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下午從那棟樓里出來的。
老太太送我們到樓道口。
她沒有下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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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裡面。
「婆婆。「我說。
「嗯。「
「我還會來。「
——
她笑了一下。
「你別急著來。「
「為什麼。「
「來一趟三個鐘頭。「她說,「你腿是自己的。「
——
我張了張嘴,沒接上。
她這句話說得跟周維山一模一樣。
都是那種不帶感情的、把話說得特別糙的關心。
我朝她鞠了一躬。
老太太抬起手,擺了擺。
「走吧。「
「天黑之前回去。「
回去那三個小時,我們兩個人幾乎沒說話。
我在前面探路。
那隻碗抱在懷裡。
沈知遙在我後面。
這一次她沒讓我唱歌。
她一句話都沒說。
走了大概一半,我停下來,回過頭。
她也停下了。
我們兩個人隔著兩米,站在那片灰里。
「沈知遙。「
「嗯。「
「那個人。「
——
我沒有說下去。
我不知道該怎麼問。
——你上次是不是跟他一起來的。
——他跟你說過他要幹什麼嗎。
——你為什麼停在那面牆前面沒跟上去。
這三句我一句都問不出口。
因為她全都不知道。
沈知遙站在那兒,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顧言。「
「嗯。「
「我剛才在那屋裡,一直在想一件事。「
「你說。「
「婆婆說,那個人跟她要了一隻碗。「
「嗯。「
「她說'他們不能不給'。「
她的聲音在灰里飄過來,悶悶的。
「那我上一次,「她說,「我有沒有跟人要過東西。「
——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沈知遙——「
「我不知道。「她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這兩天一直在想我上次幹過什麼。「
「我一想就疼。「
她頓了一下。
「可我又不敢不想。「
——
我站在那條路上,抱著那隻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灰從我們兩個人中間過去。
過了很久,我開口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我說,「你上一次要是真的跟誰要過東西,那也不是你的錯。「
「你餓了兩天你也會要。「
「陳默那個同伴就是餓了兩天。「
——
沈知遙沒有說話。
我又說:
「而且你也可能什麼都沒要。「
「你也可能站在那條線邊上站了十幾天,一句話都沒跟人說過。「
「這兩種都有可能。「
我看著她。
「你現在想這個,你想不出答案。「
「你就是拿一個你沒有的東西,往自己身上砸。「
——
灰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她笑了一聲。
那個笑很輕。
「你這話說得挺好。「她說。
「我平時不這樣。「
「我知道你不這樣。「
她頓了一下。
「你這兩天說話越來越像個人了。「
——
我愣了一下。
「我以前不像?「
「你以前像個算盤。「
——
我沒接上。
因為她說得沒錯。
我們走出那片灰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
遠遠地,我看見了兩個人影。
還在那道邊上。
還在那兒轉圈。
陳默看見我們,扯著嗓子就喊。
「回來了!「
然後他自己捂住了嘴,往四周看了一圈。
這地方沒人。
他還是怕。
我們走過去。
周維山站在那兒,兩隻手垂著。
他今天比昨天抖得厲害。
老人看了看我懷裡那隻碗。
「找著了。「
「找著了。「
——
陳默湊過來看。
那孩子看了兩秒,眼睛就紅了。
「就是這個?「
「就是這個。「
「邊上真有個口子。「
他伸手想摸,又縮回去了。
我把碗往他那邊送了送。
「你摸吧。「我說。
「我我我不摸。「
「摸吧。「我說,「這不是原住民的東西。「
——
這句話我說得有點心虛。
它是原住民的東西。
它就是原住民的東西。
可我今天在那棟樓里坐了一個多小時。
我跟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她跟我說了那一晚的事。
我實在沒辦法把她當成「東西「。
陳默還是沒敢摸。
我們往回走。
周維山走得很慢。
我和沈知遙一人一邊,沒有扶他,但都走在他半步之內。
老爺子看出來了。
他什麼都沒說。
回到書店,天徹底黑了。
周小滿一直在門口等著,看見我們,跑過來。
「你們回來了!「
然後他看見那隻碗。
那孩子的臉一下子變了。
「這……「
「你見過?「我問。
周小滿咽了口口水。
「我見過。「
「在哪兒見過。「
——
那孩子低下頭。
「我小時候。「
「我們家。「
——
書店裡沒有人說話。
我把那隻碗放在紙板中間。
蠟燭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在他旁邊蹲下來。
「小滿。「
「嗯。「
「你奶奶跟我說了。「
——
那孩子猛地抬起頭。
「她說什麼了。「
——
我看著他。
我該跟他說多少。
他今年十四。
他在東邊待了三年。
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兒。
他爺爺每天晚上背著手出門。
他知不知道。
我張了張嘴。
然後我改了主意。
「她說這隻碗是你們家跟隔壁家串的。「我說。
「你端一碗過去,人家端一碗過來。「
「兩家的碗都混了。「
——
周小滿愣住了。
然後他點了點頭。
「對。「
「我小時候,我奶奶老讓我去送東西。「
「我端著碗,走三步就到了,隔壁。「
「人家給我塞糖。「
那孩子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下去了。
「後來我們家就搬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搬。「
「我那時候小。「
——
我的胸口像被人壓了一塊石頭。
他們沒搬。
這棟樓後來一直在那兒。
是他被「發「到東邊去了。
是他從那一晚里,被劈到了白天那一半。
我沒有說出來。
我伸手在他頭上按了一下。
「睡吧。「我說。
「明天我們把碗送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們把碗送回去了。
那個女人還坐在椅子上。
面朝著門口。
背挺得筆直。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
我在離門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大姐。「
——
她的頭,轉過來了。
我把那隻碗舉起來。
「我找著了。「
——
她看見了。
那雙空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的兩隻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她想站起來。
她的身子往前傾了一下——
然後她停住了。
她重新坐了回去。
——
我看著她。
她站不起來。
她掉的就是這個。
我把碗放在門檻外面。
離門檻還有一拳的距離。
我沒有進門。
我沒有把手伸進去。
「我放這兒了。「我說。
「這是您的。「
——
那個女人看著那隻碗。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的兩隻手還是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她沒有伸手去擦。
她也沒有伸手去拿。
——
她拿不到。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離那隻碗三步。
她這輩子都拿不到。
——
我站在門外,忽然特別難受。
我看著她。
「大姐。「
「我能進去嗎。「
——
沈知遙在我身後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顧言!「
「我問她。「我說。
「她要是不讓,我就不進。「
——
那個女人抬起頭。
她看著我。
過了很久,她說:
「你別進來。「
——
我的心一沉。
然後她說了第二句。
「你把它推進來。「
——
我愣了一下。
我蹲下去。
我伸出一根手指。
我沒有跨過那道門檻。
我的手,也沒有伸進去。
我用指尖,抵住那隻碗的邊。
然後我往前一推。
那隻碗在水泥地上滑了半米。
滑過了那道門檻。
滾了一下,停住了。
停在她腳邊。
叮。
【原住民委託已完成。】
【當前進度:三/五。】
叮。
三/五。
我蹲在門外,一動沒動。
屋裡那個女人低下頭。
她看著腳邊那隻碗。
她的兩隻手,還是放在膝蓋上。
她還是站不起來。
她還是拿不到。
可她一直在看它。
我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大姐。「
——
她沒有抬頭。
「我還欠您一樣東西。「我說。
——
她抬起頭了。
我看著她。
「我把碗送回來了。「
「可您還是站不起來。「
我停了一下。
「我下次來的時候,我把這個也給您帶回來。「
——
那個女人張了張嘴。
她沒有說話。
她的眼淚一直在掉。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沈知遙一直沒說話。
走了兩條街,她才開口。
「顧言。「
「嗯。「
「你剛才那句話,是不是說早了。「
——
我知道她什麼意思。
她掉的是「站起來「。
那東西在東邊。
在那座每天早上重新長一遍的城裡。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樣的,我不知道它在哪兒。
我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樣「東西「。
我看著前面那條灰街。
「說早了。「我說。
「那你還說。「
——
我停下腳步。
我轉過頭看她。
「沈知遙。「
「嗯。「
「我這二十五年,「我說,「我幹過一件最擅長的事。「
「什麼事。「
「我算。「
「我什麼都算。「
「我算這句話說出去有沒有風險,算這個人值不值得幫,算我今天頂這一句明天會不會被穿小鞋。「
我看著她。
「我算了二十五年,我算得特別准。「
「所以我一個朋友都沒有。「
——
灰街上很安靜。
「剛才那句話,「我說,「我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