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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站起來

  我們是下午從那棟樓里出來的。

  老太太送我們到樓道口。

  她沒有下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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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門裡面。

  「婆婆。「我說。

  「嗯。「

  「我還會來。「

  ——

  她笑了一下。

  「你別急著來。「

  「為什麼。「

  「來一趟三個鐘頭。「她說,「你腿是自己的。「

  ——

  我張了張嘴,沒接上。

  她這句話說得跟周維山一模一樣。

  都是那種不帶感情的、把話說得特別糙的關心。

  我朝她鞠了一躬。

  老太太抬起手,擺了擺。

  「走吧。「

  「天黑之前回去。「

  回去那三個小時,我們兩個人幾乎沒說話。

  我在前面探路。

  那隻碗抱在懷裡。

  沈知遙在我後面。

  這一次她沒讓我唱歌。

  她一句話都沒說。

  走了大概一半,我停下來,回過頭。

  她也停下了。

  我們兩個人隔著兩米,站在那片灰里。

  「沈知遙。「

  「嗯。「

  「那個人。「

  ——

  我沒有說下去。

  我不知道該怎麼問。

  ——你上次是不是跟他一起來的。

  ——他跟你說過他要幹什麼嗎。

  ——你為什麼停在那面牆前面沒跟上去。

  這三句我一句都問不出口。

  因為她全都不知道。

  沈知遙站在那兒,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顧言。「

  「嗯。「

  「我剛才在那屋裡,一直在想一件事。「

  「你說。「

  「婆婆說,那個人跟她要了一隻碗。「

  「嗯。「

  「她說'他們不能不給'。「

  她的聲音在灰里飄過來,悶悶的。

  「那我上一次,「她說,「我有沒有跟人要過東西。「

  ——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沈知遙——「

  「我不知道。「她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這兩天一直在想我上次幹過什麼。「

  「我一想就疼。「

  她頓了一下。

  「可我又不敢不想。「

  ——

  我站在那條路上,抱著那隻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灰從我們兩個人中間過去。

  過了很久,我開口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我說,「你上一次要是真的跟誰要過東西,那也不是你的錯。「

  「你餓了兩天你也會要。「

  「陳默那個同伴就是餓了兩天。「

  ——

  沈知遙沒有說話。

  我又說:

  「而且你也可能什麼都沒要。「

  「你也可能站在那條線邊上站了十幾天,一句話都沒跟人說過。「

  「這兩種都有可能。「

  我看著她。

  「你現在想這個,你想不出答案。「

  「你就是拿一個你沒有的東西,往自己身上砸。「

  ——

  灰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她笑了一聲。

  那個笑很輕。

  「你這話說得挺好。「她說。

  「我平時不這樣。「

  「我知道你不這樣。「

  她頓了一下。

  「你這兩天說話越來越像個人了。「

  ——

  我愣了一下。

  「我以前不像?「

  「你以前像個算盤。「

  ——

  我沒接上。

  因為她說得沒錯。

  我們走出那片灰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

  遠遠地,我看見了兩個人影。

  還在那道邊上。

  還在那兒轉圈。

  陳默看見我們,扯著嗓子就喊。

  「回來了!「

  然後他自己捂住了嘴,往四周看了一圈。

  這地方沒人。

  他還是怕。

  我們走過去。

  周維山站在那兒,兩隻手垂著。

  他今天比昨天抖得厲害。

  老人看了看我懷裡那隻碗。

  「找著了。「

  「找著了。「

  ——

  陳默湊過來看。

  那孩子看了兩秒,眼睛就紅了。

  「就是這個?「

  「就是這個。「

  「邊上真有個口子。「

  他伸手想摸,又縮回去了。

  我把碗往他那邊送了送。

  「你摸吧。「我說。

  「我我我不摸。「

  「摸吧。「我說,「這不是原住民的東西。「

  ——

  這句話我說得有點心虛。

  它是原住民的東西。

  它就是原住民的東西。

  可我今天在那棟樓里坐了一個多小時。

  我跟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她跟我說了那一晚的事。

  我實在沒辦法把她當成「東西「。

  陳默還是沒敢摸。

  我們往回走。

  周維山走得很慢。

  我和沈知遙一人一邊,沒有扶他,但都走在他半步之內。

  老爺子看出來了。

  他什麼都沒說。

  回到書店,天徹底黑了。

  周小滿一直在門口等著,看見我們,跑過來。

  「你們回來了!「

  然後他看見那隻碗。

  那孩子的臉一下子變了。

  「這……「

  「你見過?「我問。

  周小滿咽了口口水。

  「我見過。「

  「在哪兒見過。「

  ——

  那孩子低下頭。

  「我小時候。「

  「我們家。「

  ——

  書店裡沒有人說話。

  我把那隻碗放在紙板中間。

  蠟燭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在他旁邊蹲下來。

  「小滿。「

  「嗯。「

  「你奶奶跟我說了。「

  ——

  那孩子猛地抬起頭。

  「她說什麼了。「

  ——

  我看著他。

  我該跟他說多少。

  他今年十四。

  他在東邊待了三年。

  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兒。

  他爺爺每天晚上背著手出門。

  他知不知道。

  我張了張嘴。

  然後我改了主意。

  「她說這隻碗是你們家跟隔壁家串的。「我說。

  「你端一碗過去,人家端一碗過來。「

  「兩家的碗都混了。「

  ——

  周小滿愣住了。

  然後他點了點頭。

  「對。「

  「我小時候,我奶奶老讓我去送東西。「

  「我端著碗,走三步就到了,隔壁。「

  「人家給我塞糖。「

  那孩子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下去了。

  「後來我們家就搬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搬。「

  「我那時候小。「

  ——

  我的胸口像被人壓了一塊石頭。

  他們沒搬。

  這棟樓後來一直在那兒。

  是他被「發「到東邊去了。

  是他從那一晚里,被劈到了白天那一半。

  我沒有說出來。

  我伸手在他頭上按了一下。

  「睡吧。「我說。

  「明天我們把碗送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們把碗送回去了。

  那個女人還坐在椅子上。

  面朝著門口。

  背挺得筆直。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

  我在離門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大姐。「

  ——

  她的頭,轉過來了。

  我把那隻碗舉起來。

  「我找著了。「

  ——

  她看見了。

  那雙空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的兩隻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她想站起來。

  她的身子往前傾了一下——

  然後她停住了。

  她重新坐了回去。

  ——

  我看著她。

  她站不起來。

  她掉的就是這個。

  我把碗放在門檻外面。

  離門檻還有一拳的距離。

  我沒有進門。

  我沒有把手伸進去。

  「我放這兒了。「我說。

  「這是您的。「

  ——

  那個女人看著那隻碗。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的兩隻手還是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她沒有伸手去擦。

  她也沒有伸手去拿。

  ——

  她拿不到。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離那隻碗三步。

  她這輩子都拿不到。

  ——

  我站在門外,忽然特別難受。

  我看著她。

  「大姐。「

  「我能進去嗎。「

  ——

  沈知遙在我身後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顧言!「

  「我問她。「我說。

  「她要是不讓,我就不進。「

  ——

  那個女人抬起頭。

  她看著我。

  過了很久,她說:

  「你別進來。「

  ——

  我的心一沉。

  然後她說了第二句。

  「你把它推進來。「

  ——

  我愣了一下。

  我蹲下去。

  我伸出一根手指。

  我沒有跨過那道門檻。

  我的手,也沒有伸進去。

  我用指尖,抵住那隻碗的邊。

  然後我往前一推。

  那隻碗在水泥地上滑了半米。

  滑過了那道門檻。

  滾了一下,停住了。

  停在她腳邊。

  叮。

  【原住民委託已完成。】

  【當前進度:三/五。】

  叮。

  三/五。

  我蹲在門外,一動沒動。

  屋裡那個女人低下頭。

  她看著腳邊那隻碗。

  她的兩隻手,還是放在膝蓋上。

  她還是站不起來。

  她還是拿不到。

  可她一直在看它。

  我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大姐。「

  ——

  她沒有抬頭。

  「我還欠您一樣東西。「我說。

  ——

  她抬起頭了。

  我看著她。

  「我把碗送回來了。「

  「可您還是站不起來。「

  我停了一下。

  「我下次來的時候,我把這個也給您帶回來。「

  ——

  那個女人張了張嘴。

  她沒有說話。

  她的眼淚一直在掉。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沈知遙一直沒說話。

  走了兩條街,她才開口。

  「顧言。「

  「嗯。「

  「你剛才那句話,是不是說早了。「

  ——

  我知道她什麼意思。

  她掉的是「站起來「。

  那東西在東邊。

  在那座每天早上重新長一遍的城裡。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樣的,我不知道它在哪兒。

  我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樣「東西「。

  我看著前面那條灰街。

  「說早了。「我說。

  「那你還說。「

  ——

  我停下腳步。

  我轉過頭看她。

  「沈知遙。「

  「嗯。「

  「我這二十五年,「我說,「我幹過一件最擅長的事。「

  「什麼事。「

  「我算。「

  「我什麼都算。「

  「我算這句話說出去有沒有風險,算這個人值不值得幫,算我今天頂這一句明天會不會被穿小鞋。「

  我看著她。

  「我算了二十五年,我算得特別准。「

  「所以我一個朋友都沒有。「

  ——

  灰街上很安靜。

  「剛才那句話,「我說,「我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