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永昭元年十二月三十日。除夕。
北京城在下雪。雪不大,是那種細碎的雪,像有人從天上撒了一把鹽,紛紛揚揚,落在屋頂上、樹枝上、石板路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得像一張紙。
南懷謙坐在南堂里寫日記。窗是西式的——玻璃,不是高麗紙。玻璃上結了霜,霜花是六角形的,像有人用針在玻璃上刻了一幅畫。他透過霜花看外面的天,天是灰的,雪從灰天裡飄下來,像一群白色的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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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除夕。永昭元年的最後一天。
這一年發生了什麼?
正月:舊制派借年號犯諱二次發難。張廷玉一句話壓了。「經查,不犯。」四個字,像四塊磚頭,把一扇門堵死了。
二月:皇上親征西北。樊守義留京。格物院獨自撐了三個月。三個月里,胤祉擴張了洋務司、律歷司、火器司。三司並起,像三棵樹,在春天裡瘋長。
三月:博羅塔拉三路合圍。退膛炮實戰首秀。十門炮,六十發炮彈,把噶爾丹策零的右翼轟成了碎片。炮聲像雷,從河谷這頭滾到那頭。
四月:追擊至巴爾喀什湖。立碑。永昭西界。一萬二千個名字。皇上左臂傷了。骨頭裂了,筋傷了,指頭不能動了。
五月:皇上回京。格物院擴張——洋務司直通地方。兄弟裂痕明面化。「格物院變成你的不是朕的」——這句話像一把刀,在兩個人之間劃了一道口子。
六月:隆科多抄家圈禁。知道得太多的人的下場。從「接著干」到「圈禁」——三個月。
七月:年羹堯奪權。岳鍾琪代之。陳夢雷病逝。七十三歲。舊幕僚時代結束。胤祉的脊樑斷了。
八月:東北線啟動。傅清登場。江防科歸兵部。三哥和皇上各退一步——三哥報了,皇上准了。
九月:教廷特使嘉樂明年春來。樊守義提議正式國書。沙俄在貝加爾湖方向修路。修路的不是兵,是工。工比兵更可怕——兵來了會走,工來了會留。
十月:胤祉吐血。肺。樊守義知道了。不告訴皇上。太醫開了百合固金湯,可治標不治本。
十一月:國書呈送。理藩院璽印。走朝貢路子。先帝十九年前沒做成的事——做了。做了不一定贏,可不做一定輸。
十二月:東北軍報——岳鍾琪在黑龍江首戰告捷。傅清率精騎突襲雅克薩。俄軍退守尼布楚。貝加爾湖方向的修路工——停了。不是不修了,是冬天來了,凍土太硬,修不動。
一年。從康熙六十一年冬到永昭元年冬。一年。
換了鞍的馬跑了一年。
鞍下的馬——學會了新步法。退膛炮。國書。格物院。算學館。通譯使。江防科。雜交船型。傅清。岳鍾琪。貝加爾湖。
可還是那匹馬嗎?
南懷謙不知道。
他只知道——樊守義在格物院譯完了《幾何原本》第十卷。胤祉在熙春園吐了血。胤禵在龍椅上左臂攥不緊拳。胤禛在佛堂里知道了「從未來來的人」。胤禩在書房裡寫信。岳鍾琪在黑龍江打仗。傅清在雅克薩衝鋒。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個人都在走。
路無窮。
Deo gratias.
南懷謙放下筆。看著窗外的雪。雪還在下,細碎的,像鹽,像蛾子,像從未來來的塵埃。
他念了一句。Pater Noster。為所有人念。為這一年念。
二
除夕夜。格物院。
樊守義一個人坐在譯書局裡。
七個人都回家過年了。有的回河北老家,有的回山東老家,有的——沒有老家,就回了南堂。只有他,沒有家——要說沒有家,其實樊守義的住在南堂。可他不想回南堂,南堂有南懷謙。南懷謙有那雙眼睛,那雙「我知道了」像是盯梢的眼睛。
他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冊子:《身見錄·續》。
他拿起筆,蘸墨,寫下了第一段:
「永昭元年除夕。臣樊守義,記于格物院譯書局。」
「臣本不屬此世。臣從青海湖底來。臣的身體是樊守義的。臣的記憶是兩個人的——樊守義的十三年旅歐,和另一個人的四十年。」
「臣在這一年裡做了什麼?」
「譯了《幾何原本》後九卷。補了利瑪竇沒譯完的。擬了致教廷國書。替三王爺擋了年羹堯的查。替皇上念了 Pater noster。」
「臣不知道這些事對不對。臣只知道——先帝說『朕的東西,你替朕看著』。臣一直在看著。」
「格物院還在,譯書還在,鑄炮還在,三王爺還在——哪怕吐了血。皇上還在——哪怕左臂傷了。」
「還在,就不怕。」
他寫完了這一段,放下筆,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北京城的除夕:爆竹聲在遠處和近處響著,煙花在天空里炸開——紅的、黃的、白的、綠的,像有人往天上潑了一桶顏料。
煙花照亮了格物院的院子,照亮了那塊匾。
「格物院」——用的是瘦金體,硬,像三哥的骨頭。
他閉上眼。
爆竹聲里,他在心裡念了一句。
不是 Pater Noster。
是一句最輕的——輕到幾乎沒有——
「夠了」。
不是「夠了——不做了」。是「夠了——值得了」。
他從一個湖裡爬出來,套進了別人的身體;顛了十五天馬,替一個武人念了禱文;替一個文人譯了書;替一個死去的老人看著了一張紅票。
夠了。
他睜開眼,拿起筆,繼續寫《身見錄·續》。
「臣不知道明年會發生什麼。嘉樂會來、教廷會審、沙俄會動、三王爺會——」
他停了一下,沒往下寫。把筆擱在硯台上,墨汁還沒幹,往下滲,在硯台里暈開一小圈黑。
他不知道三王爺會怎樣。他只知道——三王爺在撐著。撐著格物院,撐著新政,撐著那條換了軌的路。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煙花還在炸:紅的、黃的、白的,每一朵煙花都是一個瞬間,綻開了,亮了,然後滅了——像人的一生,更像一年的光陰——倏忽即逝。
他想起巴爾喀什湖——那塊碑,一萬二千個名字。那些名字在碑面上,被風吹著,像那些人在呼吸。
他想起胤祉跪在地上的樣子,面前一攤血,說「我不能歇」。
他想起胤禵吊著左臂,騎在馬上,從西直門進城,說「不礙事」。
他想起胤禛在佛堂里,撥著念珠,念「心無掛礙」。
每個人都在撐,撐自己的那一份,撐自己的那根柱子。
柱子不倒,屋子就不塌。
他轉身,走回座位,坐下,拿起筆——繼續寫。
「臣只知道——路還在,格物院還在,都還在,就不怕。」
窗外爆竹聲不斷,煙花照著格物院的匾:三個瘦金體的字,瘦骨嶙峋,但硬。
永昭元年,最後一天。
他還在。
三
胤祉在熙春園。
他沒有守歲。他躺在榻上,蓋著厚被,手裡握著一本書——不是《幾何原本》,是《古今圖書集成》的殘稿。陳夢雷編的書。陳夢雷死了,書還在。
太監端來一碗藥。百合固金湯。黑色的藥汁,冒著熱氣,氣味苦,帶著一股土腥味。
「王爺。藥。」
胤祉接過碗。他的手抖。抖得碗裡的藥汁晃出一圈圈漣漪。他喝了一口。苦。苦到舌根發麻。可他咽下去了。咽得很慢,像咽一塊石頭。
「王爺。」太監又說,「皇上派人送了年禮來。一箱書。一匣墨。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一封手書。」
胤祉接過手書。展開。是胤禵的字。胤禵的字——武人的字,橫粗豎細,撇捺飛出去,像刀光。可今天——今天的字有點不一樣。今天的字——慢了。每一筆都慢了,像一個人在走路,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踏實地踩在地上。
手書上只有一句話:「三哥。新年快樂。朕的左臂——能握筷子了。」
胤祉看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能握筷子了。不是能握刀了。不是能握韁繩了。是能握筷子了。
這是皇上在告訴他——我在恢復。我在好起來。我們——還能一起吃飯。
胤祉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終於鬆了一口氣」的動。那種動很輕,像水面上的漣漪,風一吹就散了。
他把信折好。放在枕邊。然後閉上眼。
窗外有爆竹聲。很遠。像從天上來的。
他念了一句。不是佛經。不是禱文。是——
「陳夢雷。你看見了嗎?國書呈了。」
他不知道陳夢雷能不能聽見。可他相信——能聽見。死人的耳朵比活人的靈。死人的眼睛比活人的亮。
他睡著了。藥碗還擱在榻邊,碗裡的藥汁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像一塊蒙在眼睛上的紗。
四
胤禵在乾清宮。
他沒有守歲。他在批摺子。摺子不多——除夕嘛,大臣們也得過年。可有幾件急務要批。東北的軍報。西北的年羹堯近況。格物院的鑄炮進度。
他用右手批。左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指頭微微張開。能動了。能握筷子了。可握成拳的時候,指頭髮白,抖。
大夫說,筋傷了,恢復要看天意。天意是什麼?胤禵不知道。他只知道,左手現在能抬起來,能張開,能握筷子。這就夠了。能握筷子就能吃飯。能吃飯就能打仗。
他批完了摺子。放下筆。走到窗前。
窗外有煙花。紅的、黃的、白的。照亮了乾清宮的琉璃瓦。瓦是黃的,被煙花一照,變成了紅的、綠的、紫的,像一片彩色的海。
他想起巴爾喀什湖——那塊碑,一萬二千個名字。那些名字在碑面上,被風吹著,像那些人在呼吸。
他想起樊守義——那個從未來來的人——他不知道樊守義是不是從未來來的,可他覺得——這個人知道的東西,比任何人都多。知道的越多,越可怕——可也越有用。
他想起三哥,三哥瘦了,三哥咳血了。三哥——還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三哥在,格物院就在。格物院在,新政就在。新政在——那條路就在。
他念了一句:
「三哥。新年快樂。」
他是對著窗外說的。煙花在天上炸開,把他的聲音吞沒了。可他相信——三哥能聽見,三哥的耳朵靈,三哥的眼睛亮。
他轉過身,走回龍椅,繼續批閱照著。
窗外煙花不斷。爆竹聲里,新的一年來了。
永昭二年。
五
與此同時,在京師城東的一處小院裡。
年羹堯沒有守歲。他坐在燈下,面前擺著一張紙。紙是粗糙的,發黃的,像草紙。墨是自己磨的——他央求看守給他一塊墨、一支禿筆。看守收了銀子,答應了。
他在寫信。第二封。給胤祉的。
第一封信——「格物之勢,甚於藩鎮」——已經燒了。被胤祉燒了。年羹堯知道——他在圈禁地里有眼線。眼線告訴他,胤祉看完信,燒了。燒了——說明胤祉在意。在意——就說明他的話戳中了。
現在他寫第二封。
「三王爺台鑒。臣年羹堯,圈禁三月,思過三月。臣思過的結果——臣無過。臣打了勝仗。臣守了西北。臣惟一的錯——是臣想知道樊守義是誰。」
「三王爺。臣在西北二十年。臣見過俄國人。臣見過蒙古人。臣見過西藏人。臣見過各種各色的人。可臣沒見過樊守義這樣的人。他的拉丁文——不像在羅馬學的。像——在別的地方學的。」
「臣查過。樊守義在羅馬七年。七年——足夠讓一個人變成羅馬人。可樊守義沒有。他的拉丁文太完美。完美到——不像人說的。像——背出來的。」
「三王爺。臣不是疑樊守義。臣是——怕。怕格物院裡有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人。怕這個人——在替皇上出主意。怕皇上——被這個人帶偏了。」
「臣年羹堯,戎馬一生,不怕死。可臣怕——死得不明不白。臣怕——皇上被蒙在鼓裡。臣怕——大清的江山,毀在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手裡。」
「三王爺。臣在圈禁地等。等皇上召見。等——一個明白。」
寫完了。他把信折好。封在竹筒里。竹筒交給看守。看守交給跑腿。跑腿——
這次不是交給胤祉。
是交給了雍親王府的戴鐸。
年羹堯知道——胤祉燒了第一封信。說明胤祉不會幫他。可雍親王——雍親王會。雍親王也在查樊守義。雍親王也在擋格物院。雍親王——是他的同路人。
竹筒在雪夜裡傳遞。像一根接力棒。從圈禁地到雍親王府。從年羹堯到胤禛。
雪還在下。細碎的,像鹽,像蛾子,像從未來來的塵埃。
竹筒到了戴鐸手裡。戴鐸拆開看了。然後,他把竹筒交給胤禛。
胤禛在佛堂里。念珠在手中轉動。他看完竹筒里的信。嘴角動了一下。
「年羹堯。」他說,「你這隻老虎——牙沒了,爪子還在。」
他把信湊近燈火。火苗舔著紙邊,紙邊發黃,捲曲。可他沒有燒。他把信折好。壓在硯台底下。
和隆科多的紙條挨著。和冊封文書挨著。和胤禩的信挨著。和「不查了」的紙條挨著。
五樣東西。五個人。五個——等著翻身的靈魂。
「戴鐸。」胤禛說,「年羹堯的信——留著。等時機。」
「什麼時機?」
「等皇上再裂一次。」胤禛說,「等三王爺再吐一次血。等格物院——再犯一次錯。」
「王爺——」
「年羹堯說得對。」胤禛撥著念珠,「樊守義的來歷——是格物院的命門。這個命門——本王現在不戳。等。等到最關鍵的時候——一戳。格物院就倒了。」
他閉上眼。念了三遍《心經》。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
念完,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雪。雪還在下。像從未來來的塵埃。像從天上撒下來的——鹽。
「年羹堯。」他低聲說,「你等著。本王也等著。等那一天。」
窗外,遠處傳來爆竹聲。除夕的爆竹。新年的爆竹。
永昭二年。
年羹堯在圈禁地里。胤禛在佛堂里。樊守義在格物院裡。胤祉在熙春園裡。胤禵在乾清宮裡。
五個人。五個地方。五顆心。
都在等。
等——下一場風暴。
雪還在下。細碎的。像鹽。像蛾子。像從未來來的塵埃。
覆蓋了北京城。覆蓋了格物院。覆蓋了——所有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