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落下去之後,我眼前的黑沒有散。黑漆漆的,從四面八方向我湧來,像有人把一整缸墨汁倒在了頭頂,順著我的眼窩、耳孔、鼻腔往裡灌。水聲消失了。連自己的心跳聲也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我試著動一動手指,感覺到自己正慢慢下沉,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托著上升。沒有方向,沒有重量。我仿佛變成了一粒被水裹挾的沙子,不知道等下會落在哪塊石頭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腳尖觸到了實地。腳下的觸感乾燥、粗糙,是泥土和碎石子混雜的地面。我睜開眼。光線很暗,像是日落之後天還沒有完全黑透那段時間。我環顧四周,站著的地方是一座院子的天井。那院子很眼熟,熟得讓我心裡發緊——那是我家的老院子,我小時候住過的院子。院牆還是那圈土坯牆,牆角堆著柴垛,柴垛上蓋著半塊雨布。院裡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冠很大,枝葉密密匝匝的,把半個院子都遮在陰影里。樹下放著一條小凳子,凳子上坐著一個男人。那人背對著我,穿著舊褂子,肩背寬厚。他正低著頭,手裡像是正在編一隻柳條籃子。我看不見他的臉,但我的身體已經先一步有了反應。我喉嚨發緊,眼眶發酸。那個人,是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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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院子門口,像一個年幼的孩子,怯生生地不敢上前。那人沒有回頭,卻像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停下手裡的活計,沒有抬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回來啦?」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那是我爹的聲音。我站在那兒,沒有動。我爹又開口了,語氣像往日一樣平常:「飯在鍋里焐著,自己去盛。你娘去河邊洗衣裳了,天黑前就回來。」我的腿有些發軟。我幾乎是踉蹌著邁了一步,想走過去,想坐在他身邊,想應一聲「爹」。可就在這時,一陣涼意從我的腳底升起來,像有一根冰針扎在我後腦勺上。我停住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我的腳站在院子裡的泥地上,腳邊沒有影子。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去,院子裡的樹、凳子、柴垛都有影子,連院牆邊那棵草都有影子。唯有我腳下,乾乾淨淨。我抬起頭,重新看向那個坐在槐樹下的男人。他還是沒有回頭,但他的手停住了。我聽見他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失望:「李順,你還是不信我。」他沒有用我爹的聲音說話。那聲音像一隻巨大的蛤蟆從水底發出的嗚咽,又像是一根被拉長的濕牛皮摩擦石板的聲響。
我後退了一步。那個男人慢慢放下手裡的柳條,站起身來。他沒有轉身。他站在那裡,肩背還是那肩背,褂子還是那褂子,可他的頭慢慢歪向一側,像是脖子裡的骨頭被人抽掉了一根,整個腦袋一歪,掛在了肩膀上。他一旦歪過頭來,我看到了他的臉。那是我的臉。是我自己的臉,卻比我現在看到的任何一次自己都年輕,像我還十四五歲的模樣。慘白,沒有血色,眼睛是兩團黑漆漆的深洞。它頂著我的臉,朝我笑了笑。那張嘴咧開的幅度很大,像是用刀從嘴角一直劃到耳根。它對我說:「你終於回來了。」那聲音,帶著我自己的嗓音,卻像是從一個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的。
我沒有後退。我盯著那張臉,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面老鏡子。鏡子還是溫熱的,貼著我的胸口,像一個正在喘氣的東西。涼意從我的後頸一道道滑下來,像女人冰涼的頭髮絲擦過皮膚。我知道,這是它造的夢。它從我的記憶里翻出這個院子,翻出我爹的背影、我娘去河邊洗衣裳的話、灶台上焐著的飯,全都是我記憶里的舊事。它拿這些東西來騙我。我攥著鏡子,沒有拔出來。我說:「你出不來,所以你想讓我自己走進去。」
那個頂著我的臉的東西沒有否認。它歪著頭,用一種打量獵物的姿態看著我,嘴角那抹笑意紋絲不動:「你爹走進來過。他也以為自己能夠封住我。結果呢?他把自己的骨頭留在了水裡,把影子留給了我。」它向前邁了一步,腳踩在院子裡那些枯葉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它的聲音越來越不像我,帶著一種水泡翻上水面破裂似的咕嘟聲:「李順,你以為你進井是為了封住我。可你想過沒有,當年你爹下井時,也和你一樣打算封住我。他失敗了。他以為自己封住了我,其實他只是把自己留在了井底,成了我的一部分。」它抬起手,張開五指。掌心裡有一條黑色的線,像一條活絡的小蛇,在皮膚下遊動著:「你也一樣。你從小到大,我都藏在你的影子裡。你吃飯、睡覺、走路、眨眼,我都看著。你每一個念頭我都知道。你想念你爹,你害怕你娘,你不敢下水。李順,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你怎麼可能封住一個比你更了解你自己的人?」
我聽著它的話,手心裡的鏡子越來越燙。它說的有一半是真的。它的確在我影子裡住了很多年。可另一半是假的。它不了解我。它只是看過我,像一個人坐在岸邊看著水裡的魚,它知道魚怎麼游,卻不知道魚在水底的感覺。我沒有被它說動。但我也沒有立刻拔出鏡子。我想看看,它到底想幹什麼。它站在院子中央,朝我伸出一隻手。那隻手是我爹的手,寬厚,指節粗大,掌心裡有常年幹活留下的繭子。可那手的指甲縫裡滲著黑色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地上,變成一條條細如髮絲的黑線,向四面蔓延。它說:「過來。你走近一點,看看我是誰。你爹死之前,他見過我的真面目。」我鬆開攥著鏡子的手,向它邁了一步。它的眼睛亮起來,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水光幽幽的,看不清底。我又邁了一步。院子裡安靜極了,只有風穿過樹梢的沙沙聲。我又邁了第三步。我距離它已經不到一丈遠了。它嘴角的笑意擴大,像是已經看到了我走過那條線的樣子。
我突然停住了。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下的地面上,在我邁出的第三步旁邊,多了一道極細的影子——那道影子不是我的,它貼在我的腳邊,像一層深灰色的水漬,輪廓模糊,和地面融為一體。那是它在試探我。它在誘導我繼續朝前走,走它給我留出的那條路,那條路的盡頭連著一口看不見底的深水。它在水底等著我,我一掉進去,就永遠都回不來了。我沒有再走。我抬起頭,看著那張用我爹的臉、我的臉拼湊出來的假面,把它眼裡的那兩點幽光看了個清楚。然後我伸手,從懷裡掏出了那面老鏡子。鏡子已經裂紋滿滿,背面的銅紋都磨得發白了。可是當我把它舉起來的時候,鏡面上沒有任何倒影。鏡中漆黑一片,那黑暗裡,有一張臉正緩緩浮上來。一張和它一模一樣的臉。
它看見鏡中的自己,臉上的笑意像被一盆雪水澆滅。它發出一聲尖嘯,聲音高得不像人,像貓被踩了尾巴一樣尖銳刺耳。整個院子在尖嘯中破裂開來,牆皮一塊塊剝落,樹影劇烈搖晃,地面像水面一樣晃動起來。我看著它在我面前扭曲、變形,那張臉融化成一片黑紅色的爛泥,一團團往下淌。它的聲音哽咽著,從爛泥里擠出來:「你……你就不怕……燒了這面鏡子,你再也出不去了!」我沒有回答。我攥著鏡子的手高高舉起,對著它的臉,用力砸了下去。鏡面碎裂的聲音像瓷器落地一樣清脆,碎片飛濺開來,每一片碎片上都映著一束光。那光照進它的臉,像刀切進腐肉,發出「嗤嗤」的焦灼聲。它痛苦地翻滾著,像一條被刨開泥土暴曬在烈日下的蚯蚓,不停地抽搐、蜷縮、掙扎。地面的晃動越來越劇烈,整座院子像一幅被人從牆上撕下來的畫,皺縮著向一個方向捲去。我的腳下一空,整個人向下墜去。
黑暗像水一樣涌過來。我重新感覺到了水的溫度、水的壓力。冰涼的井水包裹住我的全身,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正沉在水潭底部,周圍是螢光閃耀的清水和灰白色的沙粒。剛才的景象是一場幻覺,可我身上的雞皮疙瘩還沒有退乾淨。我動了動手指,確認自己還活著。然後我低下頭,看見了自己的腿——一條條拇指粗的黑線,像繃緊的繩索一樣纏住我的小腿和膝蓋,深深勒進肉里。那些黑線的另一端,連向那塊鬆動的青石板,正把我不停地朝裂縫的方向拖。青石板的裂縫已經比剛才更寬了,板縫裡湧出的黑線像一蓬亂發,在水中漂浮著,根根縷縷都在朝我伸展。
我掙扎了一下。黑線勒得更緊,勒得小腿骨咯咯作響,像是要把我的骨頭當場勒斷。情急之下,我拔出腰間的鐵鑿子,低頭朝著纏腿的黑線猛紮下去,連連鑿了幾道。鑿尖割斷了幾根黑線,斷口處湧出一股墨汁似的黑水,水面頓時渾濁了一團。可剩下的黑線更加瘋狂地朝我聚攏,仿佛我見血的動作把它們刺激得更亢奮了。我的左腿已經失去知覺,被一道最粗的黑線拽著,直直地拖向那道裂縫,像一隻被魚鉤掛住的青蛙,正被拖向水底的石洞。
我強忍著劇痛,伸出鑿子去夠裂縫邊緣的石壁。鑿尖磕在石頭上,打滑,又磕,又滑。手掌磨出了血,血在水中散成一絲一絲的霧,順著水流向裂縫飄去。我隱約感覺到水底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震顫,像一隻餓極了的喉嚨發出的吞咽聲。它在接住那些血。它還在渴求更多的血。
我咬住牙,極費力地翻過身,用兩隻手死死扣住青石板邊緣,不讓黑線把我拖進去。同時,我空出一隻手解開胸口綁著鏡子的布帶。那面老鏡子在幻覺中已經碎了一次。可等我摸到它時,它還是完整的。只是鏡面上又多了幾道裂紋,像密密麻麻的蛛網。我沒有猶豫。我用盡全身力氣,將鏡子砸向青石板上的裂縫。鏡背的銅紋碰到石板,竟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寺廟裡撞鐘的餘韻。水底的震顫消失了片刻。纏住我腿的黑線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一收。
水面震動,一批灰白色的石粉從裂縫邊緣剝落下來,被水流卷著打著旋兒。那面裂了的老鏡子牢牢嵌在裂縫中,像一枚銅釘,釘住了裂縫的兩側。鏡面朝外,在幽暗的水底泛著冰冷的光。裂縫中湧出的黑線碰到鏡面的時候,像碰到燒紅的鐵板一樣發出「噝噝」聲,指尖粗細的線頭立刻蜷縮、焦黑、斷裂。新的黑線再湧出來,再碰上去,再焦斷。水底的根須暫時被擋住了。
我用鐵鑿子撐著石壁,把身體從黑線堆里拔出來。左腿已經被勒出了一道紫黑色的淤痕,皮肉發青,腳腕甚至有些變形,但骨頭還沒斷。我顧不上查看傷情,轉頭看向水潭邊。太爺的遺體還靜靜地躺在那裡,雙手合在胸前。破損的布鞋露出兩隻腳,腳趾灰白。他的身體在水波的晃動下微微搖動著,卻始終沒有漂離那個位置。我朝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心裡說了句:「太爺,你再等一等。」然後我深吸一口氣,在水裡重新調整了方向,朝著頭頂那點微弱的光亮,奮力向上游去。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我大口大口地喘氣。嗓子裡嗆進幾口水,咳得胸腔生疼。我攀住井壁的石頭縫,冷得渾身發抖,手腳都像不是自己的了。我在水中歇了很久,才緩過一口氣來,一步一步沿著井壁上凹凸的缺口往上爬。繩子還在。金葉子系在井台石墩上的繩子還垂著。我爬出井口的時候,渾身的力氣都已經耗盡了。我翻過井沿,仰面躺在井台的石板上,看著頭頂的天。天已經黑透了。月亮掛在頭頂,又大又白,像一隻冰涼的眼睛。我躺在井台上,大口呼吸著夜裡的涼風,渾身上下像被水泡透的木頭一樣腫脹沉重。井底的螢光照不到這裡,我能看到的只有墨黑色的夜空,和那輪清得發冷的月亮。我抬起右手,攤開手掌。掌心已經血肉模糊,好幾道深口子還在往外滲血。血水順著指縫滴到井台石板上,在月光下呈暗褐色,和石板的灰白色混在一起,看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石頭本來的顏色。
我掙扎著坐起來,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東西。鐵鑿子還在手上,鐵楔子還別在腰間。那面老鏡子留在了井底,嵌在裂縫中,像一枚銅釘。我這一趟下去的收穫,說不上是好是壞。河神之根的根須已經被老鏡子擋住了,短時間內不可能再從裂縫裡湧出來。可鏡子的銅面終究會被水流侵蝕,裂紋只會越來越多,最後碎裂,像所有舊銅器一樣在井底爛成一堆碎片。到那時候,又該拿什麼擋?我又能下多少次井?
我坐在井台上,沉默了很久。夜風帶著河水的腥氣吹過來,吹得我脊背發涼。我扶著井沿站起來,蹣跚著步子,朝家的方向走。進門之後,我沒有點燈。我摸黑從牆角的水缸舀了一瓢水,把手掌上的血沖乾淨,又撕了一塊乾淨的布條把手纏起來。脫掉濕透的衣裳,換了一身乾的。金葉子還沒有回來。屋裡空蕩蕩的,灶台冰涼,桌上的碗筷擺得整整齊齊。我靠在炕沿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眼角乾澀,太陽穴隱隱作痛,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面來回鑿動。
接下來的幾天,我幾乎沒有出門。腿上的淤傷養了四五天才漸漸消腫,手掌上的傷口結了痂。每天清晨,我都會走到井台邊,蹲下去,朝井口看一眼。井水還是灰濛濛的,沒有浮動的黑線,也沒有腥臭的氣味。水面平靜得像一塊陳年舊鏡。我貼著井口聽了一會兒,井底寂靜無聲,只有水流迴響的空洞感。可我知道那安靜底下有什麼東西還活著。它在井底等著。它的根須還連著水脈,還連著北海。我只是暫時用一面裂了的鏡子和一塊青石板把它擋住了,它並沒有死。
金葉子是第七天傍晚回來的。她背著一個藍布包袱,風塵僕僕的,髮絲被風吹得有些亂。她站在院門口,看見我坐在門檻上纏手腕上的布條,先是一怔,然後快步走進來,蹲在我面前,伸手掀開布條看了看傷口。她沒有問什麼,只是從包袱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拔開瓶塞,把裡面的藥粉灑在我的傷口上。藥粉涼絲絲的,帶著一種草藥的苦味。我看著她低頭給我敷藥的樣子,心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我輕聲說:「老鏡子留在井底了。」她敷藥的動作沒有停:「我知道。你活著回來就好。」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聲音很平靜,像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一樣平常。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把包袱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兩貼膏藥、一包幹艾草、一把打磨得很鋒利的鋼針、一隻粗瓷碗,碗底刻著一條魚紋,尾鰭張開,像是正在遊動。我注意到那隻碗不是新的,碗沿已經磕了幾個崩口,但洗得很乾淨。她說:「我娘聽說你的事之後,把這隻碗給了我。」她端起那隻碗,翻過來,露出碗底那條魚紋:「她說,這是她年輕時從一條漁船那邊換來的,說是壓得住水裡的東西。河裡那些『朋友』見了魚紋,會以為是自己家裡的東西,就不會亂鑽。」她把碗放在我面前:「你再下井的時候,帶上。」
我端起那隻碗。碗底那條魚紋被歲月磨出了細密的劃痕,但線條依然有力,像活的一樣。我把它放下,說:「好。」我們沒有再談井底的事。吃完飯後,她收碗刷鍋,我點上油燈,在燈下磨那根鐵鑿子。鑿尖被水泡過之後有些卷刃,我用磨刀石慢慢磨著,磨得滿屋子都是金屬和石頭摩擦的沙沙聲。窗外月色很亮。井台的方向安安靜靜的,像一個睡著的人,呼吸均勻,再無動靜。
夜裡我做了一個夢。我站在河岸邊,河的對面站著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它穿著舊褂子,腳上沾滿泥,身體在月光下沒有影子。它站在對岸,靜靜地看著我。河水明明很寬,可它的聲音卻能清清楚楚地傳到我的耳朵里,像貼著我的耳朵說話。它說:「你用鏡子擋住了我的路。可鏡子會碎,銅會爛,石頭會裂。李順,我等你下一次下井。」我猛地從夢裡驚醒。窗外還是黑的,月亮已經偏西了。我坐起身,發現窗台上那隻魚紋粗瓷碗正微微發著亮。碗底那條魚紋,在月光下像活過來了一樣,遊動著,在瓷碗的底部轉了一個彎。我盯著它看了很久。那碗裡的亮光慢慢暗下去,最後恢復如常。我重新躺下,再也沒能睡著。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遠遠的雞叫。那是我從井裡回來的第一聲雞叫。鐵力屯的日子仿佛真的重新開始了。村路上有了人影,院子裡有了炊煙,狗也重新開始叫了。日子看上去一天天恢復正常。可我每一次經過井台時,都會停一下腳步,低頭看一眼井口。井水還是灰濛濛的。水面偶爾有一圈極細的漣漪,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水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我知道那東西不會消失。它在等。而我也在等。等下一次下井的時候,真正把它連根挖出來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