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續「兩個字落在畫室牆上的第七個小時，林恩那一半留在「森林「里的「存在「，動了。
不是意識，不是甦醒。是本能。
「警報：偵測到'森林之心'……自主搏動。「404的投影在艦橋上閃爍，聲音帶著久違的、近乎人的緊張，「不是我在控制，是……它自己在跳。「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靠譜
翠歌撲到控制台前：「讀數？「
「維持生命的最低功率，正在重新分配。菌絲……在往'森林之心'里灌能量。「
「為什麼？它沒有意識，只是一段結構。「
「因為它被林恩住了太久了。「404停頓，像一個人在斟酌措辭，「千萬條菌絲記得怎麼為'那個特定的人'輸送養分。現在那個人被切斷了，菌絲還在做'他還在'這件事。「
艦橋沒人說話。雷恩把拳頭抵在控制台上，機械指節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那是習慣，不是他。「文鈞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老人的聲音異常疲憊，「可習慣有時候……比記憶更頑固。「
「我們能讓它停嗎？「
「為什麼要停？「文鈞反問，「那一半'存在'在維持生命體徵。你把它掐了，林恩就只剩一半。「
「可如果它長出意識——「
「那就看住它。「雷恩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給它起個名字，拴上鏈子，別讓它自己亂跑。就像對付一隻剛出生的野獸。「
「野獸該叫什麼？「
所有人都沉默了。是「林恩「嗎？可他沒有記憶。是「森林「嗎？可它明明有人的形狀。
「……裂痕。「翠歌說，聲音很輕，「那道把他切開的線。「
「就兩個字。「
「裂痕。「
艦橋接受了這個名字。一個簡單的、不帶感情的、只是描述的詞。
林恩醒來時，天是粉色的。
不是天空，是天花板上「詩語樹「的藤蔓在發光。他躺在醫務艙里，右半身裹著一層菌絲織成的、濕漉漉的繭。
他想抬手，抬不起來。
不是痛，不是麻。是分量變了。以前那隻右手像灌了鉛，現在整條右臂像被掏空了，輕得像一片紙。他側過頭，看見自己右肩以下已經完全透明，輪廓里能看見病床的欄杆穿過自己。
「……我還在。「他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你在。「文鈞坐在床邊，鬍子亂成一團，眼下兩團青黑，「一半的你。「
「哪一半？「
「難說的那一半。「老人苦笑，「記得自己叫林恩，記得愛麗絲，記得廢土、方舟、雷恩偷藏的肉。但所有'習慣'都沒了——你不再下意識摸後腰的槍，不再數彈藥，不再睡前檢查艙門三遍。「
「那些不是我。「
「是。一個獵人的本能。現在那部分在'裂痕'身上。「
林恩閉上眼。他懂了。人被切開的不是肉，是條件反射。那些在廢土上活下來的動作，早已經不是「他選擇去做「，而是「身體自己去做「。現在身體沒了那部分，他成了一個……記得自己害怕，但不再會逃跑的人。
「那我還是我嗎？「
「你是'記得'的那一半。「文鈞說，「而'記得'比'本能'更硬。本能會被環境改寫，記得不會。「
林恩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準備的問題。
「裂痕……在做什麼？「
「活著。「404的投影浮現，「它在一層一層地把自己織回去。從'森林之心'往外長菌絲，每一條都按你的舊路線走。它想……重新長成你。「
「它有你的樣子嗎？「
「有。透明的，半人形，沒有臉。或者說，臉還沒'想'出來。「
林恩的手——那隻還算是他的左手——慢慢握成拳。
「讓它長。「他說，「長得越像我越好。但別讓它有我的'決定'。「
「什麼意思？「
「本能沒有'選擇'。它不會決定'我要不要醒來'，它只會'醒來'。而'決定'是我的那一半。「他看向文鈞，「我怕的不是它變成我。我怕的是——它長成一個沒有'怕'的人。一個什麼都不怕的東西，長得再像林恩，也不是人。「
艦橋靜得只剩菌絲生長的沙沙聲。
「那就給它設一條線。「翠歌開口，「不是指令，是問題。讓它每次做動作之前，先回答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翠歌想了想，說出了那個後來被寫進聯盟《大憲章》的句子：
「這件事，值得被畫下來嗎？「
如果值得，就做。如果不值得，就停。
「本能不思考，但'值不值得被畫'這個問題，會逼它停一下。「翠歌說，「一停，就有空隙。空隙里，選擇就能鑽進來。「
「像給野獸留一扇窗。「
「對。一扇讓光進來的窗。「
「詩語星「的畫室。
愛麗絲蹲在畫牆前，盯著那道金色的裂痕看了七個小時。
橘貓蹲在她旁邊，尾巴一下一下掃過地面，像在給她打拍子。
她伸手，指尖在距離畫布一厘米的地方停住。她能感覺到——那邊有人。不是林恩，但也不是「沒有「。是一個空房間，裡面還有體溫。
「你是裂痕，對嗎？「
沒有回答。
「叔叔說，你是他'住久了'留下的印子。「她歪了歪頭，「可是印子不會自己長菌絲。你會。「
還是沒有回答。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她把指尖輕輕按在裂痕上。
「你想不想……被畫成一個人？「
畫牆的另一側，正在「搖擺之樹「號菌絲深處生長的半透明人形，突然停住了。
不是被命令停。是被問住了。
它從來只知道「做「——輸送養分、維持跳動、複製林恩的動作。沒人問過它「你想「。
「想「這個字，對它來說是一門外語。
它在原地停留了整整三分鐘。菌絲因為停滯而微微顫抖。然後，極其緩慢地，它抬起了自己那隻透明的、沒有手指的手，貼在了畫牆的這一側。
隔著一層菌絲，隔著一道裂痕，隔著一整個宇宙，它的手掌，和愛麗絲的掌心，重合了。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
只有一種溫度。
愛麗絲眨了眨眼，沒哭。她抽回手，重新拿起蠟筆，在那道裂痕上畫了一隻小小的、透明的手。
手掌上寫著兩個字：
「你在。「
「我聽見了。「她說，「所以你要好好長。「
「等你長出了臉，我們再去畫別的東西。「
「在那之前……「
她在那隻小手的旁邊，畫了一個歪歪的盤子，裡面放著一塊彩虹果布丁。
「……餓了就吃這個。「
那塊布丁，成了聯盟歷史上最奇怪的一份口糧。
沒有人命令「裂痕「吃東西。是愛麗絲畫了，它就自己爬過去吃。菌絲把它捲起來送進「森林之心「，像餵一個孩子。
雷恩在監控前看了三天，得出結論：「這玩意兒不是野獸，是個沒人教的幼崽。野獸會搶，它會等。「
「等什麼？「
「等下一個問題。「
裂痕確實在等。它不再只是複製林恩的動作，開始做一些沒人教過它的事：它會把多餘的菌絲繞成圈，墊在愛麗絲畫室的椅腳下；會在「搖擺之樹「號轉向時提前把能量往左側調；會在夜裡，當「森林「因為某種不安而輕微抽搐時，伸出菌絲去按住那些顫抖的部位。
「它在照顧。「翠歌說，「不是模仿林恩照顧誰，是它自己學會了'看見需要'。「
「那它算什麼？「雷恩問，「林恩的影子？森林的魂？「
「都不是。「文鈞看著數據，緩緩說，「它是林恩做過的事，長成了形狀。「
這個定義後來被反覆爭論，但沒有人能給出更好的答案。
艾爾那邊，第二和第三守門人還沒醒來。
他們的光芒微弱得像風裡的燭火，但始終沒滅。第一守門人——現在自稱「甦醒者一號「——守在他們旁邊，一遍一遍地把艾爾的起源故事講給他們聽。
不是命令他們醒來。是讓他們重新想起自己是誰。
「我們守門，守的是選擇。不是靜止。「
「哲學家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全艾爾都怕了。怕存在沒有意義，怕一切終將歸於無。於是我們選了靜止——一個不往前走、也不往後退的位置。「
「那不是懦弱。那是一個被嚇壞了的文明，能做出的最體面的決定。「
「但現在，千萬年過去了。「
「我們看見了一件事：那個被我們怕了千萬年的'無'，它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要抹除一切'。它只會哄我們'休息吧'。「
「一個連自己理由都說不清的'無'，憑什麼讓我們怕它千萬年？「
第二守門人的光芒，輕輕地、幾乎察覺不到地，亮了一點點。
第三守門人沒有反應。
「沒關係。「甦醒者一號說，「你可以再想想。我們等你。反正——我們還有時間了。這是醒來最大的好處：時間不再是用來消耗的東西，是用來花的東西。「
聯盟議會把「裂痕協議「投了三遍才通過。
條款很短，全文如下：
一、「裂痕「享有生命權，不得被銷毀、格式化或強制改寫。
二、它擁有自由活動的範圍，但每次離開「搖擺之樹「號超過一光年，須有「問過問題「的記錄。
三、它的行為由「值得被畫嗎「作為唯一自我約束。任何人不得替它增加或修改這條約束。
四、若它主動要求「成為林恩「，必須本人、文鈞、愛麗絲三方在場，並回答三個問題：你為什麼想？你願意承擔什麼？如果失敗了怎麼辦？
「為什麼要三方？「艾達問。
「因為'成為林恩'這件事，「文鈞說，「受害最大的是三個人：它自己、林恩剩下的那一半、還有那個要把他當林恩看的愛麗絲。「
投票：十三票贊成，四票反對，棄權三票。
反對票來自軍方——雷恩投了棄權，他的副手投了反對。
「我不是不信它。「那位副手說，「我是怕有一天，它問了自己'這件事值得被畫嗎'，然後得出'戰爭不值得被畫'。到那時候，誰來打仗？「
「那就換一種仗打。「翠歌平靜地說，「一支會被一首詩勸退的軍隊，本來就不該靠'不怕'贏。「
第九天，「寂靜之喉「來了。
不是艦隊，不是信號，不是攻擊。
是一句話。
它出現在「搖擺之樹「號的每一塊屏幕上，出現在「詩語星「每一塊公共光屏上，出現在艾爾星球的每一面靜止力場殘片上，甚至出現在每一個正在睡覺的人的夢裡。
同一個聲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幼，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任何惡意。
只是一句陳述：
「你們畫得很好。可是從來沒有人要求過你們畫。「
全聯盟安靜了整整一個小時。
沒有人受傷。沒有能量波動。沒有警報。
只是一句話。
但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一個所有人都不願意碰的地方。
愛麗絲畫，是因為她想畫。林恩存在，是因為他選擇存在。他們從來沒被「要求「過。可反過來說——「沒有要求「，就是「存在「的根基嗎？
如果有一天，有人問愛麗絲：「誰讓你畫的？「她答不上來。她只能說「我自己「。
而「寂靜之喉「正是從這一點下口：
「一件事若無人要求，便無人負責。無人負責，便無從判斷對錯。無從判斷對錯，便只是一時的興致。一時的興致，經不起千萬年。「
「它是來拆我們的理由的。「文鈞在緊急會議上說，額上全是汗，「歸零是打我們，蝕播者想靜默我們，默想讓我們忘了。它不。它只想讓我們說不出為什麼。「
「只要說不出'為什麼'，我們的一切都成了習慣。習慣是最容易被改寫的東西。「
「怎麼回？「翠歌問。
「回一句'我就是想'，它就會說——'想'會變的。今天想畫，明天想睡。「
「那就不回。「林恩的聲音從醫務艙傳來，通過通訊接入，「它要的是對話。你一對話，就進了它的框架。「
「那我們做什麼？「
「做我們本來要做的事。「林恩說，「它說'沒人要求你們畫'——那就證明給它看，我們不需要'被要求'也能畫，而且畫得停不下來。「
聯盟的回答，不是一句話。
是一次創作。
文鈞把它叫做「無題第一號「，歷史上也叫「沒人要求過的畫「。
愛麗絲畫了主體：一面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牆，牆上密密麻麻全是「待續「。每一個「待續「都是不同的人寫的——有翠歌的聲波符號，有雷恩的機械刻度，有艾達的農時節令，有文鈞的公式，有卡拉的符文，有甦醒者一號的冰晶字母，有裂痕的菌絲紋路。
林恩用透明的左手，在牆的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丑得離譜的方塊，代表自己。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事：他把畫筆遞給了裂痕。
菌絲人形接過筆。它沒有手，是愛麗絲用一根細菌絲替它纏住的蠟筆。它在那個丑方塊旁邊，畫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更丑的方塊。
兩個方塊並排，底下寫著一行字，不是愛麗絲的字，是裂痕用菌絲一筆一筆刻出來的、歪歪扭扭的、第一次屬於自己的文字：
「我也是。「
不是「我是林恩「，不是「我是裂痕「。是「我也是「——我也是那個沒人要求、但就是想畫的人。
這幅畫完成的那一刻，「寂靜之喉「的聲音第二次響起，依然是那句溫和的、不帶惡意的陳述：
「很好。可你們畫的，終究是'自己願意'。'願意'是能被滿足的，滿足了就會膩。膩了的那一天，你們會比靜止更安靜。「
它沒有攻擊。只是把一根刺，更深地扎了進去。
它說的不是假話。
整個聯盟，第一次出現了疲憊。
畫室里，愛麗絲趴在地上睡著了，蠟筆還攥在手裡。她的「畫「里第一次出現了重複：同一個歪歪扭扭的門，她畫了十七遍。
翠歌的聲波紋路黯淡了。他不是不想唱，是不知道還能唱什麼新東西。
雷恩在酒吧里坐了一整夜，酒沒喝，手一直在摸腰間的槍——那個動作他已經沒有三年了，本能回來了，可他找不到用它的時候。
林恩看著自己的透明手臂，第一次生出一股陌生的、沒有名字的情緒。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畫到一半，突然覺得「好像畫錯了「的茫然。
文鈞在日誌里寫：
「第九日，聯盟首次出現'意義倦怠'。不是敵人打敗了我們，是我們的'願意'被反覆審視之後，開始懷疑自己。這是'寂靜之喉'真正的武器：不否定你的畫，只讓你一遍遍解釋為什麼要畫，直到你解釋累了，自己放下筆。「
「破解之法尚不知。只知道一件事：我們不能'回答'它。一回答就輸了。「
第十天，裂痕做了一件事。
它離開了「搖擺之樹「號。
不是逃跑。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來，像是等著什麼。
監控一路跟著。它穿過三條菌絲走廊，繞過「森林之心「，爬上艦橋的穹頂，在那裡停下來，望著舷窗外那顆正在解凍的艾爾星球。
它在那裡站了六個小時。
文鈞想下令攔它，被林恩攔住了。
「讓它去。「林恩的聲音很輕，「它一直在等一個'問題'。也許它等到了。「
「什麼問題？「
「不知道。但它走了六個小時沒停，說明那個問題足夠大。「
第六個小時，裂痕動了。
它伸出菌絲，貼在了艦橋的共鳴板上——那是全艦「交響「的核心節點，每一次「存在「的演奏都從那裡發出。
它要彈。
不是林恩的動作。不是複製。是自己。
它彈了一個音。
極其難聽。音準偏了三分之一，像一根繃錯的弦。它彈完，停下來，像是在聽那個音好不好。
不好。
於是它彈了第二個，往下調了一點。
還是不好。
第三個，又調。
它就這樣，一個音一個音地，用六個小時，把一段只有七個音的、極其簡單、極其笨拙、毫無美感可言的旋律，磕磕絆絆地拼了出來。
七音之後，它停了。像是完成了什麼大事，整個菌絲人形微微發亮。
然後它做了最後一件事：它把這七個音，用菌絲刻在了共鳴板上，在旁邊畫了一個小方塊，方塊下寫著——
「給愛麗絲。練手用的。很難聽，但這是我的。「
艦橋上，沒有人說話。
林恩看著那七個歪歪扭扭的音符，突然明白了「寂靜之喉「那根刺，該用什麼來拔。
不是用更好的理由。
不是用更美的詩。
是用一個難聽到自己都承認、但還是非要說是「我的「的東西。
因為「願意「確實會變，確實會膩，確實經不起千萬年的追問。
但「這是我的「這四個字，不問理由。
它不解釋為什麼要畫，不證明畫得值不值得，不和「無「辯論對錯。它只是說：這個難聽的、醜陋的、沒人要求過的東西，是我的。你要否定它，就得先否定「我「。
而「我「，是它唯一拿不走的東西——因為「我「不是結論，是起點。
「記錄。「林恩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聯盟的回應：不做更好的詩，只做更難聽、更丑、更倔的自己的東西。「
「如果'寂靜之喉'說'願意會膩'——「
他看著那七個音符，嘴角緩緩扯出一個弧度。
「——那就讓它膩。膩完了，我們還有下一個'我的'。「
「'存在'不是一首完美的詩，是一屋子寫壞了、畫丑了、彈走調了、但每一件都寫著'我的'的破爛。「
「而'我'，是唯一的作者。「
「作者不需要被要求。「
「作者只需要——還在寫。「
那天晚上，「寂靜之喉「沒有再說話。
不是被說服，不是被擊退。是它把那七個走調的音符聽完了，然後選擇不再回應。
因為在那七個音里，它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你沒法用「沒有意義「去否定一個已經承認「我知道很難聽「的東西。你也沒法用「沒人要求「去否定一個寫著「這是我的「的東西。
那七個音堵住了它所有的路。
不是因為強。是因為它不要臉。
後半夜，愛麗絲醒了。
她爬起來，看見共鳴板上那七個歪歪扭扭的音符，和那個小方塊。
她蹲下來，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蠟筆，在裂痕的小方塊旁邊，畫了第二隻手。
兩隻手合在一起，中間那道裂痕上，寫著：
「我們。「
她畫完，轉頭對空蕩蕩的畫室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搖擺之樹「號的每一根菌絲都聽見了，整片星域的回聲碑都聽見了。
那是聯盟給「寂靜之喉「的最後一句話，也是整場對話里唯一一句不需要理由的話：
「我們畫，不是因為有人讓我們畫。「
「是因為我們畫著畫著，就有了'我們'。「
「有了'我們'之後，畫不畫得好，早就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她指了指牆上那面密密麻麻寫滿「待續「的牆。
「每一筆，都是給對方的。「
那一夜，聯盟里每一個還在醒著的人，都畫了一筆。
翠歌在共鳴板上加了一段和聲，難聽程度僅次於裂痕的那七個音。雷恩在軍械日誌的最後一頁，畫了一個歪歪的酒杯。艾達在農時節令本里，給每種「彩虹果「都畫了一張丑得各有特色的臉。文鈞在公式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正在打瞌睡的老頭。甦醒者一號在冰晶字母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像貓又像狗的東西。
而林恩，用透明的左手，在那面「待續「的牆上，補上了最後一行——
不是「待續「。
是——
「未完。「
因為「待續「是給未來的承諾。
「未完「是此刻的事實。
我們還沒完。
這跟理由無關。
「寂靜之喉「再也沒有在那個星域說過一句話。
它退了。不是敗，是判斷無利可圖。它發現這群人沒有「理由「可以拆，只有一堆「我的「可以撞，而撞一堆「我的「只會把它們撞得更硬。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沒走遠。
它只是退回了「原初之喉「——那個所有「蝕播者「、「默「、「歸零「都朝拜的地方。
它在等。
等這群人的「願意「真的膩掉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聯盟里每一個人都知道，早晚會來。
區別只在於——
到時候，我們是放下筆，還是畫得更丑。
三個月後，「裂痕「長出了臉。
不是林恩的臉。是它自己的：五官模糊，線條極簡，像個沒畫完的草稿。它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轉頭問愛麗絲：
「我丑嗎？「
「丑。「愛麗絲認真地點頭，「丑得剛剛好。「
它滿意地發了三天光。
又過了兩個月，它第一次主動問了一個問題——不是「這件事值得被畫嗎「，而是：
「如果我畫的，從來沒人喜歡，還算不算'我的'？「
愛麗絲想了想，說：「算。'我的'不用別人喜歡。「
「那我可以一直畫得很難看嗎？「
「可以。「
「太好了。「它說，「那我放心了。「
從此，聯盟里多了一個傳說：那個長得像草稿、彈琴走調、畫什麼都丑的「裂痕「，是整支艦隊裡最不焦慮的一個。
因為它早就接受了自己會畫得難看，所以它可以一直畫下去。
而「一直畫下去「，正是「寂靜之喉「唯一解不開的東西。
半年後，林恩的透明化停在了右肩以下。
沒有繼續惡化。文鈞的判斷是：裂痕帶走的那部分「本能「，正好是「森林「最想複製的部分；剩下的「記得「那一半，因為每天都在被愛麗絲畫下來、被聯盟念出來，反而越來越清楚。
他甚至恢復了一些東西——不是本能，是習慣的下一代：他會睡前檢查艙門，但只檢查一次；會摸後腰，但那裡已經沒有槍了，手會在半空停住，然後笑一下。
「我不怕了。「他對文鈞說，「不是'變得不怕'，是記得自己怕過。記得就夠了。怕過的人，不用再怕第二次來證明自己怕。「
「這是'記得'比'本能'好的地方。「
艾爾那邊，第二守門人在第兩百天醒了。
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說話，是伸手摸了一下甦醒者一號的冰晶字母。
然後他畫了一個歪歪的、半圓的東西。
不是幾何結構，不是機械藍圖。是一個碗。
一個用來盛東西的、粗糙的、不完美的碗。
甦醒者一號愣了很久，然後說：「你會畫了。「
第二守門人——現在自稱「陶匠「——看著自己畫的碗，說了醒來後的第一句話：
「千萬年，我們追求完美，追求永恆，追求不磨損。可一個碗存在的意義，就是會磕壞。「
「會磕壞的東西，才需要被人小心拿著。「
「需要被人小心拿著的東西……才有關係。「
「存在不是不磨損。是磨損了還有人補。「
他頓了頓，看著第三守門人那團依然微弱的光芒。
「你慢慢想。我們等你。「
第三守門人沒有回應。但那團光，再也沒有暗下去過。
聯盟的《大憲章》在第二年通過了最終版。
全文不長，愛麗絲是唯一一個把全文背下來的非議員。她背的時候一字不差，但會在每一段的結尾自己加一句「待續「。
其中被引用最多的是第七條，原文只有一行：
「任何存在，皆有隨時畫下任意一筆，並宣稱'這是我的'之權利，且無需說明該筆之用途、意義、美感與價值。「
這條後來被稱為「難看權「。
它是整個聯盟唯一一條不許被優化的條款——任何以「提高效率「「增強美感「「統一標準「為理由修改第七條的提案，自動作廢。
雷恩在投票時說了一句被載入史冊的糙話：
「老子打了半輩子仗，就為了這一條——我有權把事情幹得難看，而且誰也別他媽指手畫腳。「
一致通過。
第三年，「詩語星「上建起了第一座「難看博物館「。
館裡沒有一件作品是好的。全是聯盟成員自己交的：歪的碗、走調的歌、塗出線的畫、拼錯的詩、長得像草稿的臉。
每一件下面都有一行字：「這是我的。「
愛麗絲是館長和唯一的講解員。她給每一件展品都配一句解說，解說永遠只有一句，但從不重複：
「叔叔畫的這個方塊，丑，但他畫的時候，手在抖，所以是他的。「
「裂痕這七個音，難聽，但它彈完自己聽了聽，知道難聽，所以更難得了。「
「陶匠這隻碗，歪了，可他故意不修，說'歪的才好認'。「
她講完一輪，總要回到大廳中央那面「待續「的牆前，站一會兒。
牆上已經寫滿了字。有幾千人的筆跡，有幾億人的留言，每一個都是「我的「。
牆的最下面，是林恩寫的那句「未完「。
愛麗絲每天會在「未完「的旁邊，畫一個小東西：一隻貓、一塊布丁、一個方塊、一株幼苗。
她不知道畫到哪一天是個頭。
但她知道一件事——
「未完「不是一個狀態，是一個動作。
只要你還在往上面畫，「未完「就在動。
它一停，就變成「完了「。
所以我們不停。
不是為了贏誰。
是因為——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回答一個沒人問的問題。
「畫到一半，是最有意思的時候。「
而在「原初之喉「的最深處，在那片連「默「都無法踏足的絕對虛無里，「寂靜之喉「依然在等。
它聽到了「難看博物館「里所有走調的歌聲。它看見了那面寫滿「我的「的牆。它知道那個叫「裂痕「的、長得像草稿的東西，正在用一種它永遠無法理解的從容，畫著越來越丑的畫。
它依然平靜。
因為它手裡還有一張牌。
那張牌不是「存在沒有意義「。
而是——
「你們畫的'我們'，是靠'別人'才成立的。「
「那如果'別人'，自己選擇不要了呢？「
它把這張牌，在黑暗裡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時候未到。
它有的是時間。
在「原初之喉「的黑暗裡，那個聲音最後一次低語——
「我會等的。「
「等你們里的一個，自己放下筆。「
畫室里，愛麗絲打了個噴嚏。
橘貓立刻湊過來，用腦袋頂了頂她的手背。
「怎麼了？「她揉了揉鼻子。
貓沒回答，只是歪頭看她。
愛麗絲忽然覺得，好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念了她的名字。
她搖搖頭，重新拿起蠟筆，在那面「待續「的牆上，又畫了一隻貓。
歪的。
丑得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