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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星星

  冠軍獎金十八萬。

  阿土拿到支票那天,在銀行門口站了很久。

  十八萬。

  林逸的記憶告訴他,他媽一年的工資才三萬出頭。這十八萬,夠他媽不上班好幾年。

  他把支票折好,塞進褲兜,走到路邊打了輛車。

  「去步行街。「

  ——

  陳芸那天正蹲在陽台上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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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見門響,頭也沒抬。「回來了?桌上有——「

  「媽,走。「

  陳芸直起腰,手上還滴著水。「去哪?「

  「給你買衣服。「

  「我衣服夠穿——「

  「走。「

  阿土拽著她就出門了。

  陳芸被他拉著,在街上走了一路,嘴裡一直在念叨「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到了商場,阿土直接把她推進一家女裝店。

  「這件。「

  「太貴了——「

  「這件。「

  「顏色太亮了,我穿不了——「

  「這件。「

  阿土一口氣挑了五件。三件上衣,兩條裙子。全是陳芸平時在櫥窗外面看一眼就走的那種。

  陳芸站在試衣間門口,攥著衣服不進去。

  「小逸,媽真的不需要——「

  「你試試。「

  「……「

  她進去了。

  出來的時候,阿土靠在牆上,看見她穿著一條藏青色的連衣裙,頭髮別在耳後,愣了一下。

  好看。

  他媽其實一直好看。只是這些年被生活磨得不像樣子了。

  「媽,就這件。「

  「真好看?「陳芸扯了扯裙擺,不太自在。

  「好看。「

  陳芸低頭看了看自己,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她沒哭,笑了一下。

  「那……那就買吧。「

  ——

  第二天,阿土帶她去了海邊。

  坐了四個小時的高鐵,到的時候是傍晚。

  陳芸站在沙灘上,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看著海,半天沒說話。

  「媽,好看嗎?「

  「……好看。「

  「以前看過嗎?「

  「沒。「陳芸搖頭,「你爸在的時候想去,沒去成。後來就……沒想過了。「

  阿土脫了鞋,光腳踩進沙子裡。

  「以後多來。「

  「嗯。「

  他們在海邊待了三天。

  阿土陪她撿貝殼,陪她在沙灘上走路,陪她坐在礁石上看日落。陳芸一開始還拘著,後來慢慢放開了,會笑著追浪花,會彎著腰拍照,會挽著他的胳膊說「這沙子真軟「。

  第四天,他們去了照相館。

  不是那種隨便拍拍的證件照,是正兒八經的寫真館。

  陳芸坐在化妝鏡前面,化妝師給她上妝的時候,她一直在看鏡子裡的自己,像不認識似的。

  「媽,別動。「

  攝影師按下快門。

  照片洗出來的時候,陳芸拿著看了很久。

  照片裡她穿著白色的襯衫,頭髮盤起來,笑得很輕。旁邊站著阿土,個子比她高了半個頭,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

  「媽,你笑得真好看。「

  「瞎說。「她把照片收好,小心地夾在錢包里。

  ——

  他們又去了首都的長城。

  又去了南方的古鎮。

  又去了西北看了沙漠。

  每到一個地方,阿土都會拉著她拍照。

  陳芸的手機相冊從空蕩蕩變成滿噹噹。全是兩個人的合影。她偶爾翻到,會笑一下,然後鎖屏。

  獎金還剩一半。

  阿土把剩下的錢存了一張卡,塞進陳芸的枕頭底下。

  「媽,密碼是你生日。「

  「你——「

  「存著。以後慢慢花。「

  陳芸看著那張卡,沒說話,嘴唇抖了好幾下。

  ——

  快樂的日子過得快。

  像攥在手心裡的沙,攥得越緊,漏得越快。

  三個月後,阿土開始頭疼了。

  不是那種隱隱的鈍痛。是尖銳的、像有人拿釘子往太陽穴里敲的那種痛。

  他知道了。

  倒計時快到了。

  本源擰緊的螺絲開始鬆了。

  他沒告訴陳芸。

  但陳芸看出來了。

  她每天早上都會在他門口站一會兒。聽見裡面沒動靜就輕輕推門進來看一眼,看見他睜著眼就鬆口氣,看見他沒醒就站在床邊等。

  有時候阿土假裝睡著,從眼皮縫裡看她。

  她站在床邊,一隻手放在他額頭上,很輕很輕地摸了一下。然後轉身出去,帶上門。

  門關上的聲音很小。

  但阿土聽見了。

  ——

  最後一個月。

  他們回了家。

  小城,老房子,陽台上那盆多肉居然沒死,還長出了新葉子。

  阿土開始嗜睡。

  有時候一覺睡到下午,醒過來發現陳芸坐在旁邊織毛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頭髮里的白絲一根一根很清楚。

  「媽,你織什麼?「

  「圍巾。天快冷了。「

  「給誰織?「

  「給你。「

  阿土沒說話。

  他看著她一針一針地織,手很穩。

  有時候他精神好一點,就陪她去菜市場。

  陳芸買菜的時候會跟攤主聊天,聲音不大,但笑得真。阿土幫她拎著袋子,走在她旁邊,慢慢的。

  有時候他精神差一點,就躺在沙發上看電視。陳芸坐在旁邊削蘋果,削完切成小塊,用牙籤插好放在他手邊。

  「吃。「

  「嗯。「

  有時候他夜裡醒了,聽見廚房有動靜。走過去一看,陳芸在煮麵。

  「餓了?「

  「沒。就是想給你做碗面。「

  「媽,都幾點了。「

  「管他幾點。「

  阿土坐下來吃麵。面有點咸,但他沒說。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湯都喝完了。

  ——

  最後一天。

  阿土從早上就醒了。

  精神出奇地好。

  他坐起來,自己穿了衣服,洗漱,走到陽台。

  天很藍。

  陳芸端著粥進來,看見他站在陽台上,愣了一下。

  「怎麼起這麼早?「

  「想曬曬太陽。「

  她把粥放在桌上,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風吹過來,很輕。

  「媽。「

  「嗯。「

  「你坐。「

  陳芸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下。

  阿土蹲在她面前,抬頭看她。

  陳芸的眼睛紅了。她知道。這幾個月她一直知道。但她什麼都沒說,就那麼陪著他,一天一天的。

  「媽,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你說。「

  「這輩子,我很幸福。「

  陳芸的眼淚掉下來了。

  「真的。我沒有遺憾。你把我養大,我陪你走到現在。咱倆該做的都做了,該看的都看了。該笑的時候笑了,該哭的時候也哭了。「

  「夠了。「

  他伸手幫她擦眼淚。

  「媽,以後我不在了,你別怕。「

  「你抬頭看天。「

  「看見星星了嗎?「

  「那裡面有一顆是我。「

  陳芸哭得說不出話。

  「你想我了,就看看天。白天看不見,晚上總能看見。我在那上面,亮著呢。「

  「你別老哭。你答應我。「

  陳芸點頭。點了好多次。

  「我不哭。我不哭……「

  「嗯。「

  阿土笑了。

  笑得很輕,很乾淨,像十五歲那年的少年。

  「媽,我困了。「

  「那你睡。「

  「嗯。「

  他站起來,走回房間,躺在床上。

  陳芸跟進來,坐在床邊。

  他側過身,面朝她。

  「媽。「

  「嗯。「

  「下輩子,我還當你兒子。「

  陳芸的手捂住了嘴。

  阿土閉上眼。

  眼前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像舞台關燈。

  像星星隱進雲層。

  像一支舞跳到最後一個音符,音樂停了,燈滅了。

  他的意識沉下去,沉進一片無邊的黑暗。

  什麼都沒有了。

  什麼都聽不見了。

  ——

  然後。

  一團暖。

  從黑暗的最深處浮上來。

  很輕,很慢,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把一盞燈點著了。

  那盞燈越來越亮。

  越來越近。

  越來越暖。

  ——

  帳篷里。

  阿土的眼睛猛地睜開。

  他愣了一瞬。

  眼前是帳篷的頂,是獸皮的紋路,是從縫隙里透進來的月光。

  不是林逸的房間。

  不是那張小床。

  是自己的身體。

  然後那股暖流來了。

  從胸口開始,像一股溫水從頭澆到腳,順著血管流遍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展,每一塊肌肉都在放鬆。

  好舒服。

  好溫暖。

  暖得像被人抱著。

  像陳芸拍他後背的那隻手。

  像海邊的風。

  像那碗有點鹹的面。

  林逸的本源。

  融合進來了。

  不是吞噬,不是占據。是交疊。像兩條河流匯進同一片海,分不清哪滴水是誰的,但合在一起,比任何一條都寬。

  阿土躺在睡袋裡,感受著那股暖意一寸一寸地滲進骨頭。

  眼眶熱了。

  他沒哭。

  他只是安靜地躺著,感受著林逸最後留下的那點溫度。

  那個少年走了。

  阿土閉上眼。

  嘴角彎了一下。

  「謝謝你,林逸。「

  聲音很輕。

  輕得像說給自己聽。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月光從帳篷縫裡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