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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譚底

  白天我沒有出門。我把自己關在屋裡,坐在炕沿上,一件一件收拾東西。

  鐵鑿子放在床頭,刀刃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冷鐵色的光。我拿起來,用拇指試了試刃口。鋒利還在,但不夠了。我用磨石細細地磨了一遍,磨到刃口能刮下汗毛,才收起來。太爺留下的老鏡子已經碎成兩半,我拿布條纏起,勉強還能照出人影。我把鏡片貼在眼前,透過裂縫看窗外的光,一切都被割成了兩半。我看了一會兒,放下鏡子。硃砂罐子還剩半罐,我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裡。火摺子揣進腰包,又揣了兩根蠟燭,用干布裹了幾層,怕沾水。還有那隻魚紋碗,金葉子早上往碗裡倒了半碗水,放在窗台上。水面一直平穩,沒有晃動。和昨天傍晚一樣,紋絲不動。

  我盯著那隻碗看了一整個上午。碗是粗瓷的,口沿有一道不起眼的磕痕,碗身上的釉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色的胎體,碗底的魚紋卻被保存得很好。那條魚盤曲著,鱗片細密,魚尾捲成一個圈,像是在追逐什麼東西,又像是在護住什麼東西。金葉子娘留下這隻碗,說是壓水用的。她說下井時帶上,沒說為什麼。我想了半天,還是把它揣進懷裡。瓷碗貼著胸口,帶著一點涼意,像一塊石頭貼在皮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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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金葉子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把干艾草。艾草已經曬透了,葉子捲成深褐色,輕輕一捏就碎。她把艾草塞進我手裡,說:「下水之前,在身上擦一遍。它怕這個。」我接過艾草,揉了一把在手指間。濃烈的辛味瀰漫開來,嗆鼻子。它的氣味讓人安心,像回到了某個煙火繚繞的早晨。我點了點頭,把艾草放在炕桌上。她又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終於沒有開口,轉身出去了。

  灶間傳來燒火的聲音,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響,帶著一種細小的、溫暖的爆裂聲。那聲音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我坐在炕上,聽著那股聲音,心裡清楚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聽到這種尋常日子的聲響了。

  天擦黑時,我走出院門。金葉子站在門口,沒有再送我。她手裡攥著那隻空碗——我把它還給了她。她只是握著碗,什麼也沒說。我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燈影里,身形瘦長,像一棵長在門前的樹。我說:「我明早回來。」她沒應聲。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院門外的土路上。我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影子。她的是她的,我的是我的。目前還是。

  我沿河岸往上遊走。月色很好,照得河水銀白一片,白花花的水聲一路響著,像是河水在不停說話。我沒有打火把,怕驚動什麼東西。腳下的路已經被我走過一遍,熟得很,哪裡的路面塌了一塊,哪裡有一叢荊條伸到路上來,我都記得。可夜裡走路還是有細微的陌生感——一道白天看不出來的溝坎、一塊翻出來的石頭、一棵影子裡斜出來的枯枝,都在月下變得不一樣了。大約走到半程,我停下腳步。河水的嘩嘩聲里,又出現了那種沉悶的搏動聲,一下一下,隔著地面傳上來,像大地深處有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我蹲下去,把手掌貼在地面上。泥土帶著夜間的涼意,貼著掌心滲上來。搏動聲沒有變強,也沒有減弱,就那樣穩穩地、有節奏地傳來。那聲音比上次更近了,像是鐵力屯地下的那部分,已經和上游水潭底下連通成了一條完整的脈。

  我站起來繼續走,沒有停。

  到達山坳的水潭邊時,月亮正好升到中天。水潭像一面被墨汁泡透的黑鏡子,躺在石頭中間。月光落在水面上,被那層灰黑色的水膜吞得不剩一絲光。水邊沒有風,可水面始終在微微顫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翻來覆去地失眠。我站在水邊,看著那片黑色水面。白天來看的時候,它還只是一潭不祥的死水。到了夜裡,它像是活了,那層水膜的表面浮著極細的波紋,一圈一圈,像是有無數張嘴在下面吐氣。山坳里安靜得要命。白天的蟲鳴、夜鳥聲,這裡全都沒有,連蛙聲都絕了跡。像是一個地方被什麼東西吸走了所有生氣,只剩下水在響。

  我在潭邊蹲下來,解下腰間的鐵鑿子,放在一塊干石頭上,然後掏出干艾草,在手臂、脖頸、胸口擦了幾遍。艾草的辛味在夜風裡散開,帶著一股辛辣的野氣。我擦得很仔細,脖子後面夠不著,就側著身,舉起手在皮膚上用力搓。干艾草葉碎落在地上,剩下淡淡的印子。那股辛味讓我鎮定了一些,心口那團原本被壓得很緊的恐懼鬆了松。我又從懷裡掏出那隻魚紋碗,擺在岸邊的石頭尖上,倒空裡面的水。碗底那條魚紋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魚尾卷著的東西依舊模糊看不清楚。我蹲下來,就著月光端詳了那條魚紋很久,忽然覺得魚尾卷著的那個物件,輪廓很像一枚銅錢。又像一顆心。我說不清。

  我脫了外衫和褲子,只穿一條短褲,赤腳站在水邊。夜風一吹,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河水的氣味漫上來,不是那種乾淨的腥氣,而是一種悶悶的、帶著腐爛的甜味,像是把枯葉、死水、爛木頭放在一口鍋里悶了一天一夜。我深吸一口氣,把硃砂罐子咬在嘴裡,慢慢走進水裡。

  入水的那一刻,我渾身一緊。水是溫的,像泡進了一潭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洗澡水,溫吞吞地貼著皮膚。但那種溫度沒有一絲讓人舒服的意思,反而像是一層滑膩的黏膜,從腳底往上裹過來,要多難受有多難受。我一步步往裡走,水沒過膝蓋,沒過腰,沒過胸口。潭底的泥土踩在腳下是軟的,黏黏的,像踩在爛泥堆里,腳趾縫間有細細的東西滑過去,纏在腳踝上,又鬆開。那些細東西纏住我的時候,和我在上游斷掉的根須觸感一模一樣。冰涼,滑膩,帶一點若有若無的吸力。它們像是在試探,繞了一圈又鬆開,等待更合適的時機。

  水沒過肩膀時,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岸上。魚紋碗還端正地擺在石頭上,碗口朝著水潭的方向,像一隻張開的眼睛。月光照著碗身,能看到碗沿那道磕痕。我盯著那隻碗看了兩息,在心裡記牢了那個位置。然後深吸一口氣,一低頭,扎進了水裡。

  入水之後,四周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乾淨。耳朵里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悶悶地撞擊在耳膜上。水是渾濁的,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連月光都透不進來。我憑著記憶朝水潭中心的方向游去。手臂划動時,指尖不時碰到一些柔軟的東西,像一叢叢水草,又像是一束束頭髮,輕輕拂過我的手背和胸膛,然後飄開。我不敢多想,只管往下潛。那些東西拂過皮膚的時候,接觸面比水要溫暖一些,像有溫度的絲帶。我能感覺到它們在移動,不是在隨水流漂,而是在主動地、緩慢地繞過我。從四面八方繞向我,又在我前游的時候退開。

  水潭不深,但越往下水溫越高,那種溫感從體表滲進骨頭裡,像是泡在一鍋慢慢加熱的水裡。我大約下潛到兩人多深的位置,腳下碰到了硬的東西。我試探著踩了踩,是石頭。潭底到了。

  我穩住身形,雙腳踩在那層石頭上。腳底傳來一種奇怪的觸感——石頭上覆著厚厚一層滑膩的東西,我分辨不出那是泥還是那層灰黑色絲狀物。腳趾踩下去,能感覺到那層東西在腳底下微微蠕動,像是一層有生命的泥。我蹲下身,用雙手在潭底摸索。石頭的表面高低不平,似乎覆蓋著密密麻麻的溝槽。那些溝槽有的寬,有的窄,邊緣光滑,像是被水長年累月沖刷出來的。

  我一寸一寸地摸過去,手指在光滑和粗糙之間來回划過。潭底的石頭分布緊密,幾乎沒有縫隙。在一處略低的位置,我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與眾不同的邊緣。一條筆直的稜線,像是人工切割出來的一道邊,和周圍天然石塊的形狀迥然不同。我順著那道稜線摸下去,摸到一片平整的石面。那片石面比周圍的潭底要光滑許多,像被打磨過,觸感冰涼,和周圍溫吞吞的水溫完全不同。

  我的手指沿著石面的邊緣仔細摸去。邊緣是方正的,四角規整。石板約莫有一扇門板的大小,嵌入潭底的泥沙中。這絕不是天然石頭。我心跳猛地加速。這應該就是老人說的那塊石板。

  我把整個身體貼在潭底,雙膝跪在石頭上,雙臂伸展,順著石板的方向緩緩摸索。石板表面布滿了刻痕,深深淺淺,有的地方已經被水磨蝕得模糊不清,有的地方則像是在昨天剛剛刻上去一樣清晰。我的手指沿著那些刻痕緩緩移動——彎曲的弧線,展開的扇形,尾部的分叉。那是一條魚。一條刻在石板上的大魚,盤曲著布滿整個石板。它的鱗片排列得異常整齊,每一片都刻得極工整,指尖摸過去,像摸到一件窯燒出來的瓷器上的紋路。它的魚頭位置正對石板中央,張開的大嘴像是正對著一個方向。我順著魚嘴朝向的方向摸過去,在石板邊緣摸到了一個小小的孔洞。

  我的手指伸進那個孔洞,探到約莫半寸深就觸了底。孔洞內壁光滑,像是曾經插著什麼東西,後來被取走了。那孔洞的直徑,我感受了一下,和我的小指差不多粗細。我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個發現,然後繼續摸。順著魚身往下,我摸到了魚腹處一片突起的浮雕。浮雕的形狀像是一朵花,又像一枚捲曲起來的葉子。我用手掌貼住那片浮雕仔細感受,能摸到葉脈一樣的細紋,從中心向四周呈放射狀分布。那些紋理非常均勻,像是用刻刀一筆一筆精心雕出來的。

  再往下,我摸到了魚尾。魚尾上的刻紋最繁密,一圈一圈盤繞著,像一團漩渦,指尖摸過去,能感覺到弧線一層層往中心收縮。那些刻紋細得幾乎和肌膚的紋理一樣,密密集集地擠在一起。漩渦的中心,我摸到了一個小小的、堅硬的凸起。

  那個凸起不大,如一枚銅錢,冰涼異常。和石板上其他位置截然不同的涼。像是一個塞在凹槽里的楔子,有人在刻好了魚紋之後,特意在正中心鑲上了這個東西。我用手按了按,發現它微微鬆動,像是沒有被完全固定好。我試著扳它的邊緣,凹凸的紋理咬住指尖,紋絲不動。

  我心裡一動。魚尾卷著的東西,老人說看不清是什麼。現在摸起來像是一枚釘在石板上的東西。或許是骨頭,或許是石頭。但它的冰涼觸感和鬆動的狀態告訴我,它很關鍵。

  我把嘴裡的硃砂罐子解下來,捏在手裡,用牙齒咬開罐口的油紙。硃砂的氣味在水中散開,一絲暗紅色的粉末在黑色水裡漂浮。我把硃砂倒在掌心裡,然後朝那枚凸起按去。硃砂在手中被水流迅速衝散,只有少部分接觸到石面。但就在那一瞬間,我感覺到石板輕微地震動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強烈的震動從手指傳至手腕,接著傳遍全身。一團渾濁的煙霧從石板縫隙里湧出來,裹住我的手掌,冰涼得像冬天的河水。那團煙霧在水中不散,像一條透明的蛇,繞著我的手臂盤旋了一圈,然後緩緩退開,消失在黑暗中。

  我猛地抽回手,心臟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動。石板下有什麼東西,是活的。而且它察覺到了我。

  我定了定神。越是因為這東西活著,我越要摸清它。我在原地停了片刻,等心跳緩了一些,重新趴在石板上。手掌貼到石板的瞬間,我感覺到石板的溫度起了變化——原本冰涼的表面,在我上次觸碰之後,變得溫熱起來,像是底下的活物正把體溫傳遞上來。我又摸到了那枚凸起。和剛才不同,它已經不再鬆動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吸住了。我用力扣了兩下,扣不動。指腹扣得生疼,那東西紋絲不動。

  我換了個方向,從凸起底部往上托,想把它撬起來,但它像是長在了石板上,無論我用什麼角度都紋絲不動。我甚至試著轉動它,像擰一枚螺絲一樣,它依然一動不動。我心中一陣發涼:剛才它還是松的。我的觸碰驚醒了它,我碰過之後,它就鎖死了。它在做出反應。它拒絕被取下來。

  就在此時,我感覺到周圍的溫度出現了變化。

  原本溫吞吞的水溫開始升高,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潭底生起了一把火。水流也開始緩緩旋轉,從靜止變為緩慢的漩渦。我跪在石板邊緣,感覺到水正推著我順時針移動。那些拂過我的柔軟絲帶,此刻變得密集起來,一根一根纏繞過來,在我的腿、腰、手臂之間穿行。

  我在水裡待得已經太久了。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肺里的空氣越來越少,需要立刻上去換氣。我蹬了一腳潭底,向上浮去。

  可是腳踝猛地一緊——有什麼東西纏住了我。

  我低頭看。模糊的水影中,一根灰白色的絲狀物纏在我的左腳踝上,繞了好幾圈,正在收緊。它像一根從潭底長出來的繩子,死死拖住我。我掙了一下,沒能掙開。又掙了一下,反而更緊了,勒進肉里,像是要把我的骨頭勒斷。

  緊接著,更多的絲狀物從黑暗中湧來,纏上我的小腿、大腿、腰際。它們貼上來得很快,溫吞吞的,像一群濕冷的手。那些絲線一層一層包裹上來,纏得密密實實。我的整條左腿幾乎被裹成了一根灰色的柱子。

  我憋著最後一口氣,彎腰伸手去拽纏在腳踝上的那根絲狀物。觸手冰涼滑膩,像握住了一條蛇。我用力一扯,扯不動,絲狀物卻在我手中突然鬆開,像一根被拉斷的皮筋一樣彈開。斷口處滲出灰白色的黏液,在水中擴散開來。但更多的絲線從我握過的位置瘋狂湧出來,沿著我的手臂往上爬,越纏越多。我從腰間摸出鐵鑿子,發了狠地划過去。鑿尖割斷了幾根絲線,斷口處同樣滲出灰白色的黏液。但情形沒有絲毫好轉,更多的新絲線從斷口處瘋長出來,沿著我的腿向上蔓延。它們長得極快,快到你明明看著它斷了,它卻立刻在斷裂的位置冒出新芽,一分為二,二分為四,織成一張網。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鐵器沒用。切斷了只會更多。

  肺里的空氣已經耗盡,眼前開始發黑。我能感覺到意識正在一點點模糊,像一盞油燈接近枯竭。手掌已經摸到了腰間的硃砂罐子,手指急切地摳開封口,把剩餘的硃砂往腿上抹。硃砂一沾到絲線,那些絲線就像被火燙了一樣急速縮回去,發出極細微的嘶嘶聲,像是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我趁著鬆動的瞬間,猛力蹬腿,掙脫束縛,衝上水面。

  破水而出的時候,我大口大口地喘氣。空氣灌進胸腔,又冷又甜。我急促地呼吸著,胸口急劇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一塊冰。月光重現在頭頂,照在灰黑色的水面上,泛起一層慘白的光。我的腿上有好幾道勒痕,破皮的地方滲著血絲。我回頭看向水潭,水面黑色的波紋還在向四面擴散,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水下攪動。那些波紋一圈一圈盪開,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我身後浮上來,又沉下去。

  我游回岸邊,雙手撐著石頭爬上岸,渾身濕透地躺在岸邊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夜風一吹,冷得直打哆嗦。月光照著我的身子,滿身水漬,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腰際有幾道被勒出的紅痕,有一條甚至滲出血珠,順著手臂滑落到石頭上。我側過頭,看向擺在石頭上的魚紋碗。碗面沒有任何變化,碗裡卻多了一汪水。

  金葉子今天傍晚明明把碗裡的水倒空了,我親眼看著倒的。可現在碗裡重新盛滿了水,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一點波紋都沒有。我盯著碗裡的水面,看到自己的倒影。月光下,水面上的影子一動不動。而我在水裡泡了那麼久,掙扎過、遊動過、被纏住過,按說影子應該隨著水波晃動。可水面上的影子卻像凝固了一樣,比我本人還要平靜。它躺在那碗水裡,五官清晰,頭髮緊貼著頭皮,甚至連表情都看得分明。我盯著那張臉,心底一陣陣發冷。我認識那張臉,那是我自己。可是那張臉的嘴角,好像微微彎起了一個弧度,像是在笑。

  一陣夜風從上游吹來。水潭邊那些灰黑色的絲狀物在風中輕輕擺動,像是一頭巨獸的觸鬚,在水底緩慢地呼吸著。我披上衣裳,抓起那碗水,一步一步往回走。我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走回鐵力屯時,天已經泛起魚肚白。金葉子還站在門口,像是一整夜沒有挪地方。她站在石階上,神色比月光還要蒼白。她看到我手裡的碗,臉色變了。她說:「碗裡的水是誰倒進去的?」我說:「沒人倒。它自己滿的。」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再問。她從我手裡接過那隻碗,觸到碗身的一瞬,她的手指抖了一下,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然後她又伸手握住碗沿,端穩了,仔細看了看碗裡的水。她說:「這水是它自己找到這隻碗的。」我沒有接話。她也沒有再解釋。

  我把碗放在窗台上。水面上映出我的半張臉。我看了很久,那半張臉也和平時一樣,只是眼角多了一點什麼東西。我湊近了看,是一粒芝麻大小的黑點,長在眼角的皮膚下面,像一顆剛剛發芽的種子。那黑點不大,若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但它就在那裡,清清楚楚地長在我的皮肉之下。我抬起手,用手指用力按了按。不疼,也不癢,就像是長在那裡很久了。那粒黑點有微微的凸起,像皮下埋著一粒細砂。我心裡明白那是什麼——根須進到我身體裡了。

  金葉子走到我身後,聲音很輕:「疼嗎?」我說:「不疼。」她說:「那還好。」停了停,又說,「等你覺得疼的時候,就是它已經入骨了。」她的聲音在黎明的光線里響著,清淡得像一陣風。我坐在炕沿上,沒有回答。窗台上的碗裡,水面映出我的臉。陽光還沒有升起,黎明的光線是灰藍色,照得水面上的人臉也灰濛濛的。眼角的黑點在灰藍色的光線里幾乎看不見了。可我知道它在那裡。

  我決定明天把那塊石板挖出來。不管用什麼辦法,都得把它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