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諧拿著那本殘本,把那棵松樹玉雕扔給了老馬頭。
「這玉料還行,但這麼一塊濃菠菜綠的大料,最適合做厚重沉穩的器型,做個鼎啊,大鐘啊都行,偏偏拿來雕成古松,這麼多的鏤空,體現不出來大塊玉料的沉斂質感,這匠人還一味追求複雜,不懂留白,導致細枝向外伸展太多,全靠底座撐住,意境一下子就全沒了……」
「但是吧,勉勉強強說得過去,值二兩銀子,放我們的小餐館裡當作前台的裝飾綽綽有餘了……」
老馬頭拿著那棵松樹,反覆觀看了幾遍,搖了搖頭長篇大論地點評了半天,卻發現無一人在意他的話,孟婆在和辛鈴兒研究如何撬開剛買的生蚝,而胡諧在研究那本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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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殘本的質感竟然是那種介於虛幻與現實之間的質感,擁有這種質感的物品在陰間也是非常珍貴的。
他現在身上只有五件,那串來歷不明的古錢,他的鎮魂使工作手機,《萬鬼圖鑑》小冊子,辛鈴兒給的銀色手槍,還有蓋頓德的白骨手環。
「嘿嘿,組長,你這是專門衝著這個小冊子來的吧!」
老馬頭湊了過來,一副我懂我懂的神情。
老馬頭瞟了一眼胡諧手中的殘本,慢悠悠地說道:「真是好眼光,這本子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一文不值,可是對於某些人來說,可是無價之寶呀。」
「無價之寶?」
胡諧仔細翻了幾頁,才注意到,這個殘本不僅是一個殘本,還是個大雜燴。
這殘本釘在一起的每一張紙的紙質都有所不同,紙也有新有舊,很明顯是胡亂拼湊著釘在一起的。
上面的字跡也多有不同,有手寫體也有印刷的字,有繁體字也有簡體字,像是一些毫無關聯的文章拼湊在一起。
大概一掃,絕大多數是地理雜記之類的內容。這有啥用?讓我轉行做地理老師?
不過這東西為什麼會讓清孽神像產生反應?難道說……
胡諧悄悄地把神像的力量順著手指注入進了冊子,只見被翻開的那頁紙上,原本的繁體字慢慢產生了變化。
一個雷霆標題出現在了胡諧的面前:
《柳復明與五個女人不得不說的故事》
啥?
胡諧趕快合上殘本,左右看了一眼,希望沒有人注意到他。
但一下子對上了老馬頭笑眯眯地「我懂」的眼神。
胡諧自我安慰道,老馬頭肯定沒看清內容,大概是以為自己買了個什麼不正經的小書。
他假裝漫不經心地咳嗽了一聲:「我們要不今天就逛到這兒?先回曼殊沙華家常菜館休息吧,等司馬忠誠和謝匾回來後,一起返回陰間,明早還有會。」
「組長先走吧,我們再逛一會兒,不耽誤開會就行。」孟婆和辛玲兒玩兒的興起,讓胡諧先回去。
胡諧點了點頭,交代三位組員:
「看著點手機消息,別耽誤正事兒。」
得到組員的肯定答覆後,胡諧迫不及待地返回了家常菜館的地下儲藏室里,那裡放著一張小床。
他確認安全後,打開自己剛剛配發的鎮魂使工作筆記本電腦,用一層結界包圍住了這個儲藏室,又覺得不保險,打開了手機的免擾模式,再拿出那個殘本。
柳復明!
這是柳復明的資料!
這是他這麼久了第一次看到柳復明的相關資料,雖然看起來不像是什么正經的資料。
那一頁的風格像是說書人寫的,上面寫著:
「要說這柳復明,那可是個傳奇人物,同治八年,也就是1869年生人,他這一生,離不開五個女人,每一個女人對應他人生的一個重要節點……」
剩下的內容殘缺不全,不過胡諧看過這麼多標題黨的文章,知道後面估計也沒什麼有價值的內容了,並沒有覺得這段丟失的資料多麼可惜。
更有價值的資料在後面!
後面的幾張紙上,斷斷續續地講了柳復明的幾個人生階段。
柳復明生於江南的一個普通的讀書人家,那幾年連年國內外戰亂以後,江南暗流涌動,遭遇了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不過還好柳復明家裡老老實實做些教書抄寫的事,並未受到過多波及,畢竟不論哪個年代,這種知識傳播、教書育人的工作都是還能有一些市場的。
而對於當年的江南,儘管經商之人越來越多,並且貢院舉子錄取名額也有所增加,但考科舉一途的難度不降反增。
不少讀書人一邊務農或者做塾師維持生計,抽空讀書應試,而有錢人直接花錢甚至可以買舉人的功名,更不用走考試這一途徑。
因此寒門士子競爭更為激烈。
而這時柳復明剛滿十八歲,憑藉著不錯的底子拿到了童試第一名,成為了一名秀才。
剛一通過童試,他便被鄉里的一名富商看中,富商把自己的小女兒許配給了柳復明。
這是柳復明人生中第一個重要的女人,她尊重柳復明的夢想,即使當時科舉考試早就成為一條難於登山天塹般的坎坷之路,她也願意用自己的積蓄資助柳復明赴金陵鄉試。
……
胡諧找了許久,在另一片紙上找到了柳復明參加鄉試的記錄:
這天,柳復明所乘之舟泊於江岸,忽見另一艘同樣載著來參加鄉試考生的客船被巨浪傾覆,船上一共十幾人落入滾滾江水,在水中掙扎著。
那時,風狂浪急,波濤洶湧,不論是江邊停泊的船隻上的船夫,還是附近的漁夫,全都畏懼風浪,沒有人敢靠近。
片刻過後,風浪少歇,依舊無人願涉水救人,一時間人人岸上觀望。
眼見一船學子即將喪命。
柳復明不習水性,然他取出自己所有銀兩,當眾懸賞:
凡能下水救起一人,即給予十兩白銀!
重賞之下,附近漁人和船家紛紛冒險駕小舟沖入浪濤,前後一共救起一十八名落水之人。
……
胡諧繼續翻找,在另一頁上找到了後續:
但這些得救者流離江上,身無分文,柳復明又把餘下銀兩盡數分給倖存者,作為他們返鄉的路費。
而他自己的盤纏則已經一分不剩。
自知無法繼續去金陵考試的他,只能返回家鄉,三年後再來考試。
回鄉後,他在岳父的資助下,開了一家小的機器繅絲廠,憑著他在當地的名聲,不到兩年時間就已經小有資產。
可是三年後,天有不測風雲。
一場突如其來的鼠疫在柳復明的家鄉附近爆發,隨著各地流動人口擴散,波及範圍越來越大。
柳復明的第一任妻子也不幸染疫而死。
悲痛過後,柳復明將繅絲廠的所有收入全部用於開設善堂,購買藥品和糧食,救濟附近的災民。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連年戰敗後,江南地區的底層鄉紳被官府逼迫捐資,柳復明的善堂被衙門強行徵收。
三年又三年,他再次與鄉試失之交臂。
又過了三年,柳復明在全鄉人的資助下,再一次踏上了鄉試的征途。
這一次他十分順利地考取了舉人,順便坐船北上京師,第二年,在京城中考取了進士。
返鄉之後,柳復明發現家中有媒人來說親,如那媒人所說,有一官家小姐聽說了柳復明的義舉,頗為震撼,待他高中進士之後,終於說服家裡長輩來請媒人說親。
那小姐,生的如花似玉,對柳復明更是一見鍾情。
兩人就此拜堂成親,不久後,柳復明在朝廷任工部主事,新婚夫妻也著實恩愛。
對於柳復明來說,好消息是,金榜題名,洞房花燭,升官發財在同一時間發生。
壞消息是,大清亡了。
所有的功名一夜之間變成了比草木更不值錢的東西。
柳復明的岳父受戰火波及而亡,柳復明的母親也在同一年去世。
柳復明埋葬了母親,變賣了京城宅院,帶上妻子和少量僕役,沿著運河南下回到了家鄉,開辦企業。
他的名聲在江南流傳頗廣,一聽柳復明回鄉,附近人不論貧富紛紛表示支持,他的生意慢慢做開。
正逢亂世,他的新廠工資待遇都很不錯,他想在亂世之中給普通人一個安身之所。
他的第二任妻子也是一個見多識廣且非常有商業眼光的女子,擔任了柳復明的「軍師」,給了柳復明許多經營的靈感。
她看到運河水運發達,本地卻缺少靠譜的大型倉庫,就建議柳復明沿著運河修建了柳氏堆棧。
倉庫除了存放自家的棉花、棉紗、布匹,也對外承接其他商人、洋行的貨物寄存,收取倉儲費用。
貨物從這裡走水路,直接運往上海通商口岸,成了整條生意鏈的中轉樞紐。
這也成了柳復明正式成為大資本家的關鍵一步。
後來,靠著當年在工部積累下來的人脈和技術,柳復明熟悉廠房營建、機器配件、五金礦料這一套,成功地將企業連鎖經營,開遍了江南大地。
事業的上升期,柳復明也年過半百,他的女兒出生了。
……
後面胡諧竟然發現了一篇柳復明親手寫的信,看到這封信時,腦海中那尊清孽神的雕像再次響起了微弱的心跳的聲音。
寄吾女柳清寧書
吾家小寶貝:
汝轉眼已是及笈之年,為父暮年得女,能看得吾女一日日健康成長,是此生最圓滿之幸事。
我半生閱盡世事起落、人情冷暖,到如今徹悟:人生苦樂,絕非物質所能支配,唯有陪伴在旁的家人最為可貴。
我奔波經營二十載,略有薄產基業,並非要你將來驕奢度日、追逐浮華。世道從來多擾,風雨本是人間常態,我所有辛勞,只為替你遮盡半生風霜,讓你不必吃苦、不必奔波。
我於你一生,毫無苛求。
不望你揚名立世,不望你富貴纏身,更不望你隨世俗俯仰、與人爭逐。天下事業本無大小,盡己本心、不負己身,便是第一等人物。
日後你讀書求學,切記求學問是求立身底氣,不是求一紙虛名。學得一分明理、一分篤定,勝過十分功名。縱使偶有失意、稍有落後,也萬萬不必焦慮愁悶。凡是著急無補之事,便不值得放在心上。
立身在世,最要緊是心地溫良、品性端正。待人要寬厚有容,處事要坦蕩有骨,這也是我一生的追求。
亂世做人,物質享用,只需溫飽足矣,奢靡浮華,最是拖累心神。至於快樂與否,全不是物質上可以支配。能在紛亂的日子守得安然,能在貧窮境遇尋得心安,才是真會過日子。
將來你的人生取捨,我只會盡心提點、悉心庇護,絕不強行束縛。
你的路,終究要你自己走,你的歡喜,終究要你自己做主。
爹爹餘生別無他願,唯盼你:身體康健,心性安然,遇困不餒,遇順不驕。一生清寧自在,無憂亦無懼。
父手書(未完,下頁繼續)
(接上頁)廢話說完了,若是發表到文章輯錄,供學子閱讀背誦,那只需前半段即可,而為父真正想對你說的話,在後半段:
爹爹一生從未辜負過任何一人,唯獨於你常覺虧欠。忙於賺錢,忙於救世,卻無暇來陪女兒十五歲生日,實屬為父失責。
此外,這幾年來的生日禮物同質化嚴重,還不如直接給幾個銀元實在,因此這裡是為父私藏的銀元一封,隨信賦予,莫問來處,莫告汝母。
待此間事了,定會為你補辦一場生日慶祝,帶上一壺濁酒,我們一家三口……
……
胡諧看得十分感慨,從這封信中,看得出柳復明對這個小女兒真的是非常之喜愛,但為何寫得卻有點生離死別之感?
但他再往下看,下一頁是一堆舊報紙的剪輯。
胡諧梳理了一下內容,就是當時國家已經遭逢生死存亡的危機,而當時的政府部門已經開始募捐。
柳復明不止一次把大額資金捐給政府,希望能幫得上忙。
後來大戰即將爆發,柳復明出於抵禦外侮的心意,發動了江南的許多富商,聯合捐出一筆巨款。
這次捐款中,柳復明幾乎將自己全部的財產捐出,約定用來購置戰機。
捐款之後,他多次向航空委申請查看錢款使用明細,對方卻百般推諉,說是事態緊急來不及細細整理,帳目總是含糊不清。
後來的大戰中,柳復明聽聞因為缺少戰機而導致全線潰敗,再次對自己的捐款去向表示質疑。
而當時航空委員會的說法卻是,飛機更新太快,不宜一次性大量採購,錢款先留存,等到開戰再買新機。
柳復明責問之下,他們又給了另一個說法,隨著大戰爆發,戰時國際採購通道受限,這筆留存資金很難買到飛機,於是用於購買了別的裝備。
後來,金陵種滿了梧桐樹。
柳復明聽聞此事,心中充滿了憤懣,無法對此種行徑坐視不管,怒而去揭示腐敗。
最後一條消息,是柳復明的訃告。
誰能想到,柳復明一去不復返,這次別離成了與妻子和女兒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