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遙停在那條灰街上，很久沒有動。
「管理處。「她重複了一遍。
「東城管理處。「我說，「藍底白字的牌子，釘在院牆上。「
「字掉了漆，看得出來有年頭了。「
她轉過身看我。
她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你進去了嗎。「
「沒有。「
「為什麼沒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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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著她。
「因為我一個人進去，我出不來。「
沈知遙盯著我看了兩秒。
然後她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行。「她說。
「你還知道回來。「
那天下午，我們四個人圍著陳默那張畫在扉頁上的地圖，坐了很久。
我把那個院子的位置畫上去。
從那條線往東，穿過三條街，再拐兩個彎。
「這麼深。「周維山說。
「嗯。「
「你們跟了多久。「
「二十分鐘出頭。「
老人沒有說話。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張紙上，從「線「的位置劃到「管理處「的位置。
然後他把手指停在那兒。
「顧言。「
「哎。「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您說。「
周維山抬起頭。
「那個瘦高個，為什麼要跑。「
——
我整個人一僵。
我沒想過。
我這兩天滿腦子都是「他每天早上會去告密「。
我一次都沒有想過——他為什麼是跑的。
老人的手指在紙上點了點。
「從這個院子到那家五金店，走路要二十分鐘。「
「他是跑的。「
「他跑得特別快，快得不講道理。「
「那就是幾分鐘的事。「
「那個牽他的人，是走過來的。「周維山說。
「走了二十多分鐘。「
老人看著我。
「你說，那個人為什麼不跟他一起跑。「
——
我的後背，一點一點涼透了。
因為他跑不了。
那個穿制服的人，只能走。
那個瘦高個能跑，因為那是他的能力。
他的能力還在。
他被塗掉了編號，他成了僕從，他腦子裡什麼都不剩了。
可他的能力還在。
他們留著他的能力。
我抬起頭。
「周老。「
「嗯。「
「他們不是在遛他。「
老人點了點頭。
「他們在使喚他。「
這件事讓我一晚上沒睡好。
我躺在那床舊被子上，翻來覆去。
——他們留著他的能力。
那也就是說，二十二個人里，每一個被塗掉編號的人，都變成了一件工具。
一件帶著能力的工具。
一個能讓東西變重的。
一個能讓聲音消失的。
一個跑得特別快的。
它們一件一件地收。
它不是在殺我們。
它是在收集我們。
我睜著眼睛看了半夜的天花板。
——那我呢。
我要是被收走了，他們會拿我幹什麼。
我的能力是改一個人腦子裡的東西。
一座每天早上要給幾千個人重新發一遍「昨天「的城。
它會拿我幹什麼。
我不敢想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說我想再去一趟東邊。
沈知遙放下手裡的罐頭蓋子。
「你昨天用了幾次？「
「零次。「
「那前天呢。「
「一次。「
「大前天。「
「一次。「
「那你現在手還抖嗎。「
——
我把右手伸出來，攤開。
抖。
比昨天輕了一點，但還是抖。
沈知遙看了兩秒。
「那就等它不抖了再去。「
「可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她說，「你想說那個瘦高個每天早上都會去，我們多等一天，那個老頭就多知道一天。「
「對。「
「可他知不知道，對我們今天有什麼影響？「
——
我張了張嘴。
「你今天又不進城。「她說。
「我們今天去找第三份委託，第三份在西邊。「
「他在東邊跟老頭說什麼，跟我們今天要幹的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說得對。
「那明天呢。「我說。
「明天你要是不抖了，你就去。「
「我要是還抖呢。「
「那就後天。「
沈知遙把那個罐頭蓋子推到一邊。
「顧言，你算一筆帳。「
「你說。「
「你現在過去，你手抖，你按不住他，或者你按住了改一半就暈了。「
「那你今天用掉一次，什麼都沒換到。「
「你歇兩天，你過去一次改完。「
「那你也是用一次。「
她看著我。
「一樣是一次。「
「你著什麼急。「
——
書店裡安靜了幾秒。
我坐在那兒，說不出話來。
——她說得一點毛病都沒有。
我這兩天滿腦子都是「明天他還會去「。
我把這件事想成了一場我每天都在輸的仗。
我沒算過「我輸得起幾天「。
她算了。
我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裡。
「行。「我說。
「歇兩天。「
「兩天。「沈知遙點了點頭。
「那今天幹什麼。「陳默問。
「今天先弄吃的。「沈知遙說，「順便找第三份。「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然後她很隨口地補了一句:
「哎，你們那個超市後倉，還有鹹的沒有。「
「我這兩天喝糖水喝得胃裡冒酸。「
——
陳默「啊「了一聲，趕緊說有有有，還有兩罐。
周小滿蹲在火邊挑火，說那個牌子的午餐肉挺難吃的。
周維山笑了一聲。
我坐在那兒，看著他們。
這是我這些天，第一次覺得這地方有點像人待的地方。
於是那天早上，我們做了另一件事。
我們去找第三份委託。
這一次是周維山提的。
「那個坐著的。「他說。
「哪個。「
「我們剛來那天。「老人說，「我們四個人有一個走進屋裡沒出來。「
「那個屋裡坐著的是個女的。「
「她一直坐著，一動不動。「
——
我心裡咯噔一下。
「您想讓我去找她？「
「不是找她。「
老人搖了搖頭。
「我想讓你去問問她，我那個同伴，是怎麼沒的。「
書店裡安靜了。
我看著周維山。
——他從來沒提過那個人。
從我認識他到現在，五天。
他說過「我們死了一個「「第一個是自己作的「「他餓「。
他一次都沒說過那個人叫什麼。
一次都沒有。
「周老。「我說。
「嗯。「
「他叫什麼。「
——
老人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
然後他低下頭，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抖得很厲害。
「……我不知道。「他說。
「我們那時候不敢問。「
「教室里那條規則，'不得詢問他人姓名'。「
「我們從那兒出來的時候，誰都不敢問。「
我坐在那兒，胸口像被人壓了一塊石頭。
——他們四個人，一起在這座城裡待了兩天。
一起找吃的，一起躲，一起看著一個人走進那扇門。
他們不知道彼此叫什麼。
規則五。
「測試期間，不得詢問他人姓名。「
那條規則早就失效了。
可他們不敢。
我們是上午過去的。
那棟樓在書店往北兩條街。
一樓。
那扇窗戶的窗簾拉了一半。
我隔著玻璃看進去。
——她在。
一個女人，坐在客廳正中間的一把椅子上。
面朝著門口。
背挺得筆直。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一動不動。
跟魔鬼城那些人，一模一樣的姿勢。
我站在窗外，渾身發冷。
陳默在我旁邊，聲音發抖:「就是她。「
「嗯。「
「顧言哥，那天……那天他就是從這個門進去的。「
那孩子指了指旁邊那扇門。
很普通的一扇木門。
關著。
沒有鎖。
我在離那扇門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不進門。
不拿東西。
不問要什麼。
我站直了。
「我叫顧言。「
——
屋裡那個人，沒有動。
我等了幾秒。
「言語的言。「
「我媽起的名字，她說這個字看著老實。「
——
還是沒有動。
跟林大爺那天一樣。
報名字，加上一句自己的事。
上次這麼說，掃帚就停了。
這次沒有。
我站在那兒，腦子飛快地轉。
——為什麼。
林大爺那天，我說完「我媽起的名字「，他就轉過身了。
那句話為什麼管用。
因為那句話里有一樣東西是我的。
名字是我的，我媽是我的，「這個字看著老實「是我媽說的。
我給出去的不是三個字。
是一段我自己的東西。
那這一次不管用，是因為什麼。
我看著屋裡那個坐著的人。
——她在等。
她跟魔鬼城那些人一個姿勢。
面朝門口，坐在椅子上。
魔鬼城的人，晚上坐成這樣，是在等敲門的。
這邊的人，白天坐成這樣，是在等什麼。
我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我做了一件很冒險的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
從三步，變成兩步。
我還是沒有進門。
我開口了。
「我不進去。「我說。
「我知道進去就沒了。「
「我朋友的一個人，前幾天走進去了。「
「他沒出來。「
——
屋裡那個人，動了。
她的頭，轉過來了。
很慢。
慢得像生了鏽。
隔著那扇拉了一半的窗簾，我看見了她的臉。
很年輕。
三十歲上下。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東西。
她看著我。
然後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他沒走進來。「
——
我整個人僵住了。
「……什麼？「
「他沒走進來。「她又說了一遍。
「他站在門口。「
「他站了很久。「
——
我猛地轉頭看向陳默。
那孩子的臉白得像紙。
「不對啊。「陳默的聲音在抖，「我看見他走進去的。「
「我在馬路對面看著的。「
「他推門，他就進去了，然後他就沒了！「
——
我回過頭。
那個女人還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站在門口。「她說。
「他問我要吃的。「
我的血涼了。
——別問我們要什麼。
這條規矩，是老太太告訴我的。
那天在她家門口，她說了三句:別進我們的門，別拿我們的東西，別問我們要什麼。
他沒有進門。
他沒有拿東西。
他問了。
那個女人看著我。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我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