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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兩地之間

  決定誰留在南港花了不到三分鐘。

  「你在這邊守著。」池硯對那個人說。他蹲在工作檯旁邊,把透明盒子擱在檯面上,絲線在盒子裡安靜地蜷曲著,脈動比之前緩了一些,像一頭跑累了的動物在慢慢喘氣。「兩台機器在同步,你這邊不能斷。斷了那邊也開不了。」

  那個人站在示波器旁邊,手從外殼上收回來,插進毛衣口袋裡。他看了池硯一眼,又看了晚晚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只是點了個頭。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串鑰匙放在桌面上——那把鑰匙的齒紋和昨天那串鐵鑰匙不一樣,更小,更密。「白房間底下那層的入口在白房間南牆。你把那塊瓷磚取下來之後,鐵盒後面的接線端子下面還有一個暗扣。按下去,南牆整面會往外推。下面那段樓梯很窄,只能過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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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硯把那串小鑰匙拿起來掂了掂,放進口袋。他站起來的時候,晚晚已經走到台階上了。她停在那裡,回頭看著那個灰毛衣花白頭髮的人。兩個人隔著一間屋子的距離對視了一下。那個人從工作檯旁邊走過來兩步,蹲下來——膝蓋還是彎得又慢又吃力——讓自己和站在台階上的晚晚平視。

  「你拿著那個吊墜。」他說。

  晚晚點頭。她把手伸進紅外套口袋裡摸了一下吊墜的輪廓,又把手抽出來。她看著那個人的臉,看了幾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穩:「你在這等著。我們回來的時候你還在。」

  那個人沒說話。他只是點了一下頭,很輕,下巴幾乎沒怎麼動。然後他站起來,退回到示波器旁邊,伸手搭在機器外殼上。晚晚轉身上了台階。池硯跟在她後面,走到暗門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站在屏蔽室中央,四周的銅網泛著藍白色的螢光,他就像被框在一幅老舊的、冷色調的畫裡。他朝池硯抬了一下手,動作很小。池硯把暗門合上了。

  回到地面上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陽光斜著照進店裡,把貨架上那些舊主機的灰塵照出了明顯的層次。沈渡已經在車旁邊等著了,引擎發動著,車門半開。三人上了車,池硯坐副駕,晚晚在后座,車門一關,沈渡就踩了油門。南港鎮的街景在車窗外快速後退,從街口拐上去往高速的引道時池硯回頭看了一眼——78號那半截捲簾門還半拉著,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看不出裡面有什麼變化。

  上了高速之後池硯才把透明盒子重新掏出來。他把它擱在腿上,盒蓋開著,那根銀白色的絲線還在微微脈動,但頻率比在南港的時候又放緩了一些。他把絲線的一頭貼在太陽穴上試了一下——畫面還在,但比之前模糊了一些,像信號在減弱。他父親在那間屋子裡的輪廓還在,坐在示波器前面的舊椅子上,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畫面持續了大約五秒就斷了。

  「信號在變弱。」池硯把絲線收回盒子裡,蓋好。他低頭看著膝蓋上的透明盒子,盒底映著車窗外掠過的樹影和路面,碎成一片一片灰綠色的碎片。「兩台機器同步之後應該有增幅,但如果距離太遠,信號傳不了那麼遠。」

  「那怎麼辦?」沈渡問。

  池硯想了一下。他轉頭看了一眼后座的晚晚。她正靠著車窗,眼睛看著外面飛馳的田野,手擱在膝蓋上,皮繩繞在指間。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

  「到了松北之後,」池硯說,「你先在白房間等著。我下去。」

  晚晚看著他,沒有反對,也沒有說「小心」之類的話。她只是把皮繩從指間解下來,握住吊墜,點了一下頭。車繼續往北開,窗外的天色從明亮的午後灰變成傍晚的鉛藍。遠處的天際線上開始出現松北城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樓群輪廓,像一排灰色的牙齒咬住了天邊最後一截餘暉。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下了高速。沈渡沒有走環城西路那條正街,從北側的老工業區繞進去,把車停在離舊實驗樓三條街遠的一條背巷裡。巷子兩側是廢棄的廠房,窗戶黑洞洞的,牆上的爬山虎被秋風吹得只剩下乾枯的藤蔓。三個人下車步行過去。街面上的路燈亮了一半,有幾盞滅的,沒滅的那些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從東側鐵門進去的時候,池硯注意到鎖還在,位置沒動。平頭男人的一字起子還能用。他撥開鎖芯的時候手頓了一下——鎖芯內部的手感有一絲異樣,像是被人重新上過油。他看了沈渡一眼,沈渡也看了一眼鎖,沒說話。

  鐵門推開,三人沿著窄路往裡走。實驗樓側面那段露天鐵樓梯在暮色里顯得比上次更舊,鏽跡在暗光里像一層暗紅色的苔。池硯走在最前面,下到地下一層,穿過走廊,推開那扇滑門。裡面還是那個樣子——白板、舊桌子、椅子。陳知白不在。池硯沒有停,穿過那間屋子、穿過白房間、短廊,一直走到白房間內部。

  五根燈管還亮著,白瓷磚的地面在冷白光下泛著一層像水汽一樣的薄光。池硯走到南牆前面蹲下來,把那塊鬆動的瓷磚重新取下來。暗洞裡的鐵盒還在,他把鐵盒拿出來擱在地上,露出了後面那排接線端子。六個接口,兩個連著線頭,四個空著。他的手指沿著接線端子的底座摸了一圈,摸到最底下一排——接口下面有一個極小的凸起,比指甲蓋還小,被灰塵蓋住了,如果不是用手直接摸過去根本感覺不到。

  他按了下去。

  牆壁內部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像某個陳年的鎖扣被強行擰開了。南牆那面瓷磚從中間裂開一道豎直的縫隙,向兩側緩緩推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窄梯。樓梯是金屬的,很陡,台階窄得只能容下一隻腳。每級台階的邊緣都包著銅皮,銅皮表面氧化成了暗綠色,但踩上去不滑。一股涼氣從下面湧上來,帶著一種很淡的、陳舊的氣味——像密封了很久的紙張和金屬在一起存放了幾十年的味道。

  池硯回頭看了一眼。晚晚站在白房間中央,紅外套裹著她,手裡攥著吊墜。沈渡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們一眼。晚晚朝他點了一下頭。

  他轉過身,踏上第一級台階。銅皮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吱聲。他扶著牆壁往下走,牆壁是粗糙的水泥面,摸上去冰涼而堅實。走了大約二十級台階之後,頭頂的開口已經縮成了一塊方形的光斑,白房間的燈管光從上面照下來,只夠照亮他腳下兩三級的範圍。再往下走,光斑越來越小,台階越來越暗。

  他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光柱掃下去,照見了台階底端——大約還有十幾級就到了。他加快了一點腳步,最後幾級幾乎是跨下去的。腳踩到實地的那一瞬間,他感覺腳下的材質變了——不是水泥,是一種更光滑、更堅硬的表面,像打磨過的石板。手機的光掃過去,他看到了一個房間。

  不大,和上面的屏蔽室差不多。但牆壁和天花板完全不同於上面任何一層。整個房間的內壁都覆蓋著一種銀灰色的網狀材料,和那根絲線表面一樣的顏色,一樣的質地。光線打上去的時候,那些網格紋路反射出極其柔和的光芒,讓整個空間像被泡在一層淡淡的銀霧裡。房間正中央立著一台設備——比南港那台更大,更高,外殼是深灰色的,正面一排藍色指示燈亮著,頻率和他在實時畫面里看到的那台機器完全一致。

  設備旁邊有一張金屬台,檯面上放著一隻樹脂材質的儲存匣。匣蓋開著,裡面放著一枚銀灰色的晶片——比池硯口袋裡那枚大一些,邊緣多了一圈極細的銅色鑲邊。晶片旁邊的檯面上刻著一行字,筆跡娟秀而工整:「所有的路都留著。等你來走。」

  池硯站在那台機器前面,手機的光照著那行字。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枚晶片的邊緣。冰涼的,光滑的,但指尖觸到它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那陣熟悉的脈動——和透明盒子裡那根絲線一模一樣的節律,在晶片內部沉穩而持續地跳動著。

  他把晶片拿起來,握在掌心裡。然後他轉過身,朝樓梯口走回去。他往上走了幾步,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個聲音——白房間的地面之上,有人在走動。腳步聲很輕,但在金屬樓梯的傳導下變得清晰。他停住腳步,側著耳朵聽。那個腳步聲走到了南牆開口的位置,然後停住了。

  一個聲音從上面傳下來,不高不低,帶著一點北邊口音:「把東西放回去。」

  池硯站在台階上,手機的光照著前面的銅皮台階。他掌心裡的晶片還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