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撞擊過去以後,排水渠里重新安靜下來。最前面的前路員仍舉著手,掌心朝後。
守備人員已經側過身體,槍口壓向渠坡下方,人卻留在路面上,沒有貿然靠近邊緣。
「路線組別動。」
「車輛停下。」
後方接應點很快在電台里回了一聲「收到」。趙凌看了眼時間。
07:18。
外圍居民點東側的檢查口已經在他們身後。腳下這段舊路屬於基地外部限制區里已經開放給工作隊通行的路段;開放的是路面,不包括兩側渠坡、排水口和舊糧庫內部。
「聲音從哪邊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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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前方,像在護坡下面。」
那名前路員指向一段水泥坡面。昨晚中繼點聽到的聲響只粗略報在渠口附近,前兩次異常則更靠近舊糧庫。
眼前這個位置離外圍居民點東側檢查口還不到兩百米,三次異常根本不在一處。守備人員往後壓了壓手。
「退到紅線後面。」
路邊那條褪色的紅漆,是幾年前按普通感染者的接近速度留下的觀察線。路線人員退過線,守備才能在前方留出足夠的處置距離。
前面兩人開始後撤。趙凌跟著往後走。
他的右腿還不能突然蹬地,每一步都落得比別人穩,也比別人慢。接應車同時倒了起來,輪胎壓過路邊一塊鬆動的水泥蓋板。
咔的一聲。蓋板一頭翹起,又重重拍下去。
渠坡下面立刻響了。這次不再是一聲悶響。
有什麼東西正在水泥和碎石之間連續刮擦,越來越急,也越來越近。守備人員抬高槍口。
「繼續退!」
右前方的枯草忽然晃了一下。一隻發黑的手從排水口裡伸出來,五根手指在水泥邊緣抓了兩次,都沒有抓穩。
下面的人卻還在往外擠,一邊肩膀硬生生卡過狹窄的出口,外衣被粗糙的混凝土撕開,皮肉也跟著翻起。它像完全感覺不到疼。
肩頭傳出一聲輕響,一條胳膊突然垂下去。整個人卻借著這一下鬆動,從碎石間歪著擠了出來。
「右前有人出來!」
守備人員的報告也傳進了電台。
「狀態異常!路線組繼續撤!」
最前面的前路員已經越過紅線,另一人慢了半步,腳後跟撞上路邊舊樁,身體猛地晃了一下。趙凌壓住了上前拉人的衝動。
兩人之間還隔著幾步,他現在沖回去,只會把自己也送進紅線裡面。
「左邊能走!」他朝那人喊,「橫跨一步!」
路線員順著聲音邁開,舊樁從腳邊擦了過去。排水口裡出來的人已經衝上路面。
它跑得很怪。一邊肩膀垮著,右腳每次落地都明顯向外翻,身體卻壓得很低,一步接一步地向前撲。
肩膀和腿上的損傷幾乎沒有讓它慢下來。紅線很快被踩了過去。
守備人員開了第一槍。槍聲在十幾米外猛地炸開。
趙凌肩背下意識繃緊,耳朵里跟著嗡了一下。
更讓他僵住的是,守備人員沒有再遲疑,槍口直接對準了那個人的胸口。那是個人。
這個念頭幾乎本能地冒了出來。
張凌、顧凌、徐凌的幾段人生里,他都見過死亡。可在這樣近的距離,看著槍彈正面打進一個仍在奔跑的人,還是第一次。
對方胸前猛地一頓,身體被撞得向後一仰,雙腳卻還在往前。慣性又將它送出兩步,整個人撞上舊安全牌,連人帶牌一同翻倒。
趙凌以為它會停下。下一秒,倒在地上的人用還能活動的那條胳膊撐住了地面。
肩膀已經塌下去,胸前迅速洇開深色。那個「人」卻像不知道自己中了槍,身體才抬起一點,已經重新撲向剛才撤走的路線員。
受傷的人會疼,會怕,也會本能地保護自己。眼前這個「人」只剩下向前撲的動作。
「確認感染者!」
守備人員的報告從電台里傳出來。
「路線組繼續撤!」
感染者。
這個詞在趙凌殘缺的職業記憶里有一層模糊印象。如今,它第一次有了近在眼前的形狀。
幾乎同時,另一個來自舊世界的詞浮了出來。
喪屍。
電影、遊戲和小說里,那些不知道疼、身體已經殘破卻仍向活人撲去的東西,和眼前這一幕實在太像。趙凌來不及繼續分辨。
第二名守備人員已經換好射角。兩聲槍響幾乎連在一起,感染者的頭和上半身猛地偏向一側,暗色液體濺上倒伏的安全牌和旁邊的路面。
剛才險些被舊樁絆倒的路線員已經退到接應車旁,左側袖口卻多了兩點深色濕痕。趙凌看見那兩點顏色,胃裡輕輕抽了一下。
十幾米外,剛才還穿著普通衣服、用手抓著排水口邊緣的人,被幾槍打倒在路上。
周圍的人仍按各自的位置行動。守備繼續盯著渠坡,接應車切斷了外部進風,路線人員退到車後,電台里有人呼叫污染處置。
所有動作都熟練得讓人後背發涼。他們顯然經歷過很多次。
地上的感染者又向前滑出一小截,這才徹底不動。從那隻手伸出排水口,到路面重新安靜下來,前後不過十幾秒。
趙凌的呼吸仍有些急。
四個月前河灘上追過他們的人影重新回到腦海里。那時他傷得太重,距離又遠,只知道那些人的動作不正常。
現在,高牆、淨空燈、污染隔離和郭崢拼命把他往回拖的樣子,終於與「感染者」這個詞連在了一起。
電台里的命令仍在繼續。守備人員確認地上的感染者不再活動以後,才轉身看向路線組。
「左袖有飛濺,別碰衣服。」
那名路線員低頭看了一眼,抬到一半的手立刻停住。
污染處置車八分鐘後趕到。車輛停在上風一側。
兩名處置人員穿好外層防護,沿守備留出的安全側走到路線員旁邊,將沾到液體的袖子和手套剪下封好。衣服下面的皮膚保持乾燥完整,人仍被帶到車邊,從手臂、頸側到臉重新檢查了一遍。
另一邊,感染者倒下的位置被臨時圍住。處置人員確認它不再活動後,才將身體包進封閉轉運袋。
袋口合上以前,趙凌看見那件已經分不清原色的上衣,袖口還殘留著一小塊舊印花。
「喪屍」這個詞仍停在腦中。
那片舊印花卻提醒他,袋子裡的東西至少曾經是一個普通人。
值班組長趕到時,處置人員正把封好的轉運袋推上車。他先去看了那名路線員,確認袖口下面沒有破皮,隨後才走到倒下的安全牌旁。
舊紅線就在牌子後面,感染者最終倒下的位置離接應車已經沒有多遠。
「這條線還能用嗎?」組長問。
趙凌看向排水口,又看向紅線。
「不能。」
「說清楚。」
「人已經按要求退到線後,它還是衝到了車邊。」趙凌說,「今天這隻出來時肩膀和一條腿都有傷,中槍以後也沒有立刻停。原來的距離留不住處置餘量。」
組長又問守備:「你們怎麼看?」守備人員點頭。
「至少這條路上不能繼續用。」
組長望向舊糧庫方向。原計劃的幾個聯絡點一個都沒走到,眼前這處卻已經觸發了撤回條件。
他拿起電台。
「地圖室,南排水渠舊線暫停開放。原觀察線立即停用,居民運輸不再往前延伸。」
接應車開始掉頭。舊糧庫仍在前方,舊紅線卻已經從路線圖上被劃掉。
一個已經照要求撤到線後的人,仍然差點被感染者撲到。那條舊紅線也就走到了盡頭。
回到居民點以後,那名路線員在衛生站留到中午。
袖口上的濕痕里檢出了活性污染成分,衣服下面的皮膚保持乾燥完整。後面幾天仍要回來檢查。
趙凌也在衛生站重新做了檢查。鞋底、褲腳和裸露皮膚都沒有檢出活性污染。
右腿也在撤退後重新腫了起來。衛生站給了冰袋,讓他下午別再外出。
回地圖室的路上,第一聲槍響仍會突然從腦子裡冒出來。
還有感染者中槍以後重新撐起身體的動作。趙凌終於知道,這裡的人把它們叫作感染者,卻仍不清楚這種感染究竟破壞了什麼,又保留了什麼。
地圖室里,組長已經把南排水渠的舊路線圖摘下來。
組長沒有當場在地圖上重新畫線,只把近幾年的事故夾推到趙凌面前。
「把近幾年舊觀察線失效、近距離突然接敵和整組撤回的記錄都找出來。南排水渠這條線得重新畫。」
趙凌翻開這條路線最近幾年的事故夾。事故夾里留下完整記錄的只有幾件。
北溝涵洞裡有過一次近距離突發,舊地下通道發生過一次整組撤回,另有一名傷員從廢棄倉庫的裝卸口被送進核心區。單看任何一件都像孤例,可這些事故大多發生在涵洞、地下入口或廢棄建築的封閉邊緣。趙凌看到這裡,翻頁的手慢了下來。
南排水渠沿用多年的普通速度數據,已經解釋不了今天這次遭遇。趙凌把幾份材料放到組長面前。
「把東堤、北溝、河港近年的重傷和撤離中斷記錄調過來吧。」
組長看了他一眼。
「你懷疑不只這一條路?」
「我想把一件事查清楚。」
趙凌看向牆上的舊路線圖。
「這些年大家都說感染者越來越少了。」
他又看向剛送回來的現場照片。褪色紅線還在,倒下的安全牌壓在旁邊。
「可真碰上的時候,為什麼反而越來越難把人安全撤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