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一個傍晚,張太極感知到城南方向出現了一道罕見的能量波動——不是主樞紐的脈衝,而是從鋼鐵廠據點內部向外移動的一道持續能量軌跡,沿著地脈方向向北而去。那軌跡的移動速度很快,像一個人用了某種提速手段在地下行進。他放下手裡正在剝的橘子,把感知往那條軌跡的方向延伸了一程,確認了它的大致方向——正北偏西,野豬嶺。
會長親自去了北樞。上次派兩個手下去巡查沒發現異常,這次他自己去了。張太極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北樞那邊的情況:水節點周圍他確實沒動過,只在礦洞裡取了一片碎瓷片和一面岩壁的拓印記錄。那些痕跡應該已經被他處理乾淨了,礦洞入口的碎磚堆還原了原樣,內部地面的腳印也被他從外面帶進去的干樹葉覆蓋過。但會長親自去查,感知精度比那兩個手下高出一大截,有可能發現一些更細微的痕跡。
他想了想,還是把外套穿上了。不管會不會被發現,他都需要知道會長去北樞做了什麼。他戴好帽子出了門,坐上了最後一班開往西北方向的中巴。車程中他把感知貼著地脈延展,追著那道移動的軌跡前行。會長的行進速度比他坐車快得多,在他出城的這段時間裡已經拉開了不少距離。但他不需要實時跟上,他只需要知道會長最終停在哪裡、待了多久、做了什麼。
中巴在樺林口村口停下時天已經全黑了。張太極沿著上次跟陳遠舟一起走過的路線穿過松林和土路,在夜色中摸到了礦洞群所在的那片坡面。他沒有靠近洞口,而是在坡面下方約一百米處的一叢矮松後面蹲了下來,把感知緩緩探向礦洞方向。
洞口裡有光。暗黃色的光從上次被枯樹半掩的縫隙里透出來,微弱但持續。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或者一枚照明法器。會長到了。張太極把感知貼著礦洞岩壁慢慢往裡探,捕捉到洞內有兩個人:一個氣息沉厚凝重,正是會長本人;另一個稍輕一些,是他帶的心腹。兩人正站在那面被切走了石板的岩壁前面,會長的手貼著岩壁表面,像是在感知上面殘存的刻痕走向。
張太極感知到會長在那面岩壁前站了很久,手指沿著那些剩餘紋路的走向緩慢地滑過。然後他收回手,轉向洞底的方向,蹲下來檢查了地面。那幾處被他用干樹葉覆蓋過的腳印區域——會長的指尖在那裡停了片刻,捏起一片樹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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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明確的異常發現,但也沒有完全放心。那種狀態張太極自己經歷過很多次,就是感知到了某些非常輕微的、不足以確定是人為跡象的「不協調「,但心裡已經留了疑影。會長站起來後又在洞內緩慢走了一圈,最終停在洞口處,對心腹說了幾個字。聲音太低,隔著岩壁和幾十米的距離聽不清楚,但從那人轉身離開的動作來看,應該是讓心腹先出去守著了。
會長一個人留在了礦洞裡。張太極的感知捕捉到他在洞口處站了好一陣,面朝洞外的黑暗,像是透過那個狹窄的出口在看著夜色中的山脊線。初夏的夜風吹進洞口,把洞內的舊塵土味和木炭殘渣的氣息卷出來散入山林。會長抬手碰了碰岩壁上那道被切走的石板留下的空槽輪廓,指尖沿著空槽邊緣走了一圈,然後把手放下來了。
張太極在矮松後面一動不動地蹲著。從會長觸碰空槽邊緣的動作來看,他是在確認那塊被取走的石板原本的嵌合方式——也許想通過接口處的磨損程度和受力痕跡來判斷這塊石板是被工具撬走的還是自然脫落的。薄薄的鋼質尖頭工具,用力方向從左上往右下斜切。工具判斷出來後能反推出用力者慣用手和大致的身高。這在經驗豐富的修士手裡能轉化成很多判斷依據。
他蹲在松叢後面繼續看著洞口的方向。會長在裡面又待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然後滅了洞內的光源走出來。他站在洞口外的坡面上停了幾秒,仰頭看了看頭頂被樹冠切碎的星野,然後朝心腹招了一下手,兩人轉身沿著坡面南側離開了,腳步聲消失在松林的陰影里。
張太極在松叢後面又多蹲了十分鐘,直到完全感知不到會長二人的氣息才慢慢直起身來。夜露浸濕了他外套的肩頭和袖口,他輕輕抖了一下把水珠甩掉,沿著原路往回走。礦洞裡那道被工具撬走的石板空槽在會長心中留下了印記。他可能不會立即做什麼,但那個印記會在他接下來處理鎮城陣系統時反覆浮現。一個本來可以解釋為「被人捷足先登了「的細節,最終會成為一條他想追查下去的線索。
返程的中巴車上空蕩寂靜,只有司機一個在聽收音機里的晚間新聞。張太極靠在後排窗邊,望著車窗外夜色中掠過的一小片一小片的田野和村舍的稀疏燈火,漸漸變成城市邊緣漸密的樓群亮光,把夜色緩緩染成暖黃色。他收回目光,把浸了夜露的外套攏了攏,靠著椅背閉了閉眼。那枚空槽的輪廓還在他的感知里印著,跟他之前拓印的那面岩壁草圖嚴絲合縫地合在一起,像一把鎖和一把還沒用過的鑰匙在黑暗中對準了齒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