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0日，C國G市。
陳峙從昏昏沉沉的睡眠中醒來。
一片漆黑。
他對著黑暗發呆了好幾分鐘，才回過神來，摸了摸毫無感覺的肚子。
昨天好像吃了兩頓玉米粥吧？也許是一頓，他不記得了。
陳峙拉開窗簾，露出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天都沒完全亮呢，小區下面就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領餐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洗漱是不必的，每人每天就一瓶水，早上起來喝一小口就當是刷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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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一點都不冷，陳峙穿上薄外套，慢吞吞地挪出門。
剛下樓，剛才還長長的隊伍卻已經散了大半，抱怨聲不絕於耳。
陳峙都不用想，肯定是玉米粥又發完了。雖然說的是一個人憑身份證可以領一份，但經常會出現不夠分的情況。
聽人說，鄉下的蝗蟲和老鼠把莊稼都啃光了，連堆在倉庫里的糧食都被禍害了大半。
陳峙不知道鄉下的蟲災鬧得有多嚴重，他只知道最近的蟲子是越來越多了。
它們簡直無孔不入：床上，地上，天花板上，甚至水龍頭裡……
一個月前政府就發了公告，核心就兩個字：「防蟲」。前幾天聯合國秘書長也在記者招待會上承認了，「人類正在跟全世界的昆蟲全面開戰」。
家家戶戶都展開了滅蟲大戰，不管是老的少的，病的殘的，只要還沒有餓暈在床上，就通通加了進來。
果然，沒過一會，小區的大喇叭就響了起來：「請各位居民注意，現在是上午九點半，每天的滅蟲行動即將開始！團結就是力量，國家需要你的奮鬥！請各位有序……」
陳峙輕輕嘆了口氣。
沒關係，少一頓就少一頓吧。就算能分到玉米粥，也是稀得跟清水一樣，吃了跟沒吃差不了多少。
沒吃飯就沒力氣，三歲小孩都懂的道理。可當陳峙餓久了之後，倒是發現了另一個道理。
原來，餓一天跟餓兩天還是有點差別的。多餓一天，力氣居然恢復了些！
餓一天，全身上下一大半的力氣都被抽走了，每走一步，骨頭就像散架了似的吱吱呀呀地響，手腳也像七八十歲的老大爺一樣抖個不停。
要是硬撐著躺個一天，誒，當你第二天睜開眼，奇蹟又來了！肚子沒感覺了，力氣回來了一些，甚至能上躥下跳的！
當然，十七歲的小伙子可是重要勞動力，不管是餓一天還是餓兩天，滅蟲行動還是要去的……
陳峙來到小區樓下排隊，照例聽著街道辦主任嘮叨了一遍奉獻精神，然後領了肥皂水和粘蟲板。
肥皂水是見蟲就噴，管他什麼蜈蚣蟑螂，噴兩下准兩腿一蹬。沒死透的再來上一腳，「啪嗒」一聲，汁液飛濺……
粘蟲板就簡單多了，今天往牆角一放，明天再來收，上面就沾滿了各種各樣的蟲子屍體，一次能滅一大波。
……
忙碌了一早上，陳峙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
房門一鎖，窗簾一拉，床上一躺，被子一裹，陳峙把自己關在了黑暗裡。
每天都是這樣，早上忙完回到家後，面對空蕩蕩的房子，陳峙也不知道自己能幹啥。
他什麼都不想干，什麼都幹不成。
對於他這樣的人，也許就應該躺在床上等死。
某一次，陳峙把自己和收音機一起鎖在了被窩裡，然後把頻率調開，無窮無盡的雜音就包圍了他。
神奇的是，雜音居然填滿了陳峙空蕩蕩的心。
聽著沙沙聲，陳峙的腦海會開始胡思亂想，想各種各樣的事，就像一個有著天馬行空想法的孩子在搭建自己的世界。
但很快，陳峙的腦袋又寂靜了下來，雜音也不能填補一分空間。於是他乾脆把收音機也丟了出去，一個人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
這是一種很神奇的狀態。
他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不知道自己是睜著眼睛還是閉著眼睛。有時候他以為自己醒著，其實還在夢裡，只是夢境和現實一模一樣而已。
外界的信息太少，大腦開始慢慢適應了寂靜的黑暗。思考陷入了無邊的泥潭，無論陳峙怎麼掙扎，都看不到泥潭的邊界。
最後，陳峙也放棄了掙扎。
算了，就這樣什麼都不想，面對黑暗發呆其實也挺好的。
當整個世界都縮成被窩大小的黑暗，死亡什麼的就都不存在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晚飯領餐的喇叭把陳峙從黑暗中拉了出來。
起身，下床，領餐，同樣的程序日復一日地執行著。
今晚的晚餐是一個大餅。
陳峙拿著大餅，又縮回了小小的黑暗裡。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硬邦邦的，什麼味道都沒有。
還沒咬兩口，陳峙就噎住了。水在外面，但陳峙不想出去拿，外面是冷冰冰的現實，只有被窩裡的黑暗才是溫暖的幻想。
陳峙試了好幾次，喉嚨卻還是乾巴巴的，怎麼都吞不下去。
這一口餅在陳峙嘴裡卡了好幾分鐘，最後才不情不願地挪下喉嚨，硌得陳峙一陣咳嗽。
疼痛讓陳峙的大腦從泥潭裡爬了出來，他突然想到了方法。
吃不下去是因為太幹了，不好吃，所以口水不會分泌那麼多。
如果想像自己在吃好吃的，不就行了嗎？陳峙閉上眼睛好好想了會，有了！
老媽最拿手的菜是紅燒肉。每天下午放學回家，陳峙一開門就能聞到香噴噴的味道。
老媽做的紅燒肉每一塊都切得方方正正，紅得透亮，嫩得軟糯，一口下去，滿嘴流香……
陳峙的口水流到了被子上，於是趕緊咬了一口餅，吧嗒吧嗒就吞了下去，竟真有幾分紅燒肉的滋味！
他一連啃了好幾口，直到又噎了一大團。
對了，還有老爸的炒雞蛋！老爸笨手笨腳的，唯一會的廚藝就只是炒雞蛋。簡單如荷包蛋，太陽蛋，蔥花蛋，複雜如辣椒蛋，銀魚蛋，老爸樣樣精通！
口水又一次把嘴裡的餅浸透了，陳峙一口就吞了下去。
還有呢，蘇政元家的飯菜也不錯。這小子雖然和自己一樣，除了打遊戲之外一無是處，但他老爸蘇叔叔可是燒得一手好菜！
比如爆炒魷魚，黃燜雞米飯，菠蘿麥雞……
每次陳峙跑到蘇政元家打遊戲打到不知天地為何物時，蘇叔叔雖然嘴上嘮叨個不停，但總會硬把自己留下來吃晚飯。
嘖嘖，口水又流了下來。
陳峙一邊想著，一邊啃著，不知不覺間竟啃掉了大半。
還有什麼好吃的呢？嗯……對了，豆沙包！
一想到豆沙包，陳峙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食物噴得一被子都是。
那會豆包還不叫這個名字，那會它還叫「旺財」，老爸起的吉利名字。旺財可是條還沒開智的小傻狗呢，只會可憐兮兮地搖尾巴來騙吃騙喝，活脫脫一個小吃貨！
那天晚上陳峙正躺在沙發上美滋滋地吃著豆沙包呢，結果旺財一直眼巴巴吐舌頭，口水都流到地上了。
陳峙實在不忍心，於是偷偷背著爸媽餵了旺財一整個豆沙包。它吃的時候倒是挺開心的，結果吃到一半，突然就噎住了，嗚咽著在地上打滾。
陳峙還以為它吃嗨了，看著旺財滾來滾去，自己笑個不停。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旺財白眼一翻，陳峙才慌了神，幸好醫院去得早，撿回一條命。
老媽拿著衣架追了陳峙十條街，他才記住了，原來狗狗吃麵包會噎住啊……
至於那個小吃貨，以後就改名叫豆包啦，哈哈哈……
陳峙一邊笑一邊吃，餅就好像慢慢變成了豆沙包，吃起來又濕又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