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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失真的藍

  深秋第一次徹底放晴的早晨,事故調查組從外圍居民點出發,經過東堤工作檢查口,沿防線維護路開進東堤七號事故段。車輛停在那扇灰色小門附近。

  現場安全負責人下車後看了一圈,把當天的活動範圍重新說清楚。

  「圍網內的維護帶可以正常走。門外那段已經提前封控,今天所有人只走到臨時標記線,不下河灘,也不靠近涵洞。」

  她拍了拍車門。

  「車一直停在這裡。只要有人身體不舒服,或者現場出現異常,所有人就先返回車輛,別站在外面耗時間。」

  郭崢站在趙凌旁邊,右耳里塞著隔振耳塞。現場預警由儀器和常規觀察承擔,郭崢只負責辨認舊路線和事故當天站過的位置。

  何知微也帶著兩名設備維護人員來了。她負責東堤這一段淨空設備,事故當天的運行記錄和舊邊界圖都在她的終端里。

  現場安全負責人最後看向趙凌。

  「腿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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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沒問題。」

  「有變化就說。」

  趙凌應了一聲,邁下車。鞋底落上混凝土維護帶。

  右腿沒有疼,只在膝後牽出一點很輕的緊繃。他站穩以後才抬頭。

  灰白高牆沿著江岸向兩邊延伸,圍網與牆體大致平行,中間夾著一條幾米寬的維護帶。四個月前,他就是從圍網另一側被郭崢拖回來的。

  那時右腿根本不敢落地,左肋每呼吸一次都疼。齊胸高的橫杆、門檻下突出的鎖件、機械壓杆卡住時那陣刺耳的摩擦聲,如今全都還留在身體裡。

  趙凌看見灰色小門,右腳便下意識往後收了些。郭崢注意到了。

  「回到這兒,還是不舒服?」

  「那天的感覺回來了。」

  郭崢望向門框。

  「我當時真怕你那條腿撞上去。」

  「差一點。」

  「已經傷成那樣,再撞一下,我可能真拖不動了。」

  趙凌笑了一下。四個月前,他連郭崢的名字都剛剛想起來。

  如今兩個人重新站在這裡,已經能平靜地說起那一步差點撞到了哪裡。路線組沿著維護帶往前走。

  那道折角擋牆仍在原處。厚重的混凝土從高牆伸出來,又向一側折回,在牆根圍出一處能夠避開正面掃掠的凹角。

  裡面多了兩個新換的消防箱,部分牆面也重新刷過。趙凌站在側面往裡看了一眼。

  維護帶驟然變白的亮光、從擋牆缺口掠過的乾熱、空氣里濃烈的刺激味,以及郭崢指縫間滲出的血,一瞬間全回來了。

  郭崢正低頭和路線員確認位置,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趙凌收回視線,抬頭去看牆上的接縫。

  江面的反光恰在這時越過圍網,貼著灰白牆身輕輕晃了一下。雲層被風從牆頂推開。

  一整塊藍忽然露了出來。趙凌的腳步停住。

  那片藍剛進入視野,徐凌某個午後遺失的畫面已經先一步壓到了眼前。灰白高牆望不到盡頭,牆腳空得反常,天空亮得沒有層次,藍得像失去了真實感。

  角度、顏色,連那種無來由的壓迫都一模一樣。

  趙凌有那麼幾秒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曾經在夢裡站過這裡,還是眼前這堵牆正在把一場早已發生過的夢重新鋪開。一個念頭隨之浮了上來。

  徐凌夢見的,也許本來就是某個真實存在的地方。念頭剛往前走了一步,何知微的聲音便從旁邊傳來。

  「趙凌?」

  江風、腳步聲和設備箱碰地的輕響重新湧進耳朵。趙凌回過神。

  「怎麼了?」何知微問。

  「沒事,剛才有點走神。」

  何知微只看了他一眼,便回頭繼續調設備。趙凌把那場夢留在心裡,重新看向牆腳的標記。

  路線組看完維護門和折角擋牆以後,現場安全人員才打開灰色小門。這一次沒有人在門邊催促,機械鎖退開的聲音卻仍讓趙凌本能地看向門檻下的鎖件。

  維護小門之外已經是基地外部的事故觀察區,當天允許進入的那一段提前做了封控。幾個人依次出去,只走到臨時標記線以內。

  更低處是被江水反覆改過的泥灘和護坡,一道半埋的排水涵洞藏在枯黃的草後,洞口黑著,離今天允許進入的位置還有一段距離。趙凌在那裡停了片刻。

  路線圖上一直畫著這道涵洞。事故那天他傷得太重,注意力全在追來的人影和維護小門上,根本沒有餘力看清護坡下面。

  郭崢也望向河灘。

  「我收標杆的時候,應該就在那塊斜水泥板旁邊。」

  他指向標記線外的一處舊構件。

  「標杆從更靠江邊的位置往回收。收到一半,護坡下面開始響。」

  現場安全負責人問:「位置還記得?」

  「記得。腕錶留下的時間是十五點十九分。」

  趙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斜水泥板在左,維護小門在後,舊樁落在更遠的河灘上。事故當天幾個混亂的位置終於一一對上。事故前那塊舊安全標牌也被帶回現場。

  標牌原來的位置只剩兩個生鏽底座。路線組調出四個月前的照片,借圍網立柱、牆體接縫和遠處泵房的一角,很快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

  趙凌站到照片拍攝的大致角度,往江邊挪了半步。

  「再偏一點,這裡。」

  舊標牌重新立穩。它與趙凌路線本里寫過的淺白痕,只隔著一段不長的牆腳。

  何知微把事故當天的運行記錄調出來。

  「控制中心留下的還是原來那些數據。」她說,「設備按時啟動,完成轉向和回掃,功率與自檢都在正常範圍。」

  趙凌看向舊邊界圖。

  「那條線是設備自己測出來的嗎?」

  「不是。」

  何知微指了指牆腳。

  「設備只知道自己按什麼強度、什麼角度運行。這一輪最終會掃到牆腳和河灘什麼位置,是控制模型算出來的。」

  「按事故當天的參數,最外面應該停在哪兒?」

  何知微走到一條已經褪色的黃色刻度旁。

  「舊圖把兩層作用分開畫。外面較弱的是驅離信號,感染者碰到以後會主動避開;隨後真正造成組織和材料損傷的是淨空掃掠。按事故當天的模型,淨空掃掠最外緣不會越過這裡。」

  她拿著測距儀在舊線旁停下。淺白痕就在那條線之外。

  那道淺白痕從遠處幾乎看不出來。走近以後,變化才一點點顯出來。

  一段牆腳塗層失去了原來的光澤,金屬壓邊也明顯發灰。最醒目的還是地上的草:舊邊界外有一截完全枯死,秋風吹過時,旁邊草梗仍在搖,那一段只剩貼地的黑褐色殘茬。

  設備人員沿著痕跡量了幾處距離,拍下牆面、金屬和枯死帶的位置。趙凌走到淺白痕中段時,右腿開始發緊。

  還沒到疼的程度,膝後和傷口深處卻已經與下車時不同。他停下來,把重心換到左腳。

  現場安全負責人馬上看見了。

  「腿有反應?」

  「有點緊。」

  「去凳子上坐一會兒。」

  趙凌轉身回到維護帶旁的摺疊凳上。郭崢站在幾步外看著那段枯草,耳塞始終留在耳中。

  過了一會兒,他問:「事故那天,痕跡就已經越出去這麼遠了嗎?」趙凌翻出四個月前的照片。畫面邊緣拍到了一小截淺白痕,卻沒有人專門對著它取景。

  「照片裡已經有痕跡。」他說,「事故後幾天的維護記錄里應該還有更清楚的照片。」

  何知微接過去看了一眼,把那張照片收進終端。

  五分鐘後,趙凌右腿的緊繃退了下去。他留在原地,看何知微把今天量到的位置疊進舊控制圖。

  屏幕上的舊邊界是一條規整的弧線。現場淺白痕與枯死帶卻斜著越過了它,在舊線外又伸出一截才停下來。

  一名設備維護人員盯著屏幕。

  「會不會是這四個月後來形成的?」

  何知微把事故照片放在旁邊。

  「回去把事故後幾天的照片、水位和相鄰區段記錄一起調出來。」

  現場安全負責人挨個問了一遍。路線組已經把舊標牌和幾個站位重新找了出來,設備人員也拍完了淺白痕,趙凌的腿沒有繼續發緊。

  「今天就到這裡。」她說。

  幾個人開始往車上收設備,照片和位置數據也當場各留了一份。

  離開以前,記錄員退到更遠處,拍下了一張完整照片。高牆、圍網、舊控制線與枯死帶同時進入畫面。

  舊線沿著牆腳規整地延伸,它的外側,發白的牆面和貼地的黑褐色枯草又朝河灘方向探出了一截。

  牆頂上方,深秋的天空依舊藍得過分。

  和那場夢一樣。

  事故當天的控制記錄里,這一輪淨空正常完成。照片裡,損傷留在了舊邊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