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在滬城站點待到第五天的時候,開始整理手上的信息。
桌麵攤著三樣東西:一本從興安山脈帶過來的筆記本,裡面夾著回聲的信件複印件和幾頁手繪的符號朝向圖;一台鎖定在桌面上的終端,屏幕上顯示著回聲檔案的數位化索引;還有一隻密封袋,裡面裝著那枚從霧鬼巷道路面上撿回來的金屬碎屑。他把三樣東西擺成三角形,自己坐在中間,像在等什麼東西從紙面和數據之間自己浮出來。
他先翻的是筆記本。翻到中間某一頁時,他的手指停下來,視線落在一行鉛筆字上,寫的是回聲信件里那句話的摘抄:「十七個符號,我認出了十一個。剩下六個不是符號——是坐標。」
他在那行字旁邊打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然後在問號下面重新讀了一遍自己當時的批註,發現了一件不對的事。回聲寫的是「剩下六個不是符號,是坐標」,也就是說,十二到十七,六個數,全被歸類為坐標。但他在興安山脈終端柱體上實際觸碰接口的時候,亮起來的是十五個符號,剩下兩個沒有亮。如果十二到十七全是坐標,那它們就不應該參與鎖的激活過程,鎖的數量應該是十一個,而不是十五個。這兩個數字之間的差距是四個,正是十二到十五這一段。
他合上筆記本,打開終端調出回聲的原始信件掃描件,一字不差地重讀了那段。回聲用的是「剩下六個不是符號——是坐標」,中間是破折號,不是逗號。破折號通常表示補充說明或修正,可能是他在書寫時臨時改變了措辭。如果這六個符號的性質比「坐標」更複雜,那回聲當時可能已經發現了它們的特殊之處,但沒有在信里展開。
他把終端上的掃描件放大到最大倍率,觀察破折號前後的筆畫。書寫到「不是符號」的時候,筆跡流暢,但破折號的起筆處有一個極輕微的頓挫,像是書寫者在那個位置停留了比正常間隔更長的時間,然後才繼續寫下「是坐標」。這個停頓可能是思考,也可能是猶豫。回聲寫到一半的時候不確定該怎麼定性那六個符號,但他最終選擇了「坐標」這個詞。
如果這六個符號的性質比「坐標」更複雜,那AC-203文檔里的描述可能更接近真相——十二到十五是「橋」,十六和十七是坐標。回聲的認知在寫信的時候可能還沒有完全覆蓋到後面的層級,他只知道那六個不是普通符號,但他不知道其中四個是連接橋,只有兩個是純粹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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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第一個矛盾。回聲的信和AC-203文檔之間有一個層級的差異,一個說的是「全是坐標」,另一個說的是「兩個坐標加四個橋」。差異看起來細微,但指向了完全不同的結構。如果AC-203文檔是對的,那回聲的信就不完全準確。如果回聲的信是對的,那AC-203文檔就是在故意誤導。
張儀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把這兩個版本並排寫下來,左邊是回聲的版本,右邊是AC-203的版本,中間畫了一條豎線隔開。他盯著那兩欄看了幾分鐘,然後把筆記本翻到更早的幾頁,開始重新審視那些匿名消息。
第一條匿名消息:「你手裡那份是偽造件。注意身邊的人。」
他當時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還沒來得及開箱檢查收容物,也不知道那批東西是不是偽造的。後來他打開收容箱,裡面的物品確實是真實的,沒有被替換過。他當時把這條消息當作「預警」處理,沒有深究內容是否準確。但現在回頭想,如果那條消息是假的呢?如果它只是為了讓他在剛剛入職的時候就對周圍所有人產生不信任,從而影響他的判斷?
第二條匿名消息:「AI-NET不在伺服器里。它在別的地方。」
這條消息在他進入興安山脈站點網絡中心之前就出現了,當時他還不清楚AI-NET是什麼,也不知道它和終端系統之間有沒有關聯。後來他得知AI-NET模塊被物理隔離了,但消息里說「它在別的地方」。這個說法後來沒有被證實,也沒有被否定。他當時沒空去追蹤這條線索,因為霧鬼的任務緊接著就來了。
第三條匿名消息:「你找的符號,MEG也在找。但你們找的不是同一個東西。」
這條消息說MEG也在找符號,但找的不是同一個東西。然而在古河床任務中,他們發現MEG部署的節點和符號系統之間存在明確的物理關聯,那些金屬板、中繼器和氣象裝置都是圍繞同一套編碼體系建設的。MEG在找的東西和張儀在找的東西,從物理證據上看,是同一個。
三個消息里至少有兩個和後來發現的事實存在出入。第一條關於偽造件的說法和收容物真實性不符,第三條關於MEG尋找目標的說法和古河床現場證據不符。第二條暫時無法驗證,但它所描述的狀態本身就很模糊,「別的地方」可以是任何地方。
他把三條消息的內容摘錄在筆記本的另一頁上,每一條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在線下方寫了自己對該消息的可信度評級。第一條打了問號,第三條打了叉,第二條打了問號。他合上筆記本,把終端鎖屏,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如果這些匿名消息不是同一個人發的,或者其中幾條是被第三方偽造的,那第三個問題就出現了:發送者的目的是什麼?讓他在早期階段對收容物產生懷疑?讓他對AI-NET產生錯誤的方向感?還是僅僅為了製造噪音,讓他無法分辨哪些信息是真正有用的?
張儀在筆記本最後一頁畫了一條豎線,左邊寫「可驗證的物理來源」,右邊寫「不可追溯的數字來源」。左邊欄里他寫上了:碎屑、回聲手寫信、檔案櫃紙頁、終端柱體符號。右邊欄里他寫上了:匿名消息三條、AC-203加密文檔、會話窗口。左邊欄的信息全部有物理載體,能夠追溯到具體的時間點和地點。右邊欄的信息全部通過數字通道傳輸,在讀取後自動消失,無法被第三方驗證。
他盯著那張分欄表看了很久。然後他在右邊欄的底部加了一個括號,括號里寫了一行小字:「可能是兩個發送方。一個在傳遞真實信息,另一個在利用同一通道製造虛假信息。兩者之間的區別無法從來源判斷,只能從內容與物理證據的吻合度推斷。」
哦不,還有,先前的信息全部指向興安山脈,而現在他在滬城。那麼……
他把筆放下來,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角。窗外已經入夜了,路燈的橙色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線。他把那條亮線在視野里固定住,讓思維沿著它向更早的時間點回溯。
如果他收到的信息來自多個源頭,那這些源頭之間是否存在競爭關係?一個在引導他完成終端系統的激活,另一個在試圖混淆他的方向。如果第二條匿名消息里那句「AI-NET不在伺服器里,它在別的地方」是真實信息,那AI-NET可能正在某個地方運行,它的活動範圍可能遠遠超出了興安山脈的站點網絡。而如果第三條消息是AI-NET偽造的,那它的目的就是讓他認為MEG在尋找和他不同的東西,從而在戰略上做出錯誤的判斷。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街道上有一輛共享單車停靠在路邊,鎖扣發出提示音後熄滅了。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翻過手腕看了一眼那道暗紅色的弧線。它在袖口下面安靜地待著,沒有加深也沒有消退。他把手放回去,重新坐回桌前。
他打開終端,在新建文檔里寫了一行字:「匿名消息和回聲文檔可能來自不同源頭。需要分離驗證。下一步:確認AI-NET的當前活動狀態。」
他保存文件,鎖屏,然後把碎屑收回密封袋,放進抽屜。他起身關檯燈的時候,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輕而快,經過門口時沒有停。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聽著那串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然後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的那道路燈亮線還在。他閉上眼睛,把那排已經排列在紙面上的信息放在腦海里,像把一組不完整的拼圖塊按顏色分成了兩堆。一堆是亮的,一堆是暗的。明天他需要確認一件事:AI-NET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