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
薄白、微涼,沒有盛夏烈日的刺眼,靜靜鋪在酒店房間的地板上。
空調靜音運轉,室內溫度剛剛好。
整棟賽事酒店還沒徹底醒透,走廊安靜,聽不到喧鬧,只有遠處保潔推車極輕的輪響,隔得很遠。
柴行歌是最先醒的。
沒有鬧鐘驚響,沒有翻身躁動。
意識緩緩回籠的一瞬間,身體所有的酸痛、勞損、透支感,盡數從四肢百骸湧出來。
肩頸發硬,後背肌肉整片發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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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臂依舊帶著細微的酸軟,指尖發力感虛浮。
昨晚調息靜養一整夜,只穩住了精神,補不回四十分鐘地獄級攻防徹底掏空的體能儲備。
他平躺在床上,雙眼睜著,望著天花板淡淡的光影。
靜靜躺了幾秒。
沒有急著起身,慢慢轉動脖頸,左右輕輕拉伸。
骨頭細微的輕響散開,緊繃僵硬的肩線稍稍鬆弛。
側頭看向鄰床。
流川楓還在睡。
睡姿平直端正,被子平整蓋在身上,呼吸均勻綿長。
少年平日裡時刻緊繃的眉眼徹底舒展,褪去了場上的銳利,只剩安靜。
即便是深度睡眠,他的眉頭也沒有半分鬆懈下垂,骨子裡的執拗藏不住。
柴行歌輕手輕腳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
地毯厚實柔軟,落腳無聲。
走到窗邊,伸手拉開窗簾。
外面天已經亮透。
廣島清晨的天色乾淨通透,雲層薄薄鋪在天際。樓下街道行人稀少,賽事園區的球場建築遠遠立在晨光里,安靜肅穆。
昨夜滔天喧囂、滿城熱議、王朝傾覆的餘波,仿佛被一夜晨風吹散。
只剩下嶄新、冰冷、不容退路的比賽日。
他抬手扶著窗沿,輕輕舒展腰背。
每一次擴胸、每一次拉伸,肌肉都帶著牽扯的酸沉。
能活動,能打,能扛。
只是再也沒有昨日上半場那種隨時提速、隨時爆發、隨時無限折返的體能餘量。
片刻後,身後床面輕輕一響。
流川楓醒了。
沒有翻身迷糊,沒有惺忪呆滯。
一瞬間睜眼,眼神清亮,只是起身動作比平日慢了半拍。
他坐直身子,抬手隨意揉了揉眼,指尖划過眼下淡淡的青影。
昨夜睡得沉,卻依舊壓不住高強度對抗後的身體虧空。
兩人沒有說話。
默契如常。
各自洗漱、換衣、整理隨身護具。
浴室水流輕響,房間動靜細碎、克制、安靜。
收拾完畢,兩人拎起外套,推門走出房間。
走廊天光通透。
陸續有房門打開。
湘北隊員逐一走出房間。
每個人的狀態,肉眼可見的疲憊。
宮城走出房間時,抬手撐了一下門框。
一瞬極輕的借力,沒人留意。
他雙腿落地發虛,小腿乳酸堆積得發硬,走路只能放平腳掌,不敢踮腳、不敢發力、不敢快步。眼底紅血絲細密,是昨夜神經緊繃過後的深度疲勞。
三井跟在後面。
臉色偏白,唇色淺淡。
抬手抬肩的動作幅度很小,肩膀每動一下,肩袖肌群都帶著滯澀的酸痛。兩年體能短板,疊加昨日整場透支,清晨醒來的身體狀態,已經是臨界值。
赤木站在走廊盡頭。
依舊站得直。
只是站姿不再是隨時蓄勢待戰的緊繃,而是硬撐出來的端正。膝蓋微屈的時候,能看見大腿肌肉下意識的輕顫。
他看著陸續走出的隊員,視線掃過每個人的臉色。
眼底壓著一層沉色。
不用試場、不用熱身、不用摸球。
只看走路姿態、看面色、看眼神,就知道——
全隊,無一人在狀態。
櫻木最後出來。
一身隊服穿得整齊,頭髮梳理得乾淨,臉上看不出半點異樣。
走路步幅正常,腰背挺直,表情自然。
只有他自己清楚,清晨起床翻身的那一刻,後腰撕裂般的痛感差點讓他僵住。
一夜靜置,肌肉冷卻,拉傷的位置徹底固化。
每一次邁步跑跳、每一次騰空落地、每一次對抗頂防,都會牽扯傷口。
他死死忍著。
面不改色。
天才不會在賽前示弱。
不會拖全隊後腿。
不會讓對手看見破綻。
他晃了晃肩膀,故意擺出一副精神滿滿的樣子,看向眾人。
「走了!今天繼續贏!」
聲音清亮,少年氣十足。
可仔細看,他說話時,腰部分毫未動,全程靠著上半身發力。
眾人看他一眼,沒人拆穿。
每個人都帶著傷、帶著累、帶著透支。
每個人都在硬撐。
電梯下行。
鏡面映出一排少年蒼白疲憊的臉。
往日裡朝氣蓬勃、吵吵鬧鬧、彼此打趣的湘北,今天全程安靜。
沒有人說笑,沒有人調侃,沒有人亢奮叫囂。
沉甸甸的壓力,無聲壓在全隊頭頂。
走出酒店大廳。
清晨的風微涼,拂在臉上,稍稍壓下身體的昏沉。
球隊大巴早已等候在門口。
彩子、晴子已經在車上等候。
晴子看著眾人走來的身影,眼神輕輕一滯。
她不懂體能數據、不懂勞損細節。
卻能一眼看出,這群少年,比昨天賽後還要疲憊。
昨天是亢奮過後的脫力。
今天是沉澱一夜、徹底暴露出來的透支。
彩子指尖捏著記錄夾板,視線快速掃過全員。
心底瞭然。
昨日血戰,掏空了湘北整整一季的韌性與體能。
上車、落座、系安全帶。
大巴平穩駛出酒店,朝著球館方向開去。
車廂依舊安靜。
所有人靠著車窗閉目休憩。
無人交談戰術,無人預判對手,無人心裡喊口號。
連平日裡永遠精力旺盛的櫻木,也只是安靜靠著玻璃,眼珠定定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後背的痛感,持續不斷,隱隱作祟。
二十分鐘後,大巴抵達廣島體育館。
清晨的球館,和昨夜沸騰的模樣截然不同。
廣場乾淨空曠,工作人員提前進場調試設備,零星裁判、記錄員、後勤人員有序走動。
沒有扎堆球迷,沒有擁堵記者,沒有漫天應援旗幟。
只有肅穆、冷靜、冰冷的賽前氛圍。
另一側停車場,幾輛球隊大巴整齊停靠。
愛和學院的隊車赫然在列。
車門敞開,隊員已經全員到場。
一身深藍隊服,身形挺拔、步伐輕快、精神飽滿。
全員面色紅潤,眼神銳利,肢體鬆弛有力。
整整休賽一輪,全程旁觀山王與湘北血戰。
他們養足了所有體能,攢足了所有狀態,沉澱了所有戰術準備。
以最完整、最巔峰、最飽滿的姿態,等候殘血的湘北。
諸星大站在隊伍最前。
單手插腰,抬眼望向湘北大巴駛來的方向。
眼神平靜、銳利、沒有輕敵,卻帶著絕對的掌控底氣。
他身後的愛和隊員,陸續抬頭看來。
目光掃過走下車的湘北眾人。
一眼,就能看出差距。
湘北所有人腳步偏沉、面色發白、動作遲緩。
沒有例外。
愛和隊內有人低聲輕語。
「狀態差太多了。」
「完全是殘陣。」
「昨天那一場,把他們榨乾了。」
「今天穩了。」
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篤定。
諸星大抬手,輕輕示意安靜。
他沒有輕視。
越是看到湘北全員疲憊,他越謹慎。
能拖著殘缺陣容、透支身體、一路黑哨、一路血戰、掀翻三年不敗王朝的隊伍,絕對不會因為一場疲憊就輕易潰敗。
但局勢,已經明明白白。
湘北,強弩之末。
愛和,鋒芒正盛。
兩隊球員擦肩而過,進入球館內部。
熱身區一分為二。
左右對立,涇渭分明。
愛和隊員迅速投入熱身。
折返跑、開合跳、關節拉伸、運球變向、急停跳投。
動作利落、爆發力充足、節奏流暢、命中率穩定。
每一次拍球都力道十足,每一次起跳都輕盈舒展。
滿格體能,一覽無餘。
湘北這邊的熱身,慢得凝重。
宮城做折返跑,起步很快,兩趟之後速度不自覺放緩,小腿酸脹拉扯,不得不降速調整呼吸。
三井投球。
抬手出手的一瞬間,肩肘輕微滯澀,弧線偏軟,力道不足,籃球磕框彈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接球,繼續投。
沒有急躁,沒有懊惱。
只是身體已經給不出往日的爆發力。
赤木站在籃下卡位、起跳、摘板。
每一次落地,膝蓋都微微一沉。
對抗河田留下的暗傷還在,體能見底之後,身體的承壓能力大幅下降。
流川楓獨自在底角練球。
運球、突破、急停、干拔。
動作依舊標準、乾淨、好看。
但起跳高度比平日低了一線,落地緩衝更沉,連續出手之後,呼吸明顯變重。
櫻木在籃下搶板、起跳、卡位。
他刻意控制發力。
每一次起跳都收著力度,落地儘量輕,腰部死死鎖住,不讓後背傷勢被拉扯。
別人看不出異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騰空,後腰都有一瞬尖銳的牽扯痛。
咬牙硬頂。
全程不露聲色。
柴行歌獨自站在弧頂熱身。
運球節奏不急不緩,左右手交替,胯下、背運、變向,動作流暢穩定。
連續跑位、接球、出手。
每一球弧度飽滿、落點精準、空心入網。
全隊唯一狀態在線、節奏不亂、出手穩定的人。
他的體能損耗、精神損耗極大。
但他的基本功、核心穩度、賽場心性,不會因為一夜透支就崩塌。
只是他很清楚。
自己能穩,隊友穩不住。
今天的比賽,不再是全員對沖、團隊輪轉、多點開花。
是他一個人,拖著全隊的殘軀,硬抗巔峰滿狀態的愛和。
熱身十分鐘過後。
場上局勢已經被所有看場教練、殘留強隊隊員看得透徹。
看台零星落座的各校隊員、教練、球探,低聲議論。
「湘北廢了大半。」
「打贏山王的代價太大了。」
「換誰打完那種級別的血戰,第二天都頂不住。」
「愛和撿到大優勢了。」
「唯一變數就77號。」
「只要掐死他,湘北直接崩盤。」
場內。
安西教練站在場邊。
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平靜看著全隊熱身。
看著每個人的動作滯澀、發力不足、呼吸偏急。
所有情況,盡收眼底。
他沒有上前糾正動作,沒有開口加壓,沒有刻意布置複雜戰術。
只是等到熱身結束,全員聚攏過來。
一圈少年汗濕微喘,靜靜圍站成半圓。
安西的聲音依舊溫和、沉穩,壓過場內零星拍球聲。
「大家的狀態,我都清楚。」
沒有鋪墊,沒有安慰,直接點破。
「昨天一戰,你們透支了全部體能。」
「今天,身體不在最佳水準。」
他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不用勉強爆發。」
「不用強行提速。」
「不用追求漂亮攻防。」
簡簡單單三句,卸下所有人心裡的包袱。
全隊抬頭看著他。
安西目光最終落向柴行歌,輕輕開口。
「穩節奏,保底線,拖拉鋸。」
「以團隊防守撐住上半場。」
「下半場,再找機會。」
沒有豪言壯語。
只有絕境之下,最務實、最穩妥、最貼合現狀的打法。
殘陣對滿陣。
疲憊對巔峰。
透支對全盛。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有多難。
櫻木攥緊拳頭,眼神執拗。
宮城深吸一口氣,壓下雙腿發軟的虛浮。
三井目光定定看著籃筐。
赤木挺直脊背。
流川楓眼底鋒芒微聚。
難,也要打。
輸,可以。
怕,不行。
打敗過山王的隊伍,從來不會不戰自潰。
裁判進場,哨聲輕響。
賽前熱身結束。
兩隊球員各自列隊,準備登場。
愛和隊員眼神銳利、氣勢強盛,列隊站姿挺拔,蓄勢待發。
湘北眾人並肩而立。
一身紅衣,滿身疲憊,滿身傷痕,滿身昨夜血戰的余涼。
殘陣雖疲,風骨未折。
柴行歌站在隊伍最側方。
抬眼,看向對面的諸星大。
四目相對。
沒有敵意猙獰,沒有囂張對峙。
只有強者之間,心知肚明的博弈。
一邊,是以逸待勞、正值巔峰的全國豪強。
一邊,是血戰王朝、滿身殘傷的逆襲黑馬。
破曉晨光照亮整片球場。
新的生死局,即刻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