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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睡了嗎

  我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

  是想。

  ——我們沒告訴過他。

  他問過「你倆住哪兒啊「,沈知遙說「還沒找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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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天剛黑,我們還沒進這家招待所。

  我們從五金店出來之後,往東走了兩條街,拐了三個彎,才看見那個掉了一個字的招牌。

  他不知道我們住哪兒。

  他不可能知道。

  咚,咚,咚。

  又是三下。

  一樣的力度,一樣的間隔。

  不急。

  「睡了嗎?「

  那個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很和氣,尾音還帶著點笑意。

  跟他白天說「明天見啊「的時候,一模一樣。

  沈知遙的手還捂著自己的嘴。

  我看向她。

  她也在看我。

  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動。

  一動都不敢動。

  因為我們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門外那個東西,不知道我們在不在裡面。

  它敲門,是因為它不知道。

  我極慢地把手從地上抬起來,指了指門口那把椅子。

  沈知遙點了點頭。

  椅背抵在門把手底下,卡得很死。

  這是她進屋第一件事乾的。

  當時我還笑她是從電視劇里學的。

  門外安靜了大概十秒。

  然後我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門把手在轉。

  不是那種「用力去擰「的轉。

  是很輕的、很慢的、試探性的——像一個人怕吵醒屋裡的人,小心翼翼地試一下門鎖上沒上。

  咔噠。

  椅背頂著,把手轉了半圈就停住了。

  停了兩秒。

  然後又輕輕地轉了回去。

  ——它試完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渾身的汗全出來了。

  「我帶了點吃的。「

  門外那個聲音又響了。

  「你倆晚飯吃了沒啊。「

  ……

  沈知遙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我知道她為什麼紅。

  因為這句話太熟了。

  白天在店門口,老頭就是這麼問的——「你倆這一身灰,早上到現在是不是沒吃東西「。

  同一個語氣。

  同一份和氣。

  同一個人。

  沈知遙的手指摳進了床單里。

  她張了張嘴。

  我看見了。

  她想應。

  不是被迷惑了,也不是想開門——

  是那種最本能的、聽見有人隔著門叫你、你就想「哎「一聲的反應。

  我猛地抬起手。

  我沒有碰她,我只是把手掌張開,橫在她面前,一動不動。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把嘴閉上了。

  眼淚掉下來一顆,砸在被子上。

  門外那個聲音又說了兩句。

  「你們年輕人啊,不吃飯不行的。「

  「胃是要養的。「

  這兩句話,我媽說過。

  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我盯著那扇門,指甲掐進了掌心。

  ——它在說所有人都會說的話。

  它說的每一句,都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需要設防的那種話。

  這不是它在騙我們。

  這是它壓根就不需要騙。

  它只要一直說下去。

  說到有一個人受不了,「哎「一聲。

  咚,咚,咚。

  又是三下。

  咚,咚,咚。

  它不走。

  它已經敲了快五分鐘了,它一點都不急,但它也一點都不打算走。

  我腦子裡飛快地轉。

  ——不應,它就一直敲。

  它敲到天亮,我們撐得住嗎?

  ……

  撐不住。

  只要它一直敲,我們兩個人里遲早有一個會崩。

  可是應了呢?

  應了就等於告訴它:這間有人。

  我正在想的時候,沈知遙忽然動了。

  她一把掀開被子,從床上翻下來,赤著腳往門口沖了兩步——

  我伸手去攔。

  她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

  然後她張嘴,用一種我完全沒聽過的、又困又暴躁的聲音,衝著門外吼了一嗓子:

  「誰啊!「

  我整個人都僵了。

  「大半夜的!「

  那個聲音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還有一點沒睡醒的鼻音。

  ——太像了。

  像到我一瞬間以為門外站著的是我自己。

  門外那個聲音停了半秒。

  「是我啊。「周老頭的聲音又響了,還是那麼和氣,「我給你們帶了點吃的。「

  沈知遙「哎喲「了一聲。

  那一聲不耐煩得特別真。

  「周爺爺啊——「她拖著長音,「您怎麼這時候來了呀。「

  然後她壓低了半個調,用一種「我很尷尬但我得說「的語氣:

  「那個……不太方便。「

  我愣住了。

  ……

  她在幹什麼。

  沈知遙回頭瞪了我一眼,眼神特別凶。

  ——接。

  我腦子「嗡「了一下。

  ……接。

  我張了張嘴,儘量讓自己的嗓子聽起來也是剛醒的,還帶著點被打斷的不痛快:

  「誰呀。「

  「周爺爺。「沈知遙說。

  「這麼晚了……「我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明天再說吧。「

  然後我伸手,把床頭柜上那個玻璃杯碰倒了。

  「哐當。「

  杯子滾到地上。

  沈知遙立刻叫了一聲:「哎呀你幹嘛呀。「

  「我拿水。「

  「你別亂動啊。「

  ——我們兩個人在演。

  演一對住在小旅館裡、被人半夜敲門打斷的小兩口。

  演那種最普通、最不值得深究、最讓人不好意思繼續敲下去的場面。

  因為這是唯一一種能「應門「又不用開門的身份。

  它不知道我們是誰。

  那我們就告訴它,我們是別人。

  門外安靜了下來。

  一秒。

  兩秒。

  五秒。

  沒有聲音。

  我坐在地上,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沈知遙背靠著門邊的牆,胸口起伏得厲害,一隻手還捂在嘴上。

  十秒。

  二十秒。

  還是沒有聲音。

  ……

  是不是走了。

  我剛這麼想——

  「是這樣的。「

  一個新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全身的血在那一瞬間凝住了。

  ——是前台那個老闆娘。

  那個語氣特別公事公辦,甚至有點為難,就像賓館前台半夜來敲門通知你身份證有問題時的那種為難。

  「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們了。「

  「你們兩個的身份信息,系統里有點問題。「

  「麻煩下來登記一下。「

  ……

  登記。

  我猛地轉頭看沈知遙。

  她也正在看我。

  我們兩個人的臉色,在那一秒鐘同時變了。

  ——我們沒登記過。

  我們進這家店的時候,她連名字都沒問。

  沒有身份證,沒有登記本,沒有一個字。

  我當時還在想:這不叫服務好,這叫他們不需要知道。

  現在它說,我們的身份信息有問題。

  它連「我們從來沒登記過「這件事都沒圓。

  它甚至懶得圓。

  沈知遙的聲音在發抖,但她還是開口了。

  還是那個又困又暴躁的調子:

  「明天行不行啊……我們都睡了。「

  「這個不行的。「老闆娘說,「這個是要連夜處理的。「

  「就登記一下,兩分鐘。「

  「你們把門開一下就行。「

  ——「你們把門開一下就行「。

  它說了。

  說了整整十分鐘的家常話之後,它終於說了它真正想說的那一句。

  我死死盯著那扇門。

  它一開始說「我帶了點吃的「。

  然後說「你們年輕人不吃飯不行「。

  現在說「你們把門開一下就行「。

  ……它一直在往同一個地方走。

  只不過前面繞得很和氣。

  沈知遙沒有再回答。

  我也沒有。

  我們兩個人貼著牆坐著,一動不動。

  咚咚咚。

  這一次的敲門聲,重了。

  不多,就重了一點點。

  「開一下門。「

  那個語氣還是很客氣的,但已經沒有剛才那種「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的味道了。

  咚咚咚咚。

  「就兩分鐘。「

  咚咚咚咚咚。

  「你們不開門是不行的。「

  ——它急了。

  這個東西會急。

  我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在這一刻反而鬆了半寸。

  它會急,就說明它進不來。

  它要是進得來,它早就進來了。

  它敲了這麼久,說了這麼多好話,最後還得靠「你們把門開一下「。

  ——它需要我們開門。

  它必須我們開門。

  我轉過頭,看向沈知遙。

  她也正好看向我。

  我們兩個人的眼睛在黑暗裡對上了。

  她也想明白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幹了三件事。

  第一,把床推過去。

  我們兩個人一點一點把那張鐵架床挪到門後,床頭頂著門板,床腳卡在牆角。

  推的時候儘量不出聲,但鐵腿蹭地板還是響了幾下。

  每響一下,門外的敲門聲就急一點。

  第二,把窗戶檢查了一遍。

  二樓,窗戶下面是街,沒有可以踩的地方。

  沈知遙趴在窗邊往外看了很久,回頭沖我搖了搖頭。

  「跳下去得斷腿。「

  「那就不跳。「

  「斷腿總比——「

  「斷了腿我們跑不掉。「我說,「跑不掉比斷腿糟。「

  她想了兩秒,點了點頭。

  第三,我們分了班。

  「你先睡。「她說。

  「我不困。「

  「你困。「她說,「你昨天晚上一宿沒睡,今天搬了三趟鐵架子,你現在坐著都在晃。「

  「……「

  「兩個小時。「她說,「兩個小時以後我叫你,然後你守著我睡。「

  「要是它進來了呢。「

  「那我第一個把你踹醒。「

  ……

  我靠在牆角,把那個枕頭墊在背後。

  我以為我睡不著。

  我以為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可能睡著。

  ……

  我大概三分鐘就睡著了。

  我最後一個念頭是:

  這就是身體。

  你怕成什麼樣都沒用。

  它累到了,它就要睡。

  沈知遙叫醒我的時候,是四點多。

  她的眼睛裡全是血絲,聲音啞得厲害。

  「換你了。「

  「外面呢?「

  「兩點半左右停的。「

  「停了?「

  「停了。「她說,「敲了大概一個小時,後來越敲越重,我都以為它要把門砸了。「

  「然後呢?「

  「然後它去敲隔壁了。「

  我坐直了。

  沈知遙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聲音從胳膊里悶悶地傳出來:

  「隔壁開門了。「

  我的呼吸停住了。

  「我聽見的。「她說,「一個男的,睡得挺沉的那種,被吵醒之後特別不耐煩。「

  「他說'哎喲,這麼晚啊'。「

  「外面那個說'給你帶了點吃的'。「

  「他說'哎呀你太客氣了,進來坐坐吧'。「

  沈知遙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得嚇人。

  「然後門就關上了。「

  「然後就沒聲了。「

  「顧言,「她說,「從兩點半到現在,一個半小時。「

  「隔壁一點聲音都沒有。「

  「不是安靜。「

  「是……「

  她找了半天詞。

  「是那種,房間裡沒有人的安靜。「

  我守著她睡了一個多小時。

  那一個多小時裡,我一直盯著那扇被床頂住的門。

  它沒有再響。

  走廊里也沒有腳步聲。

  整棟樓安靜得像被封在什麼東西裡面。

  天亮的過程很快。

  比正常的天亮要快。

  窗簾縫裡那條黑變成了灰,然後變成了白。前後不到十分鐘。

  然後聲音回來了。

  先是電視聲。

  一台,兩台,三台——像有人從街頭往街尾一間一間地按開關。

  然後是洗漱聲、鍋碗聲、有人在樓下咳嗽、有個孩子在哭鬧不肯起床。

  整條街,活過來了。

  沈知遙被這些聲音吵醒了。

  她猛地坐起來,第一個動作是去看門。

  床還頂在那兒。

  椅子還卡在床和門板中間。

  她愣了兩秒,然後整個人松下來,往後一倒躺回床上,用胳膊蓋住了眼睛。

  「……過去了。「

  「過去了。「我說。

  我扶著床沿站起來的時候,腿麻得幾乎沒有知覺。

  我們兩個人一起把床挪開。

  挪的時候我發現,門板上沒有任何痕跡。

  沒有抓痕,沒有壓印,沒有掉漆。

  它敲了一個小時,那扇門乾乾淨淨。

  我把椅子拿開,很輕很輕地拉開了一條縫。

  走廊里空無一人。

  我探頭往外看。

  隔壁那扇門——

  開著。

  不是虛掩,是完全敞開著,門板貼著牆。

  我走過去。

  沈知遙跟在我後面半步。

  房間裡乾乾淨淨。

  床鋪得整整齊齊,被角壓得平平的,枕頭擺在正中間。桌上沒有杯子,地上沒有拖鞋,垃圾桶是空的。

  空氣里沒有味道。

  不是乾淨的味道。是「沒有人住過「的那種沒味道。

  我站在門口,一步都沒有踏進去。

  ——昨天晚上,這個房間裡有人。

  他開了門,說了話,還請人進去坐。

  現在這個房間,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

  沈知遙忽然拉了我一下。

  我轉過頭。

  她的臉色比剛才還白。

  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走廊。

  從樓梯口開始,一間,兩間,三間……

  我數了一遍。

  五間。

  我愣住了。

  「昨天晚上,「沈知遙的聲音壓得極低,「我上樓的時候數過。「

  「六間。「

  我們下樓的時候,前台那個女人正在看電視。

  還是昨天那個節目,一群人圍著一張桌子在笑。

  「退房?「她抬頭看了我們一眼。

  「不退。「我說,「再續一晚。「

  我把兩個銅片放在櫃檯上。

  她收進抽屜。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

  「老闆娘,二樓一共幾間房啊?「

  她眼睛沒離開電視。

  「五間。「

  ……

  「一直是五間?「

  「一直是五間。「

  「那昨天晚上,最裡面那間隔壁——「

  「最裡面那間就是你們那間。「她說。

  我張了張嘴。

  沈知遙在旁邊狠狠地捏了我一下。

  我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哦。「我說,「我記錯了。「

  「嗯。「她還在看電視。

  走出招待所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

  陽光很正常。曬在身上是暖的。

  街上人來人往,早點鋪的白霧在冒,賣橘子的男人正在擺他的橘子。

  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樣。

  我們兩個人走到五金店門口的時候,周老頭正在往外搬那幾筐螺絲。

  他看見我們,直起腰,笑了。

  「來啦?「

  那個笑跟昨天一模一樣。

  老花鏡的鏡腿上,那截白色膠布也一模一樣。

  「來了。「沈知遙說。

  她的聲音很穩。

  穩得讓我佩服。

  「吃早飯沒有?「老頭問,「沒吃我給你們買兩個餅去。「

  「吃了吃了。「

  「哦,那正好,今天先歸置水管。「

  他轉身進店裡去拿鑰匙。

  我盯著他的背影,腦子裡嗡嗡的。

  ——是他嗎。

  昨天晚上那個聲音,是他嗎。

  語氣是他的。

  用詞是他的。

  「你倆晚飯吃了沒啊「、「你們年輕人啊,不吃飯不行的「——這些全是他會說的話。

  ……

  可他不知道我們住哪兒。

  老頭拿著鑰匙出來了。

  我儘量用最平常的語氣開口:

  「周爺爺。「

  「哎。「

  「您昨天晚上……出門了嗎?「

  老頭愣了一下。

  他推了推那副老花鏡,看著我,一臉的莫名其妙。

  「出什麼門啊。「

  「我八點多就睡了。「

  他說得特別自然。

  自然到沒有一絲一毫的防備。

  然後他一邊往後院走,一邊隨口補了一句:

  「我們這兒的人,晚上不出門的。「

  ……

  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一點一點涼下去。

  「我們這兒的人,晚上不出門的。「

  他不是在解釋。

  他是在陳述一件常識。

  就像「人要吃飯「、「下雨要打傘「那樣的常識。

  這座城裡所有的人,晚上都不出門。

  ……

  那昨天晚上,在走廊里一間一間敲門的,是什麼。

  沈知遙從我旁邊走過去,往後院跟上老頭。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的肩膀碰了我一下。

  很輕。

  我回過神,跟了上去。

  今天是第二份委託。

  歸置水管。

  很日常。

  跟昨天一樣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