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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真假南宮

  南宮智勛離開釜山時,母親一直送到了機場。

  WRC安排的專機停在獨立區域,韓國方面提前清空了一條安檢通道,安全委員會派來的三名工作人員全程陪同。從接到通知開始,南宮就被要求暫停使用自己的手機和員工終端,隨身物品逐件登記,連昨天穿回來的那雙襪子都裝進了單獨的證物袋。

  母親看著工作人員把東西一樣樣收走,終於忍不住問:「帶著些做什麼?我還沒給你洗。」

  「沒髒,我已經洗過了。」

  母親顯然沒理解。

  登機前,她又問了一遍:「真不能在家多待一天?」

  「單位那邊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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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回來兩天,又要走。」

  南宮張了張嘴。

  這句話他答不上來。

  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回來。

  母親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又覺得這個動作有些多餘,手很快放下來。

  「回來一趟,連頓飯都沒好好吃。」

  「昨天不是吃了嗎?」

  「都沒給你做你愛吃的。」

  南宮笑了一下。

  「等事情弄清楚我再回來。」

  母親看著他:「你每次都這麼說。」

  工作人員已經在遠處等了。

  南宮最後抱了她一下,轉身走向登機通道。

  母親一直站在原地,看著艙門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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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機抵達WRC時已經是深夜。

  南宮沒有經過普通入境和員工通道,落地以後直接轉入安全委員會控制區域。一路上沒有人向他解釋總部里的另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情況,只確認了幾遍他的身體狀態,並反覆詢問從昨天睡著到在釜山醒來之間是否存在任何記憶。

  答案始終一樣。

  沒有。

  特別觀察區位於地下四層。

  南宮跟著工作人員走過兩道隔離門,在第三道門前停下。

  「進去以後需要我做什麼?」

  「先見一個人。」

  南宮已經猜到了。

  他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來。

  門打開。

  房間另一邊也有一道門。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那道門也開了。

  一個年輕男人被工作人員帶進來。

  兩個人同時停下。

  南宮看著對面。

  對面也看著他。

  髮型、身高、臉上的痘痕位置一模一樣。

  身上的動作也一樣。

  甚至連看見對方以後,下意識把重心往後挪了一點的幅度都差不多。

  隔著十幾米,兩個人誰也沒動。

  幾秒以後,兩邊同時冒出一句韓語粗口。

  觀察室的語音系統幾乎同時完成翻譯,兩條內容完全相同的字幕疊在一起。

  盯了對方兩秒後。

  「你他M誰?」

  聲音同時響起。

  兩個人一起停住。

  「別學老子說話!」

  又是同時。

  觀察室里,張一鳴抬手按了一下額頭。

  旁邊的安全委員會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

  「他們平時就這樣?」

  「只有一個的時候好一點。」

  房間裡的兩個南宮已經開始互相打量。

  WRC的南宮先往前走了兩步,對面的南宮幾乎同時也動了。兩個人很快意識到這個畫面有多蠢,又一起停下來。

  「你先別動。」

  「你別動。」

  兩個人同時閉嘴。

  張一鳴終於按下通話鍵。

  「都別說了。」

  兩個人一起轉頭看向觀察窗。

  「老張。」

  張一鳴把通話關了。

  旁邊的人又看了他一眼。

  「現在我相信你了。」他說。

  -----------------

  最先進行的是身份驗證。

  兩個人被送進不同的檢查區,全程隔離,互相無法看到對方的檢測過程。

  指紋結果最先出來。

  一致。

  十指全部匹配南宮智勛入職WRC時留存的數據。

  隨後是虹膜。

  一致。

  面部骨骼特徵一致。

  掌靜脈特徵一致。

  ......

  兩人的身份認證結果同時通過了WRC員工資料庫的全部自動比對。

  凍結南宮帳戶的信息系統終於給出了完整日誌。

  韓國時間15:06,來自釜山的終端提交身份認證。

  WRC時間10:06,總部終端幾乎同時提交認證。

  兩個請求都使用合法設備證書。

  兩個請求都完成生物驗證。

  兩個請求都屬於南宮智勛。

  系統無法確定哪一次認證遭到攻擊,於是在二點七秒後凍結了整個身份。

  信息科學委員會重新檢查了日誌。

  找不到偽造痕跡。

  第二輪檢查開始。

  DNA結果出來得稍慢。

  第一份報告送到會議室時,幾個人翻了一會兒。

  張一鳴問:「差異多少?」

  遺傳學組負責人回答:「目前沒找到。」

  「同卵雙胞胎?」

  「南宮智勛沒有雙胞胎兄弟。」

  「我是說能不能達到這種程度。」

  「核DNA可以。其他東西解釋不了。」

  後續報告陸續送來。

  血型、線粒體DNA等信息一致。

  血液中的常規生化指標高度接近,部分指標因為兩人在過去一天的飲食、活動和環境不同,已經出現輕微差異。

  這是檢測開始以後,WRC唯一能找到的差別。

  然而這種差別只能證明他們在過去一天經歷過不同的生活。

  無法證明誰先存在。

  讓檢測組先停下來的,是牙齒。

  南宮智勛十四歲時補過一顆臼齒。

  兩個人都有。

  填充材料、位置和磨損形態也幾乎一致。

  十七歲時,他打籃球摔斷過左手中指。

  影像顯示,兩個人的中指都存在同樣的陳舊性骨摺痕跡。

  二十一歲那年,他騎自行車摔傷過膝蓋,右膝外側留下一塊很淺的疤。

  兩個人的疤痕的形狀、位置和組織增生程度一致。

  醫療組又擴大檢查範圍。

  小時候縫過針的位置。

  牙齒長期咀嚼形成的磨耗。

  手掌上的舊傷。

  左腳踝一次輕微扭傷留下的韌帶改變。

  ......

  全部存在。

  凌晨三點十六分,第一輪醫學比對結束。

  報告沒有給出「原件」與「複製體」。

  表格里只能暫時使用兩個編號。

  NG-1。

  NG-2。

  編號按照進入WRC觀察程序的順序分配。

  除此之外,不代表任何意義。

  ——

  第二天上午,記憶驗證開始。

  兩個南宮分別進入完全隔絕的不同房間,但同時可以聽到問詢人員的提問。

  第一批問題來自WRC人事檔案。

  姓名。

  出生日期。

  家庭住址。

  教育經歷。

  博士論文內容。

  入職時間。

  .......

  全部一致。

  這些問題很快被放棄。

  隨後問題開始變得越來越瑣碎。

  「你十六歲的時候,母親曾經藏過你一樣東西,是什麼?」

  兩邊都回答:「遊戲機。」

  「後來在哪裡找到?」

  「廚房吊櫃最上面,裝年糕模具的盒子後面。」

  「你為什麼會去那裡找?」

  兩邊都停頓了一會兒。

  「因為她藏東西一直喜歡往高處放。」

  下一題。

  「博士期間,你和一名姓金的室友有過一次很嚴重的爭吵,原因是什麼?」

  兩個房間裡的人都露出了不太願意回憶的表情。

  「他把我的外賣吃了。」

  詢問人員看了眼題目。

  「記錄里說爭吵持續了四十分鐘,還發生了肢體衝突。」

  「那天我二十多個小時沒吃東西。」

  另一間房裡,回答幾乎一樣。

  ......

  第一次到WRC總部時,他在哪一道安全門前走錯過方向。

  入職第三天,他把誰的咖啡碰翻過。

  社會治理委員會辦公室里哪把椅子有問題。

  A-004第二次開獎結束後,他在走廊里抱怨過哪份報告。

  昨天00:17保存文件以後,他去了哪裡。

  電梯口碰見張一鳴時,兩個人分別站在哪一邊。

  ......

  觀察室里,張一鳴看著兩份實時記錄。

  一個字都沒說。

  詢問繼續向後推進。

  「結束之後呢?」

  「回住處。」

  「做了什麼?」

  「刷牙,收拾東西,看了幾條消息。」

  「幾點睡?」

  「大概零點半。」

  「睡著以後呢?」

  兩個房間終於出現了不同的答案。

  NG-1說:

  「醒的時候在WRC。」

  NG-2說:

  「醒的時候在釜山。」

  調查人員繼續向前追問。

  兩個人都記得躺下。

  都記得房間裡的燈。

  都記得衣服沒換。

  都記得床邊扔了一隻襪子。

  然後記憶中斷。

  再往後,一個人在WRC。

  一個人在韓國。

  WRC連續調整了三輪問題,仍然找不到更早的分歧。

  截至南宮智勛入睡,兩人的記憶無法區分。

  誰都沒有表現出記憶缺失。

  也沒有誰出現明顯的虛構填補。

  更找不到哪一方擁有更完整的人生。

  會議室里的討論持續到下午。

  有人提出尋找「複製源」。

  如果其中一個南宮是後來形成的,那麼理論上,他的身體應該來自某個參照對象。

  問題隨即出現。

  參照的是誰?

  如果釜山的南宮是後來產生的,他為什麼擁有WRC南宮十七歲時摔斷的小指?

  如果WRC的南宮是後來產生的,他為什麼擁有釜山南宮母親記得的全部童年?

  更麻煩的是,他們找不到能夠證明任何一方「更早」的東西。

  兩個人的身體都帶著二十六年的使用痕跡,都記得二十六年的人生,都能通過南宮智勛留下的每一種身份認證。

  當天下午,內部報告裡的「複製體」被刪除。

  替換成了一個更謹慎的詞。

  【個體二重化事件】

  原件一欄留空。

  -----------------

  母親抵達WRC是在第二天下午。

  安全委員會原本只準備遠程詢問,醫學組和倫理委員會共同要求她到場。

  她是目前唯一能夠提供南宮童年時期大量非記錄信息的人。

  南宮沒有提前告訴她總部里究竟發生了什麼。

  工作人員也只說需要她協助一次身份確認。

  她走進觀察區的時候還在問:「智勛到底出了什麼事?」

  ......

  門打開。

  房間裡坐著兩個人。

  母親停在門口。

  左邊的南宮站起來。

  右邊的也站起來。

  她看了左邊一會兒,又看向右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

  母親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智勛?」

  「媽。」

  兩邊幾乎同時回答。

  她站在門口。

  站了半天不敢進去。

  最後還是工作人員搬來一把椅子。

  她坐下以後,先盯著兩個人看了很久。

  「你們讓我認?」

  負責詢問的研究員點頭。

  「我們需要您提供一些只有您和南宮博士本人知道的信息。」

  母親看了看他們。

  「我自己的兒子,我還能認不出來?」

  沒人回答。

  她先問了一個小時候的外號。

  兩個人都知道。

  她換了一個。

  南宮七歲那年弄壞過家裡一樣東西,後來一直不承認。

  兩個都知道是什麼。

  「誰替你瞞的?」

  「外婆。」

  同時回答。

  母親看向左邊。

  「你十二歲那年離家出走,去了哪裡?」

  「沒離家出走,我躲樓頂了。」

  右邊的人也開口:「你們找了三個小時,最後還是樓下賣魚糕的大叔看見我的。」

  母親轉向他。

  她開始問一些WRC事先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小時候怕過什麼。

  第一次撒謊騙她去了哪裡。

  父親去世以後,母子兩個人曾經約定過什麼。

  家裡舊相冊缺掉的那張照片是誰撕的。

  南宮大學畢業那天,她在電話里說過一句什麼。

  兩個南宮分別回答。

  工作人員逐項記錄。

  母親的問題越來越慢。

  到最後,她已經很久沒有再開口。

  她看看左邊。

  再看看右邊。

  兩個都是她熟悉的表情。

  連被她盯久以後開始不自在的樣子都一樣。

  她突然站起來。

  起得太急,椅子向後滑了一下。

  旁邊的工作人員剛準備過去,兩名南宮已經同時伸手。

  「媽。」

  兩個人一左一右扶住她。

  兩隻手碰在了一起,動作同時停住。

  南宮低頭看向另一隻手。

  相同的指節。

  相同的位置有一塊很淺的舊疤。

  對面的人也在看。

  母親站在他們中間,身體一下僵住了。

  她把兩個人的手都抓住。

  一隻看完,又去看另一隻。

  過了很久,她抬頭問工作人員:「你們到底把我兒子怎麼了?」

  研究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現在也在查。」

  母親眼圈已經紅了。

  「哪個是真的?」

  .......

  她又問了一遍。

  「到底哪個是真的?」

  .......

  最後是左邊的南宮先開口。

  「媽,先坐下。」

  右邊的南宮也說:「你先坐。」

  母親被他們扶回椅子上。

  她坐在那裡,手裡還抓著兩個人。

  這一次,她沒有再嘗試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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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續詢問原本計劃第二天進行。

  母親堅持當天做完。

  社會治理委員會提供了她與南宮近三個月的通訊記錄。她最近聯繫兒子的次數明顯增加,尤其A-004開始以後,十天內打過十七次電話。

  內容都很普通。

  問他吃飯沒有。

  問最近忙不忙。

  問什麼時候休息。

  問今年還回不回來。

  南宮大多數時候都會接,時間長短不一。最短的一次只有四十多秒,最長也不過十幾分鐘。

  詢問人員問:「您最近為什麼聯繫他這麼頻繁?」

  母親想了想。

  「他太久沒回家了。」

  「最近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她報了一個日期。

  已經過去幾個月。

  「您知道他最近工作很忙嗎?」

  「知道。他每次都說忙。」

  「您希望他回來嗎?」

  母親抬起頭。

  這個問題在她看來似乎有些奇怪。

  「當然想。」

  詢問人員繼續問:「這種想法最近很強烈嗎?」

  她沒有馬上回答。

  隔壁觀察室里,幾個人都在聽。

  兩個南宮被安排在不同區域,沒有參加這次詢問。

  母親想了一會兒。

  「也說不上強不強烈。他小時候天天在家,我還嫌他煩。後來上大學、讀博士,離家越來越遠,回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現在進了你們這裡,打電話都得看他有沒有時間。」

  她停了一下。

  「前幾天我給他打電話,他那邊又在開會。我說了沒幾句,他就得走。」

  詢問人員問:「您當時怎麼想?」

  母親看著桌面。

  「還能想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就是想讓他回來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