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著濰水向北走。河水渾濁,泛著一層灰黃色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攪渾了。我沿著河岸走,走了整整一天。日頭從東邊升起來,又從西邊落下去。我走過了三個村子,走過了十幾里土路,走過了無數棵歪脖子柳樹。河水一直在北邊流,我一直在河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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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時候,我走到了一片灘涂地。灘涂地很開闊,長滿了灰綠色的蘆葦,一眼望不到邊。我站在灘涂地邊,朝北邊看去——遠處,水天相接的地方,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是海。是北海。
我沿著灘涂地繼續走。蘆葦越來越高,越來越密,像是要把我吞沒。我撥開蘆葦,一步一步往前走。腳下的地面越來越軟,越來越濕,像是被水浸透了。我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終於走出了蘆葦叢。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海灘。海灘很開闊,沙子是灰白色的,被海水沖刷得平平整整。遠處,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下去,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我站在海灘上,沉默了很久。海風很大,帶著一股咸腥味,吹得我的衣擺獵獵作響。我沿著海灘走,走到海邊。海水渾濁,泛著一層灰黃色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攪渾了。我蹲在岸邊,伸手探了探海水——水很涼,涼得刺骨。
我站起來,沿著海灘走。海灘很長,一眼望不到頭。我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走到了一片礁石區。礁石很大,黑沉沉的,像是被海水沖刷了很久。礁石上長滿了牡蠣殼,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粘上去的。我站在礁石區邊,朝海里看去——海水渾濁,看不見底。但我知道,水底有東西。河神的另一條根,就在這片水底。
我脫掉鞋,走進海水裡。水很涼,涼得刺骨。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腰。我走到礁石區中央,深吸一口氣,潛了下去。
水底很暗,什麼都看不見。我摸索著,摸到了礁石的表面。礁石很滑,長滿了牡蠣殼,割得我手掌生疼。我沿著礁石往下摸,摸到了礁石的底部。礁石底部,有一道裂縫。裂縫不大,約莫一尺來寬,黑沉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撐開的。我伸手探進裂縫裡,摸到了一個東西。
那東西不大,約莫一尺來長,白生生的,表面光滑,像是一截被水沖刷了很久的骨頭。是河神的另一條根。它扎在礁石底部,扎在裂縫裡。我攥住那根骨頭,深吸一口氣,用力往上拔。
骨頭動了一下。然後,它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從裂縫裡拔出來。我攥著那根骨頭,從水底浮上來。海水從臉上流下來,我抹了一把臉,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骨頭——白生生的,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沖刷了很久。是河神的另一條根。
我攥著那根骨頭,游回岸邊。我蹲在沙灘上,把那根骨頭放在沙地上,沉默了很久。海風很大,帶著一股咸腥味,吹得我的衣擺獵獵作響。河神的另一條根,拔出來了。我把它放進水裡。兩條根都在水裡,河神就活了。河神活了,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攥著那根骨頭,站起來,走到海邊。海水渾濁,泛著一層灰黃色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攪渾了。我深吸一口氣,把那根骨頭,放進了海水裡。骨頭落水的聲音很輕,像是被水吞沒了。我蹲在岸邊,盯著水面,沉默了很久。海水渾濁,泛著一層灰黃色的光。那根骨頭,沉入水底,不見了。
我蹲在岸邊,沉默了很久。海風很大,帶著一股咸腥味,吹得我的衣擺獵獵作響。然後,我聽見海里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那聲音說:「李順。」
我愣住了。那聲音,是太爺的聲音。我蹲在岸邊,沒有回頭。太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清晰了一些:「李順,你來了。你把河神的根放進水裡了。兩條根都在水裡了。河神活了。河神活了,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蹲在岸邊,沒有回答。太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溫柔:「李順,你做得對。你比你爹強。你爹走到這裡的時候,沒有把根放進水裡。他把根帶走了。他把根帶回了鐵力屯,埋在了井底。根沒有夠著水,枯了。河神沒有活過來,死了。河神死了,影子就出來了。影子出來了,濰水一帶就完了。」
我蹲在岸邊,沉默了很久。海風很大,帶著一股咸腥味,吹得我的衣擺獵獵作響。太爺說,爹走到這裡的時候,沒有把根放進水裡。他把根帶走了。他把根帶回了鐵力屯,埋在了井底。根沒有夠著水,枯了。河神沒有活過來,死了。河神死了,影子就出來了。影子出來了,濰水一帶就完了。
「爹,把根帶回了鐵力屯?」我問。
「帶回去了。」太爺的聲音說,「他把根帶回了鐵力屯,埋在了井底。根沒有夠著水,枯了。河神沒有活過來,死了。河神死了,影子就出來了。影子出來了,濰水一帶就完了。」
我蹲在岸邊,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爹把根帶回了鐵力屯,埋在了井底。根沒有夠著水,枯了。河神沒有活過來,死了。河神死了,影子就出來了。但我在鐵力屯的井底,拔出了一根骨頭。那根骨頭,是河神的根。那根骨頭,是爹埋下的。那根骨頭,是爹從北海帶回去的。那根骨頭,是河神的另一條根。
我愣住了。我在鐵力屯的井底,拔出了一根骨頭。那根骨頭,是爹從北海帶回去的。那根骨頭,是河神的另一條根。我把它拔出來了。我把它放進了濰水裡。我把它放進了水裡。兩條根都在水裡了。河神活了。河神活了,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太爺,我在鐵力屯的井底,拔出了一根骨頭。」我說,「那根骨頭,是爹從北海帶回去的。那根骨頭,是河神的另一條根。我把它拔出來了。我把它放進了濰水裡。我把它放進了水裡。兩條根都在水裡了。河神活了。」
太爺的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風把我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然後,太爺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疲憊:「你拔出來的那根骨頭,不是河神的根。那是河神的影子。你把它放進了濰水裡。影子夠著水了,活了。影子沿著濰水走,走到濰水一帶所有的水脈。它走到景芝井。它走到鐵力屯的井底。它走到每一戶人家的水缸里。它無處不在。」
我蹲在岸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拔出來的那根骨頭,不是河神的根。那是河神的影子。我把它放進了濰水裡。影子夠著水了,活了。影子沿著濰水走,走到濰水一帶所有的水脈。它走到景芝井。它走到鐵力屯的井底。它走到每一戶人家的水缸里。它無處不在。
「太爺,我拔出來的那根骨頭,不是河神的根?」我問。
「不是。」太爺的聲音說,「你拔出來的那根骨頭,是河神的影子。影子一直扎在石頭上。你爹把根帶回來的時候,影子也跟著回來了。你爹把根埋在了井底。影子也跟著埋在了井底。你爹把根扎在了石頭上。影子也跟著扎在了石頭上。你拔出來的,是影子。不是根。根還在石頭上。根還在鐵力屯的井底。」
我蹲在岸邊,沉默了很久。海風很大,帶著一股咸腥味,吹得我的衣擺獵獵作響。我拔出來的那根骨頭,是影子。不是根。根還在石頭上。根還在鐵力屯的井底。但我已經把影子放進了濰水裡。影子夠著水了,活了。影子沿著濰水走,走到濰水一帶所有的水脈。它無處不在。
「太爺,我該怎麼做?」我問。
太爺的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風把我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然後,太爺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疲憊:「你回鐵力屯。你走到井底。你走到水潭邊。水潭的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扎著河神的根。你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蹲在岸邊,沉默了很久。我回鐵力屯。我走到井底。我走到水潭邊。水潭的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扎著河神的根。我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太爺,我拔根的時候,不要回頭看。」我說。
「不要回頭看。」太爺的聲音說,「你拔根的時候,影子會叫你。它會用你爹的聲音叫你的名字。它會用你娘的聲音叫你的名字。它會用金葉子的聲音叫你的名字。你不要回頭。你回頭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蹲在岸邊,沉默了很久。海風很大,帶著一股咸腥味,吹得我的衣擺獵獵作響。然後,我站起來,轉身離開海灘。
我沿著濰水往回走。河水渾濁,泛著一層灰黃色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攪渾了。我沿著河岸走,走了整整一天。日頭從東邊升起來,又從西邊落下去。我走過了三個村子,走過了十幾里土路,走過了無數棵歪脖子柳樹。天黑的時候,我回到了鐵力屯。
我走到井台邊。井台還是那樣,青石壘的,井沿長滿了青苔。金葉子站在井台邊,看著我,蒼白的臉上透著一絲說不清的光。
「你回來了。」她說。
「回來了。」我說。
「根找到了。」她說。
「找到了。」我說。
「放進水裡了。」她說。
「放進去了。」我說。
金葉子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拔出來的那根骨頭,不是河神的根。」
我愣住了。金葉子知道。她知道我拔出來的那根骨頭,不是河神的根。她一直都知道。但她沒有告訴我。她讓我去北海。她讓我把另一條根放進水裡。她讓我以為,我做的都是對的。
「你知道。」我說。
「我知道。」她說。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問。
金葉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我告訴你,你也不會信。你信了你太爺,信了你爹,信了我,信了所有人。但你不信你自己。你不信你自己,你就不會信我說的話。你不信我說的話,你就不會去北海。你不去北海,你就不會知道,你拔出來的那根骨頭,不是河神的根。」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金葉子說得對。我信了所有人,但我不信我自己。我不信我自己,我就不會信她說的話。我不信她說的話,我就不會去北海。我不去北海,我就不會知道,我拔出來的那根骨頭,不是河神的根。
「我現在知道了。」我說。
「你知道了。」她說。
「我該怎麼做?」我問。
金葉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回井底。你走到水潭邊。水潭的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扎著河神的根。你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我深吸一口氣,開口問:「我拔根的時候,不要回頭看。」
「不要回頭看。」金葉子說,「你拔根的時候,影子會叫你。它會用你爹的聲音叫你的名字。它會用你娘的聲音叫你的名字。它會用我的聲音叫你的名字。你不要回頭。你回頭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到井台邊,雙手撐著井壁,往下挪。井壁很滑,青苔在腳底下打滑,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挪。大約往下挪了有一丈深,腳底踩到了實地。我站穩身形,從懷裡掏出打火機,打著了火。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周圍一小片空間。
井底還是那樣,青石鋪的地面,石縫裡長滿了青苔。但井底的中央,泉眼的位置,是一個洞口。洞口不大,約莫一抱粗,黑沉沉的,看不見底。我蹲在洞口邊,朝下看了看——洞口很深,像是一口井。但這不是井。這是那條路。那條路,通向地下源頭。那條路,通向河神的根。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洞口邊沿,往下挪。洞口比井壁滑,石壁上長滿了青苔,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挪。大約往下挪了有一丈深,腳底踩到了實地。我站穩身形,舉起打火機,照亮了周圍。
這裡是石室。石室不大,約莫一丈見方,四面都是青石壁。石室的中央,有一個石台。石台約莫半人高,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打磨過。石台上,放著一塊青磚。青磚不大,約莫一尺見方,表面粗糙,像是被水沖刷了很久。青磚的正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字跡。是河圖。
青磚還在。它放在石台上。它鎮著影子。但影子已經不在石台下面了。影子被我放進了濰水裡。青磚鎮著的,是什麼?我蹲在石台邊,沉默了很久。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火光映在青磚上,把河圖的字跡照得忽明忽暗。
我站起來,走到石台邊,伸手攥住石台的邊沿,用力往上抬。石台很沉,像是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我咬著牙,換了個姿勢,雙手攥住石台的邊沿,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抬。石台動了一下。然後,它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從地面上抬起來。
石台下面,是一個洞口。洞口不大,約莫一抱粗,黑沉沉的,看不見底。我蹲在洞口邊,朝下看了看——洞口很深,像是一口井。但這不是井。這是那條路。那條路,通向地下源頭。那條路,通向河神的根。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洞口邊沿,往下挪。洞口比井壁滑,石壁上長滿了青苔,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挪。大約往下挪了有一丈深,腳底踩到了實地。我站穩身形,舉起打火機,照亮了周圍。
這裡是更大的石室。石室很大,約莫三丈見方,四面都是青石壁。石室的中央,是一個水潭。水潭很大,約莫兩丈見方,水面平靜如鏡,映著打火機的火光。水潭的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不大,約莫半人高,表面粗糙,像是被水沖刷了很久。石頭上,扎著一根東西。
那東西不大,約莫一尺來長,白生生的,表面光滑,像是一截被水沖刷了很久的骨頭。是河神的根。它還在。它扎在石頭上。它沒有被拔出來。我蹲在水潭邊,盯著那根白生生的骨頭,沉默了很久。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火光映在水面上,把水潭照成一片暗綠色。
我深吸一口氣,脫掉鞋,走進水潭裡。水很涼,涼得刺骨。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腰。我走到水潭的中央,蹲下來,伸手攥住那根骨頭。骨頭很滑,像是被水沖刷了很久。我攥緊骨頭,深吸一口氣,用力往上拔。
骨頭動了一下。然後,它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從石頭裡拔出來。我攥著那根骨頭,蹲在水潭裡,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河神的根,拔出來了。我把它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攥著那根骨頭,準備轉身離開。但就在我轉身的那一瞬間,我聽見水潭裡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那聲音說:「李順。」
我愣住了。那聲音,是娘的聲音。我攥著那根骨頭,蹲在水潭裡,沒有回頭。娘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清晰了一些:「李順,回頭看看娘。」
我攥著那根骨頭,蹲在水潭裡,沒有回頭。娘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溫柔:「李順,娘想你了。回頭看看娘。」
我攥著那根骨頭,蹲在水潭裡,沉默了很久。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火光映在水面上,把水潭照成一片暗綠色。我深吸一口氣,沒有回頭。我攥著那根骨頭,一步一步,走回岸邊。
我蹲在岸邊,把那根骨頭放在石地上,然後轉身,面對水潭。水潭平靜如鏡,映著打火機的火光。水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娘的身影。沒有爹的身影。沒有太爺的身影。只有灰綠色的水面,和火光投下的晃動。
我蹲在岸邊,盯著水面,沉默了很久。然後,我聽見水潭裡傳來一陣聲響。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遊動。我猛地抬頭——水面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圈漣漪。漣漪從水潭的中央擴散開來,一圈一圈,緩緩地推向岸邊。
我蹲在岸邊,盯著那圈漣漪,沒有動。漣漪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底翻湧。然後,水潭的中央,冒起了一個水泡。水泡不大,約莫拳頭大小,緩緩地從水底升上來,在水面上破裂,發出「啵」的一聲輕響。緊接著,第二個水泡冒了上來。第三個。第四個。水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是水底有什麼東西在沸騰。
我蹲在岸邊,攥著打火機,手指關節發白。水泡翻湧了一陣,又漸漸平息了。水面重新恢復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我知道,水底有東西。它剛才動了。它現在安靜了。但它還在那裡。
我站起來,攥著那根骨頭,轉身離開水潭。我沿著洞口往上爬,爬出井口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日頭升到了東邊的天際,把鐵力屯照成一片暖黃色。金葉子站在井台邊,看著我,蒼白的臉上透著一絲說不清的光。
「你回來了。」她說。
「回來了。」我說。
「根拔出來了。」她說。
「拔出來了。」我說。
「放進水裡了。」她說。
「放進去了。」我說。
金葉子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晨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聽見你娘的聲音了。」
「聽見了。」我說。
「你沒有回頭。」她說。
「沒有。」我說。
金葉子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晨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暖黃色。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爹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如果有一天,你把河神的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你就去濰水的入海口。你走到入海口,你就能找到河神的另一條根。你把那條根也放進水裡。兩條根都在水裡,河神就活了。河神活了,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站在井台邊,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我去濰水的入海口。我走到入海口,我就能找到河神的另一條根。我把那條根也放進水裡。兩條根都在水裡,河神就活了。但我去過北海了。我找到了河神的另一條根。我把它放進了海水裡。兩條根都在水裡了。河神活了。
「我去過北海了。」我說,「我找到了河神的另一條根。我把它放進了海水裡。兩條根都在水裡了。河神活了。」
金葉子沉默了很久。晨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放進海水裡的那根骨頭,不是河神的根。那是河神的影子。你把它放進了海水裡。影子夠著水了,活了。影子沿著濰水走,走到濰水一帶所有的水脈。它走到景芝井。它走到鐵力屯的井底。它走到每一戶人家的水缸里。它無處不在。」
我站在井台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放進海水裡的那根骨頭,不是河神的根。那是河神的影子。我把它放進了海水裡。影子夠著水了,活了。影子沿著濰水走,走到濰水一帶所有的水脈。它無處不在。
「我放進海水裡的那根骨頭,不是河神的根?」我問。
「不是。」金葉子說,「你放進海水裡的那根骨頭,是河神的影子。影子一直扎在礁石上。你爹把根帶回來的時候,影子也跟著回來了。你爹把根埋在了井底。影子也跟著埋在了井底。你爹把根扎在了石頭上。影子也跟著扎在了石頭上。你拔出來的,是影子。不是根。根還在石頭上。根還在鐵力屯的井底。」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晨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暖黃色。我拔出來的那根骨頭,是影子。不是根。根還在石頭上。根還在鐵力屯的井底。但我已經把影子放進了海水裡。影子夠著水了,活了。影子沿著濰水走,走到濰水一帶所有的水脈。它無處不在。
「我該怎麼做?」我問。
金葉子沉默了很久。晨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回井底。你走到水潭邊。水潭的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扎著河神的根。你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晨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暖黃色。我回井底。我走到水潭邊。水潭的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扎著河神的根。我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到井台邊,雙手撐著井壁,往下挪。井壁很滑,青苔在腳底下打滑,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挪。大約往下挪了有一丈深,腳底踩到了實地。我站穩身形,從懷裡掏出打火機,打著了火。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周圍一小片空間。
井底還是那樣,青石鋪的地面,石縫裡長滿了青苔。但井底的中央,泉眼的位置,是一個洞口。洞口不大,約莫一抱粗,黑沉沉的,看不見底。我蹲在洞口邊,朝下看了看——洞口很深,像是一口井。但這不是井。這是那條路。那條路,通向地下源頭。那條路,通向河神的根。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洞口邊沿,往下挪。洞口比井壁滑,石壁上長滿了青苔,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挪。大約往下挪了有一丈深,腳底踩到了實地。我站穩身形,舉起打火機,照亮了周圍。
這裡是石室。石室不大,約莫一丈見方,四面都是青石壁。石室的中央,有一個石台。石台約莫半人高,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打磨過。石台上,放著一塊青磚。青磚不大,約莫一尺見方,表面粗糙,像是被水沖刷了很久。青磚的正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字跡。是河圖。
青磚還在。它放在石台上。它鎮著影子。但影子已經不在石台下面了。影子被我放進了海水裡。青磚鎮著的,是什麼?我蹲在石台邊,沉默了很久。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火光映在青磚上,把河圖的字跡照得忽明忽暗。
我站起來,走到石台邊,伸手攥住石台的邊沿,用力往上抬。石台很沉,像是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我咬著牙,換了個姿勢,雙手攥住石台的邊沿,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抬。石台動了一下。然後,它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從地面上抬起來。
石台下面,是一個洞口。洞口不大,約莫一抱粗,黑沉沉的,看不見底。我蹲在洞口邊,朝下看了看——洞口很深,像是一口井。但這不是井。這是那條路。那條路,通向地下源頭。那條路,通向河神的根。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洞口邊沿,往下挪。洞口比井壁滑,石壁上長滿了青苔,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挪。大約往下挪了有一丈深,腳底踩到了實地。我站穩身形,舉起打火機,照亮了周圍。
這裡是更大的石室。石室很大,約莫三丈見方,四面都是青石壁。石室的中央,是一個水潭。水潭很大,約莫兩丈見方,水面平靜如鏡,映著打火機的火光。水潭的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不大,約莫半人高,表面粗糙,像是被水沖刷了很久。石頭上,扎著一根東西。
那東西不大,約莫一尺來長,白生生的,表面光滑,像是一截被水沖刷了很久的骨頭。是河神的根。它還在。它扎在石頭上。它沒有被拔出來。我蹲在水潭邊,盯著那根白生生的骨頭,沉默了很久。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火光映在水面上,把水潭照成一片暗綠色。
我深吸一口氣,脫掉鞋,走進水潭裡。水很涼,涼得刺骨。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沒過腳踝,沒過膝蓋,沒過腰。我走到水潭的中央,蹲下來,伸手攥住那根骨頭。骨頭很滑,像是被水沖刷了很久。我攥緊骨頭,深吸一口氣,用力往上拔。
骨頭動了一下。然後,它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從石頭裡拔出來。我攥著那根骨頭,蹲在水潭裡,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河神的根,拔出來了。我把它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攥著那根骨頭,準備轉身離開。但就在我轉身的那一瞬間,我聽見水潭裡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那聲音說:「李順。」
我愣住了。那聲音,是金葉子的聲音。我攥著那根骨頭,蹲在水潭裡,沒有回頭。金葉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清晰了一些:「李順,回頭看看我。」
我攥著那根骨頭,蹲在水潭裡,沒有回頭。金葉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溫柔:「李順,我在這裡。回頭看看我。」
我攥著那根骨頭,蹲在水潭裡,沉默了很久。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火光映在水面上,把水潭照成一片暗綠色。我深吸一口氣,沒有回頭。我攥著那根骨頭,一步一步,走回岸邊。
我蹲在岸邊,把那根骨頭放在石地上,然後轉身,面對水潭。水潭平靜如鏡,映著打火機的火光。水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金葉子的身影。沒有爹的身影。沒有娘的身影。只有灰綠色的水面,和火光投下的晃動。
我蹲在岸邊,盯著水面,沉默了很久。然後,我聽見水潭裡傳來一陣聲響。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遊動。我猛地抬頭——水面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圈漣漪。漣漪從水潭的中央擴散開來,一圈一圈,緩緩地推向岸邊。
我蹲在岸邊,盯著那圈漣漪,沒有動。漣漪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底翻湧。然後,水潭的中央,冒起了一個水泡。水泡不大,約莫拳頭大小,緩緩地從水底升上來,在水面上破裂,發出「啵」的一聲輕響。緊接著,第二個水泡冒了上來。第三個。第四個。水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是水底有什麼東西在沸騰。
我蹲在岸邊,攥著打火機,手指關節發白。水泡翻湧了一陣,又漸漸平息了。水面重新恢復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我知道,水底有東西。它剛才動了。它現在安靜了。但它還在那裡。
我站起來,攥著那根骨頭,轉身離開水潭。我沿著洞口往上爬,爬出井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鐵力屯籠罩在一片濃稠的夜色里,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金葉子站在井台邊,看著我,蒼白的臉上透著一絲說不清的光。
「你回來了。」她說。
「回來了。」我說。
「根拔出來了。」她說。
「拔出來了。」我說。
「放進水裡了。」她說。
「放進去了。」我說。
金葉子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聽見我的聲音了。」
「聽見了。」我說。
「你沒有回頭。」她說。
「沒有。」我說。
金葉子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拔出來的那根骨頭,是河神的根。你把它放進水裡了。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我拔出來的那根骨頭,是河神的根。我把它放進水裡了。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我說。
「不能。」金葉子說,「但影子已經夠著水了。它活了。它沿著濰水走,走到濰水一帶所有的水脈。它走到景芝井。它走到鐵力屯的井底。它走到每一戶人家的水缸里。它無處不在。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但影子活著,濰水一帶就不會安寧。」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但影子活著,濰水一帶就不會安寧。我該怎麼做?我怎麼做,才能讓影子徹底消失?
「我該怎麼做?」我問。
金葉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爹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如果有一天,你把河神的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你就去濰水的源頭。你走到濰水的源頭,你就能找到河神的根。你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我去濰水的源頭。我走到濰水的源頭,我就能找到河神的根。我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濰水的源頭,在哪裡?」我問。
金葉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濰水的源頭,在鐵力屯的井底。你沿著洞口走下去。你走到地下源頭。你走到水潭邊。水潭的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扎著河神的根。你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濰水的源頭,在鐵力屯的井底。我沿著洞口走下去。我走到地下源頭。我走到水潭邊。水潭的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扎著河神的根。我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但我剛剛才從井底出來。我剛剛才把河神的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已經夠著水了。根不會枯了。河神不會死了。影子壓不住了。但影子還活著。影子無處不在。
「我剛把河神的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了。」我說,「根已經夠著水了。根不會枯了。河神不會死了。影子壓不住了。但影子還活著。影子無處不在。」
金葉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拔出來的那根骨頭,是河神的根。你把它放進水裡了。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我拔出來的那根骨頭,是河神的根。我把它放進水裡了。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我說。
「不能。」金葉子說,「但影子已經夠著水了。它活了。它沿著濰水走,走到濰水一帶所有的水脈。它走到景芝井。它走到鐵力屯的井底。它走到每一戶人家的水缸里。它無處不在。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但影子活著,濰水一帶就不會安寧。」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但影子活著,濰水一帶就不會安寧。我該怎麼做?我怎麼做,才能讓影子徹底消失?
「我該怎麼做?」我問。
金葉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爹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如果有一天,你把河神的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你就去濰水的源頭。你走到濰水的源頭,你就能找到河神的根。你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我去濰水的源頭。我走到濰水的源頭,我就能找到河神的根。我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濰水的源頭,在哪裡?」我問。
金葉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濰水的源頭,在鐵力屯的井底。你沿著洞口走下去。你走到地下源頭。你走到水潭邊。水潭的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扎著河神的根。你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濰水的源頭,在鐵力屯的井底。我沿著洞口走下去。我走到地下源頭。我走到水潭邊。水潭的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扎著河神的根。我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但我剛剛才從井底出來。我剛剛才把河神的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已經夠著水了。根不會枯了。河神不會死了。影子壓不住了。但影子還活著。影子無處不在。
「我剛把河神的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了。」我說,「根已經夠著水了。根不會枯了。河神不會死了。影子壓不住了。但影子還活著。影子無處不在。」
金葉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拔出來的那根骨頭,是河神的根。你把它放進水裡了。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我拔出來的那根骨頭,是河神的根。我把它放進水裡了。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我說。
「不能。」金葉子說,「但影子已經夠著水了。它活了。它沿著濰水走,走到濰水一帶所有的水脈。它走到景芝井。它走到鐵力屯的井底。它走到每一戶人家的水缸里。它無處不在。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但影子活著,濰水一帶就不會安寧。」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但影子活著,濰水一帶就不會安寧。我該怎麼做?我怎麼做,才能讓影子徹底消失?
「我該怎麼做?」我問。
金葉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爹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如果有一天,你把河神的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你就去濰水的源頭。你走到濰水的源頭,你就能找到河神的根。你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我去濰水的源頭。我走到濰水的源頭,我就能找到河神的根。我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濰水的源頭,在哪裡?」我問。
金葉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濰水的源頭,在鐵力屯的井底。你沿著洞口走下去。你走到地下源頭。你走到水潭邊。水潭的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扎著河神的根。你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濰水的源頭,在鐵力屯的井底。我沿著洞口走下去。我走到地下源頭。我走到水潭邊。水潭的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扎著河神的根。我把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但我剛剛才從井底出來。我剛剛才把河神的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根已經夠著水了。根不會枯了。河神不會死了。影子壓不住了。但影子還活著。影子無處不在。
「我剛把河神的根從石頭上拔出來,放進水裡了。」我說,「根已經夠著水了。根不會枯了。河神不會死了。影子壓不住了。但影子還活著。影子無處不在。」
金葉子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你拔出來的那根骨頭,是河神的根。你把它放進水裡了。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不住了。但影子壓不住,河神還活著。河神活著,影子就不能完全自由。影子不能完全自由,濰水一帶就不會完。」
我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我拔出來的那根骨頭,是河神的根。我把它放進水裡了。根夠著水了,就不會枯了。根不枯,河神就不會死。河神不死,影子就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