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界香燃燒過了三分之一,胡諧已經看完了前三篇的日記。
最後一篇日記分了兩頁,後面的一頁還有燒灼過的痕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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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丙戌年一月】
今天去陽間,看見白雪鋪滿了大地,一群人在我墳頭祭掃,才驚覺我已經死了十年了。
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呢?但是鬼生的十年可就多了。
自己忙起來,就不顧得寫日記了,今日難得閒一點,就寫寫吧。
死了十年了還有這麼多人記得我,這一點讓我十分欣慰。
讓我不太欣慰的是,他們燒的紙錢啊,元寶啊,還是什麼紙衣服紙樓紙牛紙轎車紙蒸汽機,我是一點也收不到。
在墳前念的經文和讚美詩,我不過去的時候,也一點都聽不到。
就是有機物在空氣中燃燒,變成了無機物,沒有什麼玄學的東西再裡面。
還有清寧給我寫的信,也要燒給我。
還好我去得及時,再晚個幾秒鐘,這信還真就燒完了。
不知道清寧那裡有沒有留備份,反正要是燒完了,我就見不著這信了。
一見那架勢,我當場就急眼了。
趕快從火堆里搶出來這張信,趕快再把上面火弄滅,然後放個小風吹香灰蓋一下他們的眼睛。
我去,一著急呀,這障眼法的順序搞錯了。
那些人看得目瞪口呆了,直呼柳復明顯靈了。
唉,雖然按我現在的身份地位,人前顯個靈騙點錢之類的事情手到擒來,但清寧她好不容易從我和她娘雙雙去世的悲傷里走出來,本來說好了不去打擾她生活的……
不管了,信要緊。
帶回陰間,好好收藏起來。
只可惜,清寧她娘的魂到現在沒找到,唉,這都幾年了已經。
我家還算好的,至少我還能發動鬼差找我老婆的魂,那些普通百姓更慘,不知道什麼時候死,也不知道死了以後能不能順利到地府,到了地府也不知道能不能輪到他們投胎。
這該死的戰亂。還好總算消停了。
老婆的魂沒找到,但是還找到了不少陽間的花邊新聞。
他們給我找了一篇《偽君子柳復明》回來給我看,看完給我逗樂了。
說我虛偽,說我心機重,都能忍,最後看到說我表面做慈善實則培養黑社會,還縱女行兇,打死上百名孤寡老人,給我看得真的笑出來了。
清寧從小瘦弱,一個只看書不習武的大家閨秀,還打死上百老人?這作者,為了讓人看他的文章,真能編。
還有一大本《柳復明和五個女人不得不說的故事》,什麼玩意兒?
這個作者更不要臉,起這麼個題目。
不過越是這種題目越想看看它裡面的內容到底是什麼,我就翻開看看,沒想到內容是正經的故事,我生前的事講得也比較貼合實際,作者真是個有心的人了。
我找到了那個小伙子,正好他也剛死,清字55556號,是我當年在大清還沒亡的時候,救助過的一個小孤兒,他後來想宣揚一下我的事跡,才起了這麼個腦癱題目,但別說,效果不錯,讓更多人了解了我。
這小伙子不錯,我直接收他當手下,就叫他「小五」吧,以後有機會了,幫他托關係改改魂字編號,要是全是5多順,就是不知道這種極品連號得花多少錢。
……
胡諧瞪大了眼睛,看著柳復明日記。
那本殘本的第一篇,關於柳復明的事的總綱,竟然是小五寫的!
看不出來,完全看不出來!
你說他一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小伙子,怎麼能寫出來這麼不正經的題目?莫非他生前當過天橋底下的說書人?
胡諧又在原地溜達了兩圈,才接受了這個現實。
……
隨著那支傳界香的緩緩燃燒,霧氣氤氳到了半個岩洞的大小,小五留下的那道綠色的靈魂絲線也越來越短,化作的綠色霧氣融入了整片霧氣中,小五的氣息越來越強。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除了小五留下的那道綠色的靈魂絲線外,傳界香里還有一條模糊的金色細線也在緩緩燃燒,化作了點點迷濛的金色光點,同樣融入了霧氣中。
香只剩了一小段,看樣子還有十分鐘就可以徹底燒完,胡諧把目光投向了最後一頁紙,那張柳清寧寫的,有點燒毀的書信。
……
【寄予余父】
昨日夢到您回來給我過生日了,我給您要生日銀元,您說夜裡先跟其他幾位老闆打完麻將,贏了錢再給我。
還夢到母親也過來,勸您早睡,明天還要教我讀書,您卻說手氣上來了擋都擋不住,繼續再贏他個幾百大洋,還說什麼唯有讀書可以忘記打牌,但是唯有打牌可以忘讀書。
當時我就意識到這是夢,在母親面前你不可能這麼強勢,然後我就笑醒了。
醒來思考,以後不能學你熬夜打牌,若是熬壞了,往後既不能讀書,也不能上牌桌,豈不虧了?
我想活百歲,等你回來。
你若投胎了,會不會來成為我的兒子?這樣我就可以把你當年給予我的愛,同樣報答給你。
若兒子不是你,我會再等孫子,等重孫子,就不信等不到你。
我是從來不信鬼神的,但自從你走了以後,我總是能在身邊聽到你的聲音。我多麼希望人能有來世啊。
等你回來的路很難熬,第一關我就沒過去,那些男人實在看不下眼,根本沒辦法動心思跟他們結婚。
一開始我還想著能不能找到個比你優秀的,後來我覺得不太可能,降低了標準,但發現我還是沒有一個能看上眼的。
曾經滄海難為水。
一個個來說媒提親的,臉上差點就寫著,圖謀你僅剩的那點遺產來的。
你像是一隻來了又走的神獸麒麟,他們過來追我只是為了你臨走時拉的那一坨。
就算是一些青年才俊,也比你差的遠,看得我都有些反胃了。
比你會賺錢的,一定沒你有文采。
比你有文采的本就不多,他們一定沒有你的善心。
世人只看見你議論國事慷慨激昂,看見你毀家紓難一擲千金,學了半天連點皮毛都學不明白。
唯有我們家裡人,曉得你也愛胡鬧,愛發牢騷,但這才是一個真正的人。
你談起世道不平,便神色凝重;轉頭說起家中瑣事,又笑談不止。
亂世里,英雄都在忙著救世,還有閒心來找我談情說愛的,沒一個好東西,看來等你轉世回來的第一關就沒戲了。
單身也挺好,可以做點大事了,我就想成為像你一樣的人,眼中看到世間最污濁的一面,依然以最溫柔的面孔來對待世間。
陰陽兩重天地,再也不能當面相見,不知道幽冥之下,您過得是否安寧。想來以您的性子,就算身在陰間,依舊會憐憫那些受苦的孤魂,不會冷眼旁觀所有的苦難。
這人世間發生的種種,女兒都替您記著。您當年沒能做完的心愿,我不敢遺忘。今天燒掉這張信紙,願煙氣能夠飄往幽冥,如果您的魂魄能夠感知,便能看見我寫下的這些話。
我會按您囑咐,堅持讀書,守住本心,待人常懷仁善,不跟著這渾濁世道一同沉淪。
紙短,遙祝爹爹安寧。
女清寧上
……
胡諧不知不覺沉浸在這封信的內容之中,眼眶濕潤了,來自靈魂中的眼淚滴落在地,化作白色的煙塵,融入了傳界香的霧氣之中。
霧氣中的金絲魂線感應到了眼淚的滴落,迷濛的金色霧氣將胡諧的全身包裹。
他的心中、腦海里跳動著金色的光芒,許多被掩埋的記憶,在同一時間甦醒了過來。
一個個片段在胡諧眼前飛快閃過。
胡諧一陣恍惚,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胡諧,而是柳復明。
……
「若是個女孩,我們給她取什麼名字好呢?」
柳復明牽著妻子的手,妻子抬頭望著他的臉問道。
「我希望她一生能夠清靜安寧,遠離我們所遭遇的一切俗世喧囂。」胡諧或者是柳復明說,「就叫做清寧吧。」
「清寧,很好的名字。清寧自在,無憂無懼,好名字。」
……
畫面又一陣模糊,眼前是滿目瘡痍的江南大地,餓殍遍野。
胡諧看見自己走下火車站,走到了碼頭上,無數流離失所的人們在等著他。
自己站在高處,對著大批流民喊道:「來我工廠做工,包吃包住!」
手下幾個分行的老闆悄悄在身後問道:
「東家呀,這麼多人,咱們也沒這麼多活呀,而且還要管他們包吃包住,咱的家底夠嗎?」
自己只是回瞪了他們一眼,說道:「我們會越做越好的。」
……
時下貴婦太太們都流行從國外買來暹羅貓,小貓乖巧可愛,又不掉毛,還沾了洋品種的名頭,身價更是倍漲。
女兒七歲生日那天,自己托海外的朋友,花大價錢買來一隻小小的暹羅貓。
「寧寧,這隻小貓是你的生日禮物,給它取個名字吧。」
「我叫它小明吧,你是大明,它是小明。」
「好嘞,以後在大明不在的時候,就是小明陪著寧寧啦!」
……
「柳復明,你不怕死嗎?」
山城千廝門外,一群油光滿面的軍政界大佬看著自己,他們手下拿著槍將自己圍了起來。
原先說好支持自己的那幫商人,見了這陣仗也紛紛表明立場,當場跟自己劃清界限。
「柳復明,再問你一遍,你能不能讓那些報紙雜誌停下報導?」
「再把你手裡的那些帳本交給我們,我們之間的誤會就可以一筆勾銷。」
「只要你肯合作,我們不僅會放過你,之前貪墨的你那些錢,還可以如數奉還。」
「不僅如數奉還你的那些錢,那些跟著你一起捐款的商人的錢,我們還可以三七分成。」
「柳復明,我勸你考慮清楚了再說話!」
……
「老柳啊,咱鎮魂使這新招的這麼多陰差,他們二五不懂一十的,怎麼讓他們去抓鬼呢?一到陽間,沒見著鬼,自己就先魂飛魄散了,怎麼打那些孤魂野鬼呢?」
「我編本教材吧,系統一點學著,不燒心。」
「對,先把規矩立住了,才能走得穩。」
「那些強大的鬼呢?以前只有神明才能戰勝他們,我們只是普通的陰差,鬼帝們也不會為了這些鬼親自出手吧……」
「我們一起行動,有組織,有紀律,大事從來不是單個英雄能夠完成的。」
「我知道有個人,他曾經是個神明,創了個組織,叫做國富熱線,我們可以跟他們合作……」
……
胡諧感覺無數的記憶在自己腦海中交織。
這些都是屬於前世柳復明的記憶,雖然斷斷續續,卻讓胡諧有一種莫名的熟悉之感。
它們並沒有侵蝕他這一世的記憶,而是銜接了起來,如同這一世記憶向過去的延伸,這正是他輪迴轉世當中遺失掉的記憶。
當年他來到地府之時,還是懵懵懂懂的狀態,都以為他還有記憶,可惜他的記憶出於某種不知名的原因,全部消失了。
此時正是一些被隱藏的記憶,它們當年被柳復明埋在傳界香中,隨著傳界香的燃燒,再加上柳復明的日記,那些記憶重新浮現了出來。
這也是柳復明留下的後手嗎?
忽然,一段記憶如同視頻剪輯的時間線一般,柳復明的記憶和胡諧現世的記憶出現了一段重疊。
都是一些碎片的拼接。
「老柳,我死了,記得替我報仇,要不我真咽不下這口氣。」
「這玩意你拿好,有了它,整個冥土你就是老大了,別說你不想要,不給你,我給別人也不放心!」
場景又切換到蘭陵市的高層公寓。
胡諧站在窗邊,夏日傍晚的餘暉照進屋內。窗戶不大,陽光只落在房間裡一小片地方。
胡諧和筱虹面對面站著,胡諧向後退去,很快退無可退貼近了窗邊。
筱虹步步向前逼近,如血的夕陽一點點染紅胡諧的後背。
筱虹站在暗影中,身後的暗影越來越濃郁,一張張鬼臉在暗影中擁擠著,對著自己肆無忌憚地展示自己的惡意。
筱虹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扭曲,嘴巴一張一合,發出不屬於她的沙啞聲響:「柳復明,你以為投胎到這裡就沒事了嗎?說,把東西藏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