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俄羅斯之後，法軍已經走了太遠。
遠到許多士兵開始忘記，他們究竟離開法國多久了。
他們曾經從歐洲最繁華的城市出發。
他們穿過德意志。
越過涅曼河。
一路追逐俄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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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他們都以為下一次就能看到敵人的主力。
下一次就能迎來決定性的勝利。
可是俄羅斯的土地仿佛沒有盡頭。
俄軍不斷撤退。
法國軍隊不斷前進。
直到斯摩棱斯克。
這座位於第聶伯河畔的城市，終於成為俄軍無法繼續輕易放棄的地方。
因為這裡不僅是一座城市。
也是連接西部與莫斯科的重要道路。
更重要的是。
這裡意味著俄軍終於可能接受一次真正的戰鬥。
1812年8月。
法軍抵達斯摩棱斯克附近。
拿破崙認為，這是一個絕佳機會。
經過數百公里追擊之後，俄軍終於停下來。
如果能夠在這裡擊敗俄軍主力，那麼整個戰爭局勢都將改變。
過去的經驗告訴拿破崙。
敵人的軍隊才是戰爭的核心。
只要摧毀俄軍主力，沙皇亞歷山大就不得不談判。
這是奧斯特里茨的邏輯。
也是烏爾姆的邏輯。
更是馬倫哥之後法國人建立起來的戰爭信念。
可是俄羅斯，再一次展現出了不同。
俄軍並沒有像奧地利軍隊那樣陷入被包圍。
他們撤退。
抵抗。
然後繼續撤退。
斯摩棱斯克戰役爆發。
城市中的戰鬥十分激烈。
法軍不斷向前推進。
俄軍則依靠城牆和街道進行防禦。
炮火轟擊著古老的建築。
街道上充滿硝煙。
雙方士兵在廢墟中爭奪每一寸土地。
最終，俄軍選擇撤離。
而法國人占領了這座城市。
可是這一次勝利，卻沒有帶來過去那種震撼歐洲的感覺。
因為法軍發現。
他們得到的不是一場決定性勝利。
而是一座被破壞的城市。
以及繼續向東方延伸的道路。
拉維萊特站在斯摩棱斯克城外。
望著正在修整的士兵。
許多人已經疲憊不堪。
他們依舊服從命令。
依舊相信皇帝。
但他們不再像奧斯特里茨之後那樣興奮。
那時候，他們認為自己剛剛創造了奇蹟。
而現在，他們只是繼續前進。
前方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
「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
一名軍官低聲說道。
「可是戰爭似乎才剛剛開始。」
拉維萊特沒有回答。
因為這句話，正是越來越多人心中的疑問。
與此同時。
俄軍內部也發生了變化。
面對不斷後撤的局面，俄羅斯軍隊需要一個新的指揮者。
最終，庫圖佐夫接替巴克萊·德·托利，成為俄軍總司令。
與年輕的法國皇帝不同。
庫圖佐夫並不急於尋找一次榮耀的決戰。
他知道。
俄羅斯最大的優勢，不是某一座城市。
也不是某一場戰役。
而是遼闊的土地。
以及時間。
但是他也知道。
如果一直撤退，俄羅斯軍隊和人民的士氣會受到影響。
因此。
他決定在莫斯科之前。
進行一次正面決戰。
地點。
波羅金諾。
1812年9月。
兩支歐洲最強大的軍隊，在莫斯科以西展開。
法軍約十二萬人。
俄軍同樣投入大量兵力。
雙方都知道。
這場戰鬥不會決定整個戰爭的全部。
但它將決定雙方接下來的命運。
拿破崙站在高處觀察俄軍陣地。
遠處，是俄軍構築的防線。
這裡沒有奧斯特里茨那樣明顯的弱點。
沒有可以迅速突破的缺口。
俄軍已經做好準備。
拉維萊特站在皇帝身旁。
他看著眼前的陣地。
突然想起了幾年前的奧斯特里茨。
那時候，法國軍隊面對的是一個主動送上門的敵人。
而現在。
法國軍隊面對的是一個已經學會等待的敵人。
9月7日。
波羅金諾戰役開始。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去。
炮聲已經響徹整個戰場。
法國炮兵首先開火。
俄軍陣地被炮彈覆蓋。
隨後，法軍開始進攻。
戰鬥最激烈的地方，是俄軍右翼的堡壘區域。
其中包括巴格拉季昂箭頭堡。
這裡成為整個戰場的絞肉機。
法軍一次次發動攻擊。
俄軍一次次反擊。
陣地幾度易手。
雙方士兵在炮火中衝鋒。
倒下。
再衝鋒。
巴格拉季昂親自指揮俄軍防守。
他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將領。
也是拿破崙最重視的敵人之一。
他的部隊抵抗極其頑強。
法國士兵突破陣地。
俄軍重新奪回。
法國炮兵轟擊。
俄軍步兵再次衝上去。
整個區域被鮮血和硝煙覆蓋。
雙方投入大量兵力爭奪這些陣地，反覆爭奪之中造成慘重傷亡。
這不是一場漂亮的勝利。
而是一場雙方都付出巨大代價的消耗戰。
戰鬥持續了一整天。
拿破崙站在指揮位置上。
他依舊冷靜。
依舊不斷調動部隊。
可是拉維萊特注意到。
皇帝比過去更加謹慎。
在奧斯特里茨。
拿破崙能夠看見勝利的方向。
而在波羅金諾。
勝利似乎只是讓敵人後退。
並沒有摧毀敵人。
最終。
俄軍撤離戰場。
法軍獲得了戰術上的勝利。
可是沒有人歡呼。
因為雙方都知道。
這是一場慘烈的勝利。
法國失去了大量士兵。
俄羅斯同樣付出了巨大犧牲。
但俄軍仍然存在。
這意味著戰爭仍未結束。
幾天後。
法軍終於看到了莫斯科。
對於許多士兵來說。
這座城市意味著勝利。
他們相信。
占領俄羅斯的古都。
就意味著沙皇無法繼續抵抗。
戰爭即將結束。
拿破崙也曾這樣希望。
他騎馬進入城市。
等待著俄羅斯貴族代表。
等待著沙皇的使者。
等待著一份和平請求。
可是。
莫斯科迎接他們的，不是臣服。
而是寂靜。
城市空無一人。
街道上沒有歡迎者。
宮殿沒有主人。
商店關閉。
房屋冷清。
法軍進入這座城市時，感受到的不是征服者的榮耀。
而是一種詭異的安靜。
拉維萊特站在莫斯科街道上。
望著眼前的一切。
他忽然想起了進入俄羅斯以來看到的那些村莊。
那些空蕩蕩的房屋。
那些消失的居民。
現在。
同樣的景象出現在俄羅斯最重要的城市。
「他們放棄了自己的首都。」
一名軍官說道。
可是拉維萊特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
真正的問題是：
為什麼？
答案很快到來。
莫斯科燃燒了。
最開始，只是零散的火焰。
隨後，越來越多的地方燃起大火。
火焰吞噬街道。
吞噬房屋。
吞噬法國人原本希望獲得的補給。
風吹過城市。
濃煙覆蓋天空。
拿破崙站在克里姆林宮附近。
看著這座城市陷入火海。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掩飾的沉默。
過去。
他進入每一座敵人的首都，都會獲得談判機會。
維也納。
柏林。
其他歐洲城市。
占領意味著勝利。
可是莫斯科不同。
這裡沒有和平代表。
沒有求和信件。
沒有沙皇的使者。
只有火焰。
夜晚。
拉維萊特來到皇帝身邊。
拿破崙站在窗前。
遠處的城市仍在燃燒。
「陛下。」
拉維萊特低聲說道。
「亞歷山大沒有回應。」
拿破崙沒有轉身。
「他會的。」
他說。
聲音依舊堅定。
「沒有一個統治者，會放棄自己的首都。」
拉維萊特沉默。
他知道皇帝仍然相信自己的判斷。
占領莫斯科。
迫使沙皇談判。
這是整個遠征計劃最後的一步。
可是時間正在流逝。
秋天已經到來。
冬天正在靠近。
而俄羅斯，依舊沒有投降。
幾天過去。
沒有消息。
又幾天過去。
依舊沒有消息。
拿破崙等待著。
等待亞歷山大的信。
等待俄羅斯承認失敗。
可是那封信始終沒有到來。
莫斯科的火焰漸漸熄滅。
留下滿城廢墟。
而法軍士兵站在這座空城之中。
終於開始意識到。
他們贏得了莫斯科。
卻沒有贏得戰爭。
東方的寒風，正在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