

  她沉默了很久。

  「那個抽屜里,「她說,「是不是有我。「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上一期。

  她上一期來過。

  如果她上一期的表在裡面。

  那上面寫著她的能力。

  那就意味著,上一期有人知道她的能力是什麼。

  那就意味著,她上一期被「得知「過。

  我在黑暗裡坐了起來。

  「沈知遙。「

  「嗯。「

  「就算有,也不代表什麼。「

  「怎麼不代表。「

  「因為你現在還在這兒。「我說。

  「你要是上一期被認出來了,你早就是僕從了。「

  「你現在還能跟我坐在這兒說話。「

  她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

  「那也可能是那張表還沒被'用'。「

  我一個字都接不上來。

  她說得對。

  那個抽屜是帳本。

  帳本上記著的東西,不一定當天就結。

  第二天早上,我們決定分頭做兩件事。

  第一件:把那張紙條送回去。

  第二件:找第五份。

  我們沒有說出口的是第三件。

  那個抽屜。

  我們都知道那個東西遲早得動。

  可我們誰都不知道怎麼動。

  我把那張紙條揣在懷裡,跟沈知遙去了北邊那條街。

  那個女人還坐在那兒。

  面朝著門口。

  腳邊放著那隻白碗。

  碗還在原來的位置。

  她沒有動過它。

  她拿不到。

  我在門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大姐。「

  她的頭轉過來了。

  我把那張紙條舉起來。

  「我上次說,我把您那個也帶回來。「

  她看著那張紙條。

  她看不清。

  她離得太遠了。

  我蹲下去。

  我把那張紙條攤平,放在門檻外面。

  然後我用指尖,把它推了進去。

  那張紙滑過門檻,在地上停住了。

  離她兩步。

  她低下頭。

  她看著那張紙。

  那上面是手寫的,很潦草。

  「求人幫忙抬一下我媽,她起不來。「

  屋裡安靜得可怕。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是抽氣聲。

  那個女人的兩隻手,在膝蓋上開始抖。

  「這是……「

  她的聲音變了。

  「這是我女兒寫的。「

  我整個人僵在門外。

  她女兒。

  那天早上,有一個人在委託牆上貼了一張紙條。

  求人幫忙抬一下我媽,她起不來。

  那是個女兒。

  她媽那天起不來。

  她自己抬不動。

  她去牆上貼了一張紙條,求這條街上隨便哪個人來搭把手。

  那天晚上,那條街上所有人都死了。

  沒有人去。

  沈知遙在我身後,捂住了嘴。

  那個女人低著頭,看著那張紙條。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她的兩隻手,還是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她沒有伸手去擦。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她那天跟我說,「她說,「'媽你等著,我去找人'。「

  我的喉嚨一下子哽住了。

  「她出去了。「

  「她走的時候,把門帶上了。「

  她抬起頭。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全是水。

  「她沒回來。「

  我站在門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一直坐在這兒。

  面朝著門口。

  幾十年。

  她不是在等有人來問她要東西。

  她是在等她女兒回來。

  叮。

  【原住民委託已完成。】

  【當前進度:四/五。】

  叮。

  四/五。

  然後那個女人動了。

  她的兩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了。

  她撐住了椅子的扶手。

  她的身子往前傾。

  我屏住了呼吸。

  她站起來了。

  很慢。

  她的腿在抖。

  她扶著椅子,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

  她站直了。

  她站在那間屋子裡。

  站著。

  沈知遙在我身後,「啊「了一聲。

  那個女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腳,往前邁了一步。

  一步。

  她走到那張紙條跟前。

  她彎下腰,把它撿了起來。

  她捧著那張紙,捧得很緊。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門口。

  看向我。

  「小伙子。「

  「哎。「

  「你叫什麼。「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熱了。

  她問我名字了。

  這條街上,沒有人問名字。

  報名字是我給出去的東西。

  她在還我。

  「顧言。「我說。

  「言語的言。「

  那個女人點了點頭。

  「顧言。「

  她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我記著了。「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誰都沒說話。

  走到一半,沈知遙忽然開口了。

  「顧言。「

  「嗯。「

  「還剩一份。「

  「嗯。「

  「你說第五份是什麼。「

  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前四份,每一份都是有人在等一樣東西。

  小滿的奶奶在等孫子。

  掃街的在等他的名字。

  那個女人在等她的碗,等她女兒。

  第五份是誰在等。

  那棟樓里的老太太。

  她一天撿一個碗,撿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說她在等它們湊齊。

  她說她不知道要多少個才算齊。

  她也在等。

  我抬起頭。

  「我知道去問誰。「我說。

  我們沒能去成。

  我們剛走到書店那條街的路口,就看見陳默站在街中間。

  那孩子在等我們。

  他的臉白得像紙。

  看見我們,他就衝過來了。

  「顧言哥!「

  「怎麼了。「

  陳默喘得說不出話。

  他抬起手,往北邊指。

  「有、有人。「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什麼人。「

  「我們那批的。「陳默說。

  「三個。「

  「他們過線了。「

  沈知遙在我旁邊,一下子繃緊了。

  「他們幹什麼。「

  「他們……「

  那孩子的嘴唇在抖。

  「他們在找人。「

  「他們挨條街走。「

  「他們一邊走一邊喊。「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得像要炸開。

  「喊什麼。「

  陳默抬起頭看我。

  他的眼睛裡全是恐懼。

  「喊編號。「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喊編號。

  教室里那條規則。

  不對。

  教室的規則里沒有「被叫編號必須應答「這一條。

  那是我記岔了。

  那他們喊編號幹什麼。

  我猛地反應過來了。

  他們不需要我們應。

  他們在數。

  他們喊一個號,沒人應,他們就知道這條街上沒有這個人。

  他們在畫地圖。

  他們在把這座城裡剩下的人,一個一個地找出來。

  我抓住陳默的肩膀。

  「他們喊到幾號了。「

  那孩子看著我。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們剛才在那條街上喊。「

  「喊的是——「

  他咽了口口水。

  「'零三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