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走得不快,但始終和我保持著一段距離。我加快腳步,她也加快腳步;我放慢腳步,她也放慢腳步。像是她背後長了眼睛,知道我跟在後面。午後的陽光照在她佝僂的背上,灰布棉襖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像一塊被曬了很多年的舊布。她沿著屯子裡的土路一路往東走,經過幾戶人家,院門都關著,門板上掛著生鏽的鐵鎖。走到屯子東頭的岔路口時,她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沙啞:「你跟著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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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兒?」我問。
「郭家窪。」她說,「該回去了。」
我站在岔路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心裡飛快地轉著。郭家窪——她果然是郭家窪的人。周氏是郭家窪的守井人,她也是。她守著郭家窪的井,守著周氏的帳,守著順河骨的秘密。她到底是誰?和周氏是什麼關係?
「你認識周氏?」我問。
老太太沒有回答。她拄著拐棍,站在岔路口,沉默了很久。風從巷子裡灌過來,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周氏是我姐。」
我愣住了。周氏是她姐。她是周氏的妹妹。她一直在替她姐守著郭家窪的井,守著井底的帳,守著順河骨的秘密。她跟著我,指引我找到一節又一節骨頭,是因為她姐的帳還沒還完。
「你姐的帳,還差最後一節。」我說,「湊齊九節骨頭,她就能從井底出來。」
老太太沒有接話。她拄著拐棍,緩緩轉身,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絲說不清的光,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知道該不該說。她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你身上的青蝶記,是我姐留下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青蝶記。那塊印記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暗沉的光,蝶翅的輪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邊緣模糊,像一片正在融化的冰。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塊印記,指尖碰到皮膚的時候,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溫熱,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周氏留下的?」我問,「她為什麼要把青蝶記留在我身上?」
「青蝶記是鎖。」老太太說,「鎖著最後一節骨頭。你湊齊了八節,青蝶記就會自己解開。最後一節骨頭,就會從你身上出來。」
「這個我知道。」我說,「但周氏為什麼要把鎖放在我身上?她認識我嗎?我出生之前,她就死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出生之前,你爹來找過我姐。」
我愣住了。我爹來找過周氏?周氏死的時候,我爹才多大?他為什麼要來找周氏?
「你爹年輕的時候,來過郭家窪。」老太太說,「他來找我姐,問順河骨的事。我姐告訴他,順河骨第一節被太爺掰成了三截,一截鎮濰水狐泉眼,一截鎮老黿水府,一截埋於濰水舊河道歪脖子柳樹下。你爹聽了,沒有走。他在郭家窪住了三天,幫我姐修了井台,補了井壁。走的時候,我姐把青蝶記給了他。」
我攥著左腕上的青蝶記,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周氏把青蝶記給了我爹。我爹又把青蝶記傳給了我。青蝶記是鎖,鎖著最後一節骨頭。周氏把鎖交給我爹,是讓我爹保管,還是讓我爹把它傳下去?
「你爹走的時候,我姐說了一句話。」老太太說,「她說,『青蝶記認李家的人。等李家的人湊齊了八節骨頭,青蝶記就會自己解開。最後一節骨頭,就會從李家的人身上出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青蝶記。那塊印記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暗沉的光,像一隻快要死去的蝴蝶。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塊印記,指尖碰到皮膚的時候,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溫熱。那溫熱在指尖停留了一瞬,又消失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印記里滲出來,又縮了回去。
「怎麼解開?」我問。
老太太沒有回答。她拄著拐棍,緩緩轉身,朝郭家窪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沙啞:「你湊齊了八節骨頭,青蝶記自然會解開。不用你做什麼,它會自己開。」
我站在岔路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里越走越遠。風從巷子裡灌過來,吹得路邊的枯葉沙沙作響。我低頭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青蝶記,那印記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隻快要死去的蝴蝶。我攥著懷裡的八節骨頭,心裡飛快地轉著。八節了。還差最後一節。最後一節,鎖在我的青蝶記里。湊齊了八節,青蝶記就會自己解開。最後一節骨頭,就會從我身上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老宅走去。回到老宅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午後的陽光變成了橘紅色,照在院牆上,把牆皮映成一片暖黃色的光。我推開院門,走進院子,蹲在槐樹底下,把懷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在夕陽里擺開。
黃皮冊子、藍布書、銅頂針、槐木木板、油布包、黑線頭、聾爺的頭髮、爹留下的藍布書、八節順河骨、青磚。十七樣東西,整整齊齊地排在槐樹底下。夕陽照在那些東西上,泛著一層橘紅色的光。我拿起那八節骨頭,試著把斷口對接。第一節、第二節、第三節、第四節、第五節、第六節、第七節、第八節——斷口嚴絲合縫,八節骨頭拼在一起,已經有一人多長了。但中間缺了一節。我用一節骨頭換了第六節,拼好的骨頭斷了一截。現在手裡有八節,但缺的那一節還沒補上。九節骨頭,我手裡有八節,缺兩節——一節換給了巨魚,一節鎖在青蝶記里。
我盯著那截缺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九節骨頭,缺兩節。一節換給了巨魚,一節鎖在青蝶記里。巨魚那一節,我還能拿回來嗎?我爹從巨魚那裡借走了一節骨頭,我用一節骨頭換了回來。但換回來的那一節,不是原來那一節。我爹借走的那一節,還在巨魚那裡。我用一節骨頭換了第六節,但那一節骨頭,是我從鷹嘴崖上拿到的第五節。我把第五節給了巨魚,換回了第六節。但第五節本來就是我的,第六節也是我的。我拿自己的骨頭換自己的骨頭,帳清了,但骨頭還是缺一節。
我攥著那八節骨頭,蹲在槐樹底下,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夕陽照在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我低頭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青蝶記,那印記在夕陽里泛著暗沉的光,像一隻快要死去的蝴蝶。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塊印記,指尖碰到皮膚的時候,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溫熱。那溫熱在指尖停留了一瞬,又消失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印記里滲出來,又縮了回去。
我正想著,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聲響。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門外走動。我抬頭——院門外,夕陽里,站著一個身影。不是老太太。是一個女人,約莫二十歲上下,穿著一件灰布衣裳,頭髮挽在腦後,臉色蒼白,像是很久沒見過太陽。她站在院門外,看著我,眼睛裡透著一絲說不清的光。
我站起來,看著她:「你是誰?」
她沒有回答。她站在院門外,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你是李順?」
「是。」我說。
「我是金葉子。」她說,「井底的那個丫頭。」
我愣住了。金葉子——井底的那個丫頭。周氏以命換來的那個丫頭。她困在井底,說「帳沒還完,走不了」。她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困在井底嗎?
「你不是困在井底嗎?」我問,「怎麼出來了?」
「帳快還完了。」金葉子說,「你湊齊了八節骨頭,井底的帳就快還完了。我就能出來了。」
我看著她,心裡飛快地轉著。金葉子從井底出來了。她說帳快還完了。她出來,是因為我湊齊了八節骨頭。但最後一節骨頭,還鎖在我的青蝶記里。帳還沒還完。
「你來做什麼?」我問。
金葉子沒有回答。她站在院門外,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周氏讓我來的。她說,你湊齊了八節骨頭,青蝶記就會自己解開。但解開的時候,會疼。」
我低頭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青蝶記。那塊印記在夕陽里泛著暗沉的光,像一隻快要死去的蝴蝶。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塊印記,指尖碰到皮膚的時候,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溫熱。那溫熱在指尖停留了一瞬,又消失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印記里滲出來,又縮了回去。
「多疼?」我問。
「像是有人把你的骨頭從肉里抽出來。」金葉子說,「一根一根地抽。」
我攥著左腕上的青蝶記,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像是有人把你的骨頭從肉里抽出來,一根一根地抽。最後一節骨頭,鎖在我的青蝶記里。湊齊了八節,青蝶記就會自己解開。解開的時候,骨頭會從我身上出來。那節骨頭,長在我身上。
「周氏還說了什麼?」我問。
金葉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她說,青蝶記解開的時候,你會看見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她死的時候的事。」金葉子說,「青蝶記里,鎖著她的記憶。」
我攥著左腕上的青蝶記,站在院子裡,夕陽照在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周氏把青蝶記留在我身上,鎖著最後一節骨頭,也鎖著她的記憶。青蝶記解開的時候,我會看見她死的時候的事。她會看見周氏是怎麼死的,看見她為什麼把青蝶記留給我爹,看見她欠了什麼帳,又還了什麼帳。
我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左腕上的青蝶記。那印記在夕陽里泛著暗沉的光,像一隻快要死去的蝴蝶。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塊印記,指尖碰到皮膚的時候,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溫熱。那溫熱在指尖停留了一瞬,又消失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印記里滲出來,又縮了回去。
「怎麼解開?」我問。
「你湊齊了八節骨頭,青蝶記就會自己解開。」金葉子說,「不用你做什麼,它會自己開。」
我攥著懷裡的八節骨頭,站在院子裡,夕陽照在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八節了。還差最後一節。最後一節,鎖在我的青蝶記里。湊齊了八節,青蝶記就會自己解開。解開的時候,骨頭會從我身上出來。那節骨頭,長在我身上。它會自己出來,像是有人把我的骨頭從肉里抽出來,一根一根地抽。
我深吸一口氣,把懷裡的八節骨頭掏出來,在槐樹底下擺開。八節骨頭,斷口嚴絲合縫,拼在一起,已經有一人多長了。但中間缺了一節。我盯著那截缺口,心裡飛快地轉著。九節骨頭,我手裡有八節,缺兩節——一節換給了巨魚,一節鎖在青蝶記里。巨魚那一節,我還能拿回來嗎?我爹從巨魚那裡借走了一節骨頭,我用一節骨頭換了回來。但換回來的那一節,不是原來那一節。我爹借走的那一節,還在巨魚那裡。我用一節骨頭換了第六節,但那一節骨頭,是我從鷹嘴崖上拿到的第五節。我把第五節給了巨魚,換回了第六節。但第五節本來就是我的,第六節也是我的。我拿自己的骨頭換自己的骨頭,帳清了,但骨頭還是缺一節。
我盯著那截缺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正想著,左腕上的青蝶記忽然傳來一陣灼熱。那灼熱來得突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印記底下燃燒。我低頭一看——青蝶記的邊緣,正在緩緩變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印記里滲出來,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那光越來越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印記底下甦醒。
我攥著左腕上的青蝶記,站在院子裡,夕陽照在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青蝶記在發光。它要解開了。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等著那陣疼。像是有人把你的骨頭從肉里抽出來,一根一根地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