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島球館頂燈的白光沉甸甸壓下來，落在被汗水浸得發暗的楓木地板上。
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剎車磨痕橫七豎八鋪開，汗水滴在木紋縫隙里，慢慢洇開小小的暗斑。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響斷斷續續，混在看台潮水一樣此起彼伏的喧囂裡面，一層疊著一層，壓得人胸口發悶。
記分板的紅色數字一動不動。
湘北64—68愛和學院
四分的差距，從374章末尾定格之後，到現在依舊沒有一絲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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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零分僵持已經持續了很久，原先比賽里那種你來我往的快攻和得分浪潮徹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鈍刀子割肉一般的陣地消耗。沒有漂亮的灌籃，沒有乾脆利落的三分，兩支隊伍把所有精力砸在了卡位、追防、傳球拉扯、籃板拼搶之中。
愛和學院的運轉依舊穩定得可怕。
佐藤持球推進的節奏不急不緩，每一次拍球砸向地板的聲響都均勻沉穩，他不急於發起突破，只是借著運球不斷觀察湘北防線的晃動。森寬來回遊走於高位和低位之間，寬闊厚重的身軀不斷擠壓湘北內線的空間，逼迫石井不停往後退讓。諸星大在兩條側翼來回遊走，不貿然強行出手，借著無球跑動不斷拉扯湘北外線的防守重心。
谷瀨死死黏著木暮公延不放。
木暮的體能透支已經藏不住了。
原本輕快利落的橫移，現在每一步蹬地都帶著明顯的滯澀，大腿裡面灌滿了乳酸，像是墜了兩塊沉甸甸的鉛塊。他胸腔大幅度起伏，粗重的喘息透過咬緊的牙縫溢出來，額前被汗水打濕的碎發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他幾乎打滿了上半場，一次輪換都沒有。
從一開始的追分，到之後被愛和的聯防死死鎖住，木暮一直釘在場上。只要他腳步稍微慢上半拍，谷瀨立刻就能抓住空隙切進去。愛和的球員不會放過任何一絲防守缺口，只要露出一點縫隙，轉瞬就會被利刃撕開。
皮球在外圍來回傳遞。
佐藤在弧頂指尖輕輕撥動籃球，連續兩次胯下運球，表面上只是隨意的晃動，實則是在試探湘北外線防守的重心。
桑田登紀頂在正面，雙腳不停小幅度挪動，眼睛死死盯住佐藤手裡的球。少年心裡太想建功，太想打破這片沉悶到壓抑的僵局，下意識身體重心往前傾了半寸。
就是這半寸。
佐藤瞬間捕捉到破綻，手腕一抖，籃球貼著地面橫向飛竄，穿透外線單薄的防守，徑直落到四十五度側翼的諸星大手上。
柴行歌瞳孔微微一縮，腳下猛地發力。
上一秒他還在往中路協防，下一秒整個人橫向滑步衝過去，直接貼到諸星大的面前。
這就是他今天在場上的常態，沒有固定的位置，一號位、二號位、三號位不停切換，哪裡防線快要裂開，他就往哪裡補過去。全場不停的折返、換位、協防，紅色球衣早就被汗水浸透，牢牢貼在後背的肌肉輪廓上。
諸星大看著迎面堵上來的柴行歌，神色沉了一點。
連續幾次交手之後，他已經摸清了這個湘北新人的防守習慣：不賭搶斷，不吃假動作，重心穩，腳步密。
諸星大壓低身子，左肩往前虛虛一晃，腳步向著左側壓過去，做出要強行突破的姿態。
這套虛晃突破，之前不知道甩開了多少對位的防守者。
可是柴行歌沒有動。
他的視線沒有盯著諸星大晃動的上半身，而是死死鎖著對方的腰腹還有腳尖，雙腳紮根在地板，重心紋絲不動。
假動作落空。
諸星大沒有慌亂，立刻收住往前沖的勢頭，腳下後撤一步，肩膀微微抬起，擺出投籃的預備姿勢。
柴行歌下意識縱身起跳，長臂完全撐開，伸手朝著球面封蓋過去。
又是一個假動作。
看見柴行歌騰空，諸星大側身一步，從他身側繞了過去，瞬間拉開半個身位的空隙，朝著籃筐直衝而去。
看台上愛和支持者的歡呼聲一下子涌到喉嚨口。
連續不停的高強度來回奔跑，就算是柴行歌，也終於出現了一次預判失誤。
柴行歌落地的時候身子踉蹌了一下，來不及再加速回追。
鎮守內線的石井健太郎咬著牙放棄了對森寬的卡位，大步跳起來封堵諸星大的上籃路線。
森寬緊跟著一步上前，寬闊的肩膀狠狠撞向石井的側面。
沉悶的撞擊聲炸開。
石井單薄的身體被撞得失去平衡，騰空的姿態直接歪掉，再也沒法伸手阻攔。
籃下空空蕩蕩。
所有人都以為諸星大可以輕鬆把球送進籃筐。
一道紅色的影子從底線拼命沖了回來。
是木暮公延。
他把身體裡面僅剩的力氣全部壓榨出來，明明雙腿已經酸痛到幾乎不聽使喚，還是硬生生蹬出了最後一步，縱身高高躍起，右手遠遠伸出去。
時間剛剛好晚一線，又剛剛好快一線。
他的指尖擦到了籃球的表皮，輕輕一蹭，硬生生扭轉了皮球飛行的軌跡。
本該落進籃網的籃球狠狠砸在籃筐後沿，哐的一聲巨響，高高的彈向空中。
滿場即將爆發的歡呼硬生生卡住，變成一片此起彼伏的驚嘆。
木暮從空中落回地面，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眼前一陣陣發黑，剛剛那一次不顧一切的回防，幾乎抽空了他殘存的所有力氣。豆大的汗珠順著下頜不斷滴落，砸在地板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禁區之內瞬間掀起籃板爭奪戰。
森寬和北條兩個人幾乎同時起跳，高高的舉著長臂，牢牢鎖住了籃板球的落點。
桑田登紀不顧一切向上跳，瘦小的身子夾在兩個高大的愛和內線中間，拼命伸出手掌去撥空中的籃球。
森寬一巴掌把球狠狠拍向弧頂。
佐藤穩穩接住反彈過來的籃球，重新穩住陣腳，不急不躁，再次組織陣地進攻。
二十四秒計時器重新開始倒數。
愛和依舊不慌不忙，在外圍不停倒球，谷瀨、諸星大、佐藤三個人來回傳導，一遍一遍拉扯湘北的防線，一點點消耗湘北隊員剩下的精力與耐心。
湘北這邊的破綻正在越變越多。
桑田的跑位開始混亂，好幾次和潮崎撞到同一片區域，出現無球位置重疊；石井在內線卡位的時候力量越來越不足，下盤開始發飄，很難再死死頂住森寬持續不斷的背身壓迫；潮崎哲自始至終被對手盯住，完全得不到出手的空位，無休止的折返已經讓他投籃的手臂變得僵硬。
柴行歌用力甩了一下有些發沉的腦袋，趕緊抬手朝隊友喊了一聲，沙啞的聲音穿透嘈雜：
「拉開！邊路補位！」
他主動切換回一號位，暫時接管防線的調度。
木暮咬著牙拖著疲憊的身體退到底線，潮崎移動到弱側，桑田往邊線拉開，石井死守禁區最深處。
瀕臨崩塌的防線，被他硬生生重新收攏回來。
佐藤冷眼觀察著湘北重新排布好的陣型。
他看得出來湘北已經是強弩之末，只是靠著一股意志硬撐，只要持續施壓，防線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佐藤手腕輕輕一抖，高吊傳球直直送進低位森寬的手裡。
森寬接球站穩，背身頂住石井，沉肩，一步一步向前碾壓。
石井牙關咬得緊緊的，額角浮出淡淡的青筋，雙腿紮成馬步，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扛住。
噸位上的差距是鴻溝一樣無法逾越的，他的腳後跟一點點在地板上向後滑動，粗糙的摩擦聲細細傳來。
連續三次沉肩都沒能把石井徹底頂開，森寬不再繼續低位硬打，迅速把球傳回外線。
諸星大接球之後立刻啟動側翼突破，柴行歌提前預判到位，橫移過去堵住了突破的通道。
諸星大沖不進去，只能回傳。
皮球幾經周轉落到跑到底線的谷瀨手上，谷瀨抓住轉瞬即逝的空隙抬手遠投。
籃球擦著籃筐前沿彈了出去。
又是籃板亂戰。
禁區裡面所有人不停起跳、卡位、碰撞、伸手撥球，皮球在空中飛來飛去，沒有人可以穩穩把球抱住。
裁判的哨聲慢慢變得頻繁起來。
桑田情急之下伸手拉住了谷瀨的胳膊，一聲哨響，防守犯規。
沒過多久，石井在內線卡位抬手過高，侵犯了進攻球員的圓柱體，再一次領到犯規。
短短不到一分鐘，湘北的全隊犯規次數飛快上漲，隱患越來越大。
場邊的安西教練安靜地看著場上。
他微微抬起手，做出了換人手勢。
「石井，下來休息。安田，上場。」
替補席上的石井緩緩直起身子，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他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慢慢走下場。
安田靖春從板凳上站起來，快步踏入球場。
新的五人陣容落位：柴行歌、木暮公延、潮崎哲士、桑田登紀、安田靖春。
安田上場之後，湘北的外線傳導變得流暢了一些，但是內線失去了石井這個勉強可以卡位的人，禁區高度瞬間下降一截。
愛和立刻抓住湘北內線高度下降的弱點，開始不斷把球往籃下吊，試圖衝擊籃筐。
沒有了石井在裡面硬扛，柴行歌不得不更加頻繁地往內線補防。
他不停在外線和禁區之間來回衝刺，體能消耗的速度陡然加快。
汗水順著他的脖頸一路往下淌，每一次大口吸氣都覺得喉嚨幹得發疼。
愛和依舊不急於強行得分，繼續壓慢節奏，用陣地戰一點點磨。
僵持還在繼續。
記分板上那兩組紅色數字，64比68，巋然不動。
看台的喧囂一波接著一波卷過球館穹頂。
球鞋摩擦地板的刺耳聲響，皮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球員粗重的喘息，身體相撞的悶響，所有聲音揉成一團。
沒有人打破僵局。
湘北不敢貿然出擊，一出錯就有可能被愛和抓住機會拉開分差；愛和也不急於孤注一擲，只想慢慢熬干湘北殘陣最後的體能。
替補席的遠端，赤木、宮城、三井、流川楓沉默坐著。
四個人球衣乾淨，還沒有沾上一滴汗水。
他們的目光牢牢鎖在球場裡奔跑的隊友身上，沒有人說話。
三井抱著胳膊，眉頭微微皺起；宮城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膝蓋的布料；赤木的拳頭悄悄攥緊；流川楓微微垂著眼，只有下頜線繃得很緊。
櫻木和角田坐在另外一邊，盯著場上的每一次衝撞。櫻木的右手不自覺按著後腰，舊傷還在隱隱作痛。
場上，柴行歌又一次完成了從弧頂衝刺到籃下的補防，他落地之後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吸氣。
視野邊緣一陣陣的發虛，但是他不敢停下。
只要他一停下來，這條勉強撐住的防線，說不定瞬間就會碎掉。
漫長的僵持，還在一分一秒地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