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六十一章 我只是來找語言穹洞,無意冒犯

  夕陽像個醉漢,踉蹌爬過山凹。陸熵拖著疲憊,撥開似已纏住呼吸的藤蔓。玄翼焦躁地「咕嚕」,墨黑羽翼不時劈開試圖靠近的蚊蟲。他們已經在這塊兒轉悠了三天,連「語言穹洞」一根毫毛都未找見。

  失望與暮色攪成一派混沌。一陣奇異的聲浪,漫過兩山對峙的坳地,湧上來了。旋律古老熾烈,卷著山野共鳴。

  陸熵循聲步去,撥開芭蕉葉,眼前景象激凌了下。

  坳地間,人影幢幢,卻壁壘分明。一邊是色彩斑斕的女性陣列,銀飾閃爍夕陽餘暉,如星河墜地;另一邊是青黑短褂的男性陣列,赤膊敞懷,古銅肌膚和臂膀扭動,似山脈接天。草木仿佛為這陣勢讓路,留出一片天然的舞台。歌聲就在這裡碰撞、交織、升騰開來。

  玄翼不安地扯了扯陸熵耳垂,示意返回。但尋找的失望,不知怎麼就與對歌的激情攪和到了一起,陸熵不覺間晃入人群邊緣。他正想接受玄翼勸阻,退出聲浪,不知誰從後面推了一把,便趔趑趄趄跌入沸騰的男性陣列。人潮湧動,他像一片葉子捲入洪流。玄翼收攏翅膀,牢牢抓住他肩頭天藍T恤,黑豆小眼兒警惕掃視四周。

  「朋友!是你啊!」洪亮的聲音壓過歌聲,粗糙有力的大手已鉗住他胳膊。陸熵扭頭,是店主杜挺。

  「杜挺大哥,我……」

  杜挺洋溢著灶膛爐火般熾熱的笑臉,古銅膀子汗滲滲的,腰間象徵勇武的銀扣帶勒出勁瘦的腰線。「來了就是對歌的兄弟,一起唱!」他不由分說,將陸熵攬到身邊,隨即仰起頭,亮開穿雲裂石的好嗓子,跟眾男子一起應和著對面拋來的情歌。

  女聲清越,卷著山泉般靈秀:

  月亮爬坡坡哎,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讀 】

  露水打濕繡花鞋;

  金簪插在髮髻上咧,

  今夜翻山為哪個?

  杜挺手肘頂了下陸熵,鼓勵著笑眼,隨即高聲加入應和。

  男聲豪邁,如山風過林:

  火把照溝溝嘞,

  腰間銀鈴叮噹響;

  糯米酒罈背上扛吔,

  阿妹門坎高過牆!

  熱烈氣氛也像是喝醉了,和著陸熵的鬱悶搖晃,竟把玄翼的撕扯警告拋到知覺之外,變成縱情歌唱的旋律。他略識壯語,那旋律又簡單上口,也便跟著哼唱起來。

  歌聲推著兩個陣列移動下坡,男女雙方步步接近,氣氛愈加熱烈,歌聲也更其大膽直白。

  女聲無忌挑逗——

  廊下酸壇排對排,

  哥偷瞄我繡花袋;

  莫道米酒醉人意,

  葫蘆絲聲飄過寨。

  男聲熾熱放肆——

  廊橋月影雙雙疊,

  妹踩我影不肯別;

  百褶裙擺掃霜露,

  糯米糍粑黏如鐵。

  ……就在男女陣列幾乎要破界匯合之際,陸熵忽覺額頭重重一擊。他「嘶」了一聲,下意識低頭、抬手。那砸下的東西竟是一隻綴滿銀鈴、流蘇的繡球,輕輕彈跳著,不輕不重地墜入掌心。

  剎時間,歌聲戛然而止。

  隨即轟起山呼海嘯,尾韻像颱風。所有目光聚焦陸熵,就跟那天的海嘯一樣,翻卷著船形頭、長方臉、杏環眼。人們迅速圍攏過來,載歌載舞,將陸熵簇擁到風口浪尖。

  陸熵一臉茫然,完全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墜入那次與玄翼打賭的噩夢。杜挺哈哈大笑著擠上來,一把將他舉起,高聲喊道:「王母娘娘開眼嘍——繡球砸中了外來貴客,」杜挺喊叫著,又像那天投影里會抄勺炒菜的小人兒一樣沖他笑。「恭喜你啊兄弟,你得到了我們布洛陀族公主的芳心!」

  陸熵掙扎落地時,腦子還是懵的。什麼公主?什麼芳心?他只是來看看熱鬧散散心!

  但事情不容他多想。一陣歡快嘹亮的嗩吶和銅鼓聲已響徹山坳,直卷過來,人群慌忙讓開一條通道。一頂裝點繁複銀飾、八名壯漢抬著的華麗轎子,閃到近前。轎簾掀起,兩名身材魁梧、面露紋飾的壯漢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架起陸熵就往轎子裡塞。

  「嘎——」玄翼一聲尖銳鳴叫,兇狠地左撲右打兩名壯漢,尖喙利爪齊出。壯漢吃痛,下意識鬆手。陸熵趁機掙脫,踉蹌跳下轎台。

  「且慢!」他急忙抱拳解釋道,「諸位,誤會!我是外地來的漢人,不懂規矩,只是來找『語言穹洞』的,無意冒犯……」

  話音未落,轎簾掀開,壯族少女款款步出。頭戴銀梳,身上層層疊疊的銀項圈、銀鐲子、銀腳環叮呤作響,芒光四射,像把一整片晚霞穿到身上,弄得夕陽最後一抹餘輝喑然失色,躲進山坳草叢。陸熵餘光只瞥見一個百鳥羽毛綴裙輪廓,恍惚中竟想起黎旋。她曾買下同款民族裙子,要等到結婚那天才穿。

  一雙明眸直射過來,火辣辣地盯住陸熵,裊娜趨近。一步,兩步,三步,縴手輕輕挽住郎君手臂,聲氣清婉如雛鶯初啼,一股什麼醉人香灌進心脾。

  「尊貴的遠方哥哥,小女子阿依努,就是你要找的『語言穹洞』。千言萬語藏我心,只等郎君來開鎖。穹頂星光為你引路,洞房花燭盼你入駐。若你另有牽掛,過了這良辰吉日再議不遲。無論天長地久,阿依努都會在此等候。」

  目光熾熱而堅定,說完,她輕輕拉了拉陸熵手臂,示意他上轎。

  陸熵想要掙脫,卻見另一頂稍小但同樣華貴的轎子落到另一邊,恰好擋住退路。一位老者下轎佇立,身著傳統黑色土布長衫,頭裹靛藍帕子,面容清癯,目光銳利,手持一根盤得油亮的烏木權杖,不怒自威。

  原本喧鬧的人群頓然安靜下來,齊刷刷躬身行禮:「族長萬安!」

  老者聲若洪鐘,激盪著山谷。「山歌為媒,繡球定情。此乃祖規,亦是天意!遠來的小伙子,我壯家女不計較你是漢是壯,但求一個情投意合。你既接下繡球,便是天定的女婿,莫要辜負這上天賜予的美意!」

  話音甫落,玄翼再次撲向那兩名試圖靠近的壯漢。族長眉頭微蹙,手中烏木權杖看似隨意一點,一縷凝練青氣倏地射向玄翼。

  「咣啷——」

  半空一聲脆響。那縷「青氣」竟與一枚不知從何射來的銅錢相撞,雙雙墜落草地。

  眾人驚愕望去,白髮「老漢」已面向族長抱拳施禮。「族長見諒!靈禽護主,情有可原。」

  玄翼像終於抓到救命稻草一樣彈到「老漢」肩頭,黑豆眼依舊警惕地盯著族長,隨時準備反擊。

  「老漢」單膝觸地,姿態壓低,語氣卻擲地有聲。「族長在上,老朽陸九,教子無方,特來請罪!犬子陸熵,實乃戴罪之身,『人類文明聯合會』全球追捕。」他打出投影,亮出「勸阻令」猩紅字樣和陸熵照片,「犬子執意尋找『語言穹洞』,聯合會已判定為『科學認知污染逆流』,恐為貴族引來滔天大禍!此番誤接繡球,實屬無心之失,萬望族長明察,解除這門親事。一切損失,老朽願一力承擔,聽憑發落!」

  公主阿依努聞言,俊俏臉蛋騰地褪去血色,緊緊抓住陸熵手臂,搶步轉身,決絕道:「阿爸!繡球出手,天命已定!無論他是漢是壯,是英雄還是罪人,女兒既選了他,便生死相隨,無怨無悔!」

  老族長一臉凝重,炯目逡巡著姿態誠懇的陸九,誓死從一的女兒,滿臉錯愕的陸熵,還有聯合會那張血紅的「勸阻令」。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上前扶起陸九。「罷了……『布洛陀』的子孫,不能與世間『罪孽』牽連。」他轉向女兒,語氣不容置疑,「阿依努,放手。我族清白,重於泰山。」

  「阿爸!」公主淚水決堤湧出。

  族長不再多言,微微頷首,算是向陸九還禮,也示意「請起」。

  一直奉立左右的兩位侍女靈巧上前,半勸半強制地牽開公主,扶進花轎,放下簾幕,隔絕了那雙深情絕望的明眸。

  「多謝族長深明大義!」陸九再次躬身,雙手捧起一枚楓葉狀終端,「十萬標準幣,一點心意,聊作補償,敬請……」

  族長擺手打斷他,淡漠地看了眼陸九,垂下一臉羞赧。「我族嫁女,不為財帛。天意弄人,一場誤會就此作罷。」說著他已轉過身,邁步遁入轎子,順手放下轎簾。

  人群緩緩散去,留下滿地凌亂的腳印,還有空氣里尚未散盡的歌聲回音與嘆息。

  待人群離去,陸熵緊忙上前,想對「老漢」說些什麼。「老漢」卻陡地轉身,語氣冰冷。

  「『忍』字心頭一把刀,你偏要往刀口上撞!忘記自己是誰了嗎?!」說完,他撥下肩頭玄翼,縱身幾躍,迅速溶入山脊蒼茫林海。

  玄翼跳到陸熵肩頭,潑撒滿腔怒火。啄擊、撕扯著他耳垂,一邊不停地咕嚕著什麼,活像一個小婆姨亂抓亂咬亂罵,懲戒莽撞忘形的「負心漢」。

  陸熵沒有躲閃,一任撕扯。兩眼盯著隱沒「老漢」的林木。老一會兒,他抬手摸了摸灼痛的耳朵,低道:

  「咬吧,扯吧,罵吧,用力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