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西陵峽江初夏的清晨,被晨曦浸染成金色的霧氣,縈繞著蒼翠的山峰。
山腳下的一片臨江平緩台地上,考古工地早就褪去了拂曉的寂靜,逐漸喧鬧起來。
剛才地震帶來的輕微震感已經消散,自峽江水庫蓄水以來,庫區內經常發生小型地震,也沒造成什麼破壞損失,峽江居民都習以為常了。
專家解釋是由於水庫蓄水,地層應力變化造成的,屬正常現象。而民間卻流傳著地下空洞,暗河之類的傳說。
今天是古墓發掘的第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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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珩蹲在地上仔細打量著墓室的四壁,看見沒有受到地震影響安然無恙,懸著的心才放下來。「幸好是白天,不然蹦出個老粽子來怎麼辦?」
方才地震的那一刻,趙珩仿佛看到那具墓室里的棺槨飛了起來,懸浮在一片地底散發出來的藍光中。等他眨眼間再看過去時,那棺槨還老老實實的待在那,沒有動彈。
「難道是我盜墓小說看多了?這是眼花還是幻覺?」趙珩取下眼鏡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睛在心裡暗自嘀咕著。
今年剛滿22歲的他還是名學生。一名一年後就將畢業的西陵大學歷史系在讀研究生,喜歡研究先秦古史與文物鑑定,是導師楊新華教授最看重的弟子。這次受導師召喚,他與另外幾名同系同學一同駐場發掘,也算是一次難得的田野考古實操經驗。
他身形高瘦挺拔,容貌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唯一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炯炯有神,周身散發著一股清淡的書卷氣。
他來到這裡已經一月有餘。
旁人覺得枯燥乏味的土方勘測、土層辨析等考古流程。對趙珩而言,卻是觸摸千年歷史、印證古籍記載的絕佳機會,也是他補齊從業短板、沉澱自身能力的必經之路。
趙珩手捧筆記本,望著眼前井然有序的發掘現場,思緒悄然飄遠:
這裡緊鄰峽江里的牛肝馬肺峽,溯江而上不過二十里,便是歸州老縣城、戰國詩人屈子的故里。
這片區域,戰國風雲曾鋪滿峽江兩岸,文脈綿延傳承千載。無數先民的故事,也盡數塵封在這片山水之下。
這個靜躺在屈子故土江畔的古墓主人,會不會是屈子的鄉鄰、故人,或者同期仕臣呢?
無數細碎猜想在心底蔓延,讓他對這座古墓愈發好奇。
「趙珩,你在發什麼呆啊?做好記錄哦。當心楊教授罰你背論文,哈哈。」身旁同學陳濤碰了碰他胳膊低聲道。
趙珩回過神來,尷尬地撓了撓頭,回應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也不要摸魚,快點幹活。」
兩人說罷,又專心忙活起來。
時間緩緩推移,日頭漸漸爬升起來,驅散了清晨的涼爽,金燦燦的陽光慢慢的鋪滿了整片探方。
經過數日清土作業,墓葬發掘已經穩步進行到了墓室底部,整座古墓的形制徹底展露在眾人眼前。
這是一座典型的商周至戰國時期流行的覆斗形土坑豎穴墓,整體呈倒金字塔結構,傾斜規整的墓道直通地表,墓室為五米見方的正方形。
原本填滿墓室的混合著青膏泥的雜土基本清運完畢,四面都是紅褐色墓室土壁,唯有墓底是一層純粹的墨黑色土,透著截然不同的沉寂質感。
墓室正中,一具黑褐色木質棺槨靜靜矗立著,周身遍布被水土侵蝕的斑駁痕跡。
民工們在工作人員和實習學生的指揮下,正在將一些後繼清理工作用不著的工具和前期在墓室填土中清理出來的陶片,瓦片等物品搬運出去。不知不覺中,日頭漸漸爬升至正午時分,陽光也照射進墓室中。
頭髮花白的楊教授此刻正蹲在棺槨前,仔細觀察鋪滿墓底的黑土。最後捻起一點細土,反覆搓揉進行觀察比對,神色一點點凝重下來。
從業數十年,五花夯土、白膏泥封層、黃沙封土,各類墓葬封護結構他見過無數。可眼前這種不含碎石泥沙雜質、觸手冰涼,也沒有普通墓土腐臭氣息的純黑細土,完全不在現有考古文獻記載之內。
數十年田野考古閱歷,練就了他敏銳的直覺:遺蹟越是出現無法解釋的現象,背後埋藏的歷史真相便越是特殊。這片毫無記載的黑土,絕不是普通封土那麼簡單。
越是反常的遺蹟,蘊含的歷史信息就越珍貴,一絲疏忽,可能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趙珩與其餘的同學,工作人員也圍攏過來望著這片漆黑的土層低聲議論。
結合課堂理論、實地考察經驗與峽江考古史料,眾人紛紛揣測:這或許是戰國某種失傳、不見正史記載的特殊墓葬封藏工藝,是古人用來防潮固墓、保護陵寢的手段。
「這層黑土比較特殊,可能是沒被記載的一種新的封土工藝,趙珩,你取些土樣做標本,回去以後好做化驗,要多取點。」楊教授拍拍手掌,站起來對著趙珩叮囑道。
趙珩聞言,從衣兜里掏出密封袋蹲了下來,探手想要抓起一把黑土裝進袋子裡。
誰知剛將黑土抓在手裡還未細看,就感覺像是有股微弱的電流從手心裡傳來,腦海深處炸開一聲清脆碎響,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碎裂。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股異樣便轉瞬消散,快得如同一場錯覺。
趙珩下意識的將手裡的黑土拋下,仔細看向手掌,卻什麼也沒發現,只感覺後腦勺處有點微微刺痛。
環顧四周,其他人都一切如常,方才他的異樣周圍也沒有人察覺。就連剛剛觸碰過這黑土的楊教授看起來也沒出現絲毫的不適。
「這是怎麼回事?這黑土還會咬人?但別人好像都沒受影響?是我的幻覺?或者被小蟲子咬了?」
他不由得心底狐疑起來:「難道這土裡面有別的什麼東西?」
陽光越升越高,峽江長風穿谷而過,裹挾著江面溫潤的水汽,拂過整片考古工地。
這片幽深的土層之下,仿佛有沉睡千年的事物,悄然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