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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星夜下的暗涌殺機

  夕陽徹底沉入山脊,天色暗了下來。遠處的山林傳來夜梟的啼叫,悠長而寂寥。

  堂屋裡點著油燈,昏黃的光暈將幾個等待的身影拉長在土牆上。見兩人平安歸來,江離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議長放下手中的搪瓷缸,陳剛站了起來。

  「回來了?」議長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但目光在陸光嶼布滿髒污的衣裳和韓山嶽手中那根依舊乾淨的長棍上多停留了一瞬。

  「回來了。」韓山嶽放下竹簍,言簡意賅,「情況不太好。」

  他坐下來,喝了口水,將集市見聞和松樹溝遭遇快速說了一遍:物資匱乏、謠言四起、通訊艱難、衛隊建立安全區、H市陸博士的秩序區、以及那兩個明顯經過高等改造、手段殘忍的僱傭兵。

  陸光嶼補充,「那兩個傭兵的改造程度遠超之前遇到的感染體,力量、速度、反應全面提升,而且保留了清醒意識和戰鬥技巧。」

  「應該是剛剛布置過來的,否則配合龍王一起,我們絕逃不掉。」江離凝重道,「他們背後的組織,不簡單。」

  「而且,」韓山嶽皺眉,今天集市的人數少得異常,按理城市的暴亂沒這麼快波及到鄉村,此時更應該購買所需,準備物資才對。結合今天松樹溝的遭遇,恐怕有人在定點清除周邊的村落。」

  「應該是沖我們來的,」陳剛臉色凝重,「會不會暴露我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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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該不會,」韓山嶽凝重道,「現場也清理過,我親自收的尾。」

  議長的眉頭深深鎖起,手指無意識地在木桌上敲擊著,那是他思考重大決策時的習慣動作。

  「但這裡已經不安全了。」議長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他們既然能在松樹溝活動,就有可能偵察到這片區域。我們得走。」

  「往北十五里,有個廢棄的抗戰時期地道系統。」韓山嶽說,「入口隱蔽,內部結構複雜,靠近地下暗河,不缺水源。易守難攻。」

  「需要多久準備?」

  「十天。」韓山嶽給出一個明確的數字,「清理入口,儲備物資,熟悉內部路線。另外,」他看向陸光嶼,「這十天,他需要完成基礎定型。」

  議長明白這個「定型」意味著什麼——那不僅是槍法的定型,更是心性的初步塑成。他看向陸光嶼:「小嶼,十天,能做到嗎?」

  陸光嶼挺直脊背,但他眼神亮得驚人:「能!」

  「好。」議長走回桌邊,「那就這麼定。韓老哥,這十天,村裡的事情你統籌。陳剛腿傷未愈,負責內部警戒和情報分析。江離繼續養傷,儘快恢復戰鬥力。小嶼……」他看向少年,「你的任務最重,也最簡單——聽韓老哥的話,拼了命地練。」

  「是!」

  任務分派完畢,眾人各自散去準備。韓山嶽卻獨自留在了堂屋,坐在油燈照不到的陰影里,慢慢擦拭著那根白蠟長棍。

  陸光嶼本想回西屋休息,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他看見老人沉默的側影,那身影依舊挺拔如松,卻莫名透出一股……沉重的疲憊感。

  「老爺子,」他小聲開口,「您……是不是有什麼事?」

  韓山嶽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抬頭:「為什麼這麼問?」

  「就是感覺……您今晚話特別少,而且……」陸光嶼不知道怎麼形容,「好像……在擔心什麼很遠的事。」

  韓山嶽終於抬起頭,昏黃的燈光下,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般深邃。他看著陸光嶼,看了很久,久到陸光嶼以為自己說錯了話。

  「我老了。」老人最終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年紀大的人,能看到自己的命。」

  「我…不明白。」陸光嶼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去吧,早點休息。」韓山嶽擺擺手,「明天寅時,照舊。」

  陸光嶼默默退出了堂屋。他走到院中,回頭看了一眼。

  油燈的光暈里,老人依舊坐在陰影中,緩緩擦拭著長棍,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像在完成一場無聲的告別。他的背影挺直如松,卻仿佛背負著一座看不見的山。

  夜裡,陸光嶼躺在地鋪上,睡不著。

  他腦子裡全是白天的畫面——婦女絕望的眼神,孩子蒼白的小臉,韓山嶽那句「能看到自己的命」……

  「怎麼了?」

  江離的聲音忽然響起。

  陸光嶼側過頭,發現江離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正靜靜看著他。油燈昏黃的光在她臉上跳動,讓那張清冷的臉多了幾分柔和。

  「沒……」他低聲說,「就是……睡不著。」

  「組長很相信我的直覺,」江離沉默片刻,「其實,那不僅僅是直覺。是我從小就適應了這樣的生活。」

  她頓了頓,「你的心跳,一直很快。不是受傷的疼,是……後怕,自責,還有憤怒。」

  陸光嶼徹底服了。

  這女人是雷達成精嗎?什麼都瞞不過她。

  可同時又有一股憐惜湧上來,想起韓山嶽今天和他說的話。

  「江離……」他喉嚨有些發緊,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你以前……是不是總得這麼忍著?」

  「我習慣了。」江離的回答平靜無波,漆黑的夜色掩蓋了她眼中的波動,陸光嶼語氣中的柔軟,她感受到了。

  「以後有我在的時候,你可以放鬆些,我好像很適應這種感官的變化。」陸光嶼道。

  「嗯…」江離輕輕應道,聲音輕得幾近於無。

  兩人沉默了良久,陸光嶼開口道:

  「江教官……」他聲音乾澀,「我今天……可能做錯了。」

  他把松樹溝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偶遇改造傭兵,自己衝動出手,最後村民還是沒救下來。

  說完,他等著江離的責備。

  但江離只是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你覺得你錯在哪?」

  「錯在衝動,錯在沒聽命令,錯在……太依賴力量。」陸光嶼說。

  「還有呢?」

  「還有……?」

  江離合上眼,聲音很輕:「你錯在,把『救人』想得太簡單了。」

  陸光嶼愣住。

  「戰場上,不是每一次衝鋒都能救到人,不是每一次犧牲都有意義。」江離說,「有時候為了勝利,只能放棄一些東西。」

  「我的父親,「江離的聲音隱藏在黑暗裡,「他是愛我的,我一直都知道。所以後來,我是心甘情願去配合他的實驗。雖然不知道他的目標是什麼,但我知道,」江離的聲音悶悶的,一字一頓,「我,就是那個代價。」

  陸光嶼如遭雷擊。看到江離活生生的坐在面前,他才真正意識到『責任』的分量,也明白議長的每一個決定,背後所付出的心力和代價,他想到陳磊,想到龐宏,想到張斌。這一刻,『責任』在他心中具象化,那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沉甸甸,又華美無比。

  「但我也理解你。」江離忽然話鋒一轉,「如果今天是我在場上,看到那種場面,我可能也會衝下去。」

  陸光嶼抬頭,驚訝地看著她。

  江離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近乎溫柔的無奈:「因為我們是人,不是機器。人有感情,會憤怒,會衝動,會為了守護的東西拼命——這是我們的弱點,但也是我們最強的武器。」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所以別太自責。今天的錯,記在心裡就好。下次,做得更好。」

  陸光嶼眼眶發熱,用力點頭:「嗯!」

  「還有,」江離重新躺下,背對著他,「你睡覺別老翻身,吵。」

  「……哦。」

  陸光嶼乖乖躺好,一動不動。

  但他知道,今晚他是睡不著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灑進屋裡,在地面上鋪了一層銀霜。

  陸光嶼睜著眼,看著低矮的房梁。

  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那顆文竹,想起了「靜為躁君」。

  他想起了韓山嶽的棍,想起了那種以巧破力、以靜制動的境界。

  他還想起了江離——那個外冷內熱、總是默默守護所有人的姑娘。

  我要變強。

  不是為了無敵,是為了守護。

  為了下次再遇到這種事時,我能冷靜地分析,果斷地出手,真正地……救下想救的人。

  少年閉著眼,在腦海里將八式基礎動作一遍遍重演,直到演武的節奏與漸沉的呼吸合拍,一同墜入夢鄉。

  一片死寂的松樹溝,忽然從林中閃出幾個黑影,先分散查看現場痕跡後,聚集到一個高大的黑影前。

  「1號,16、17確認死亡,鈍器傷,初步判斷武器是木棍,內家高手。另外,現場發現高活性基因信號,已錄入信息庫,可以追蹤。」

  高大的黑影發出陰沉的笑聲,

  「守了這麼多天,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他直接下令,」通知所有人向信號處轉移,明晚一點整,開始『狂歡』行動。」

  千里之外的H市,第一批轉移去S城的人員已經集結完畢,正在衛隊的護送下有序登機。這批人員以技術專家和重點人才為主,包括部分管理和行政人員,醫護人員,安保人員和家屬等。這些人抵達S城後會即刻開始工作,為後續的轉移進行必要的前期準備。這場跨越上千公里的大轉移即將開始,沿途的所有中繼點和加油站均已打通,先頭衛隊已經在途中關鍵地點建立阻擊陣地,確保第一批轉移萬無一失。李守白坐在直升機里,他將按計劃先抵達S城,之後搭乘直升機再轉道R城,按陸北辰的指示,接手R城政務防務,將R城打造成和S城互相呼應的犄角堡壘,為老師建立穩固的後方基地。他充滿崇拜的注視著大樓某一層窗邊的身影,直升機漸漸離地,轉頭朝未知的黑暗而去。

  陸北辰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喧囂的景象,絲毫沒有在層層重壓下,成功組織和實施如此大規模人員轉移的成就感。他眼神冰冷的品著紅酒,嘴角帶著讓人令人不寒而慄的冷笑。

  『所有環節都在按計劃推進,V2實驗體反饋良好,都是從國外各大僱傭軍招募的好手。與病毒和基因藥劑集合的也非常好,基因藥劑增強了全方位素質,病毒改造被人為控制了轉化進程,痛覺減弱,削弱感官,剛好中和了基因藥劑增強感官的不良反應。神智清醒,所有的戰鬥技巧全部保留,還在基因藥劑的作用下全面強化。』

  『簡直是完美的戰爭兵器』,他遙舉酒杯,像和S城某地下實驗室的身影慶祝,『真的要好好謝謝你啊,老同學。』

  『美中不足的是,病毒感染只能減緩,不能逆轉,最終這些實驗體,還是會變成沒有意識只會殺戮的怪物。』他嘴角微微翹起,『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基因藥劑導致的細胞快速分裂,也會極大的縮短實驗體的壽命。』

  「不過是一些消耗品,早死和晚死的區別罷了,」陸北辰輕輕說道,「你真應該看看他們以為獲得了力量的表情。貪婪、嗜血、狂妄…。老同學,我真正好奇的是,你是如何創造出可以同時滿足細胞極限分裂,又不會影響壽命的基因藥劑呢?你不說,我只好自己請她來做客了。呵呵呵,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款待她的。」

  陸北辰又抿了一口酒,昂貴的紅酒在舌尖打轉後滑入咽喉,帶來久久的餘韻。

  『人類的身體還是太羸弱了,無法承載病毒和基因藥劑的力量,是時候開啟新的試驗場了,真是期待那天的到來。』

  陸北辰坐回座位上,放下酒杯,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進。」

  「陸博士,我是田雨,接替守白師兄的秘書工作,您可以叫我小雨,有任何吩咐,可以隨時叫我。」一個齊耳短髮,小圓臉的女生站在門口,滿眼都是對陸北辰的崇拜。

  「小雨?」陸北辰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掛上了讓人迷醉的笑容,充滿了成熟的魅力,「我喜歡你的名字,以後辛苦你了。」

  直升機的轟鳴聲和燈光映射下,安全區外圍,喪屍已經越聚越多,有些已經形成了不小的群落,他們對著遠去的直升機發出陣陣嘶吼,接著互相推搡著,朝著安全區那鐵絲網組成的圍欄而去。

  堂屋裡,韓山嶽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星空。

  蒼梧山的夜空星河璀璨,但山風漸起,吹得林濤如怒。

  那風裡,帶著鐵鏽和硝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