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樊守義發現胤祉吐血,是在格物院譯書局的一個普通下午。那天他譯《幾何原本》第九卷——數論。譯到「素數無窮」的證明時,筆懸在紙上,墨汁聚成一個滴,往下墜,洇開一個核桃大的黑點。他盯著那個黑點,想起歐幾里得的反證法——假設素數有限,推導出矛盾,所以素數無窮。素數無窮。路也無窮。他正想著,楊文言跑進來。楊文言的臉白了。不是普通的白,是灰白,像一張紙被水泡過,又晾乾,皺巴巴的。
「樊先生。三王爺——」他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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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守義放下筆。筆擱在硯台上,墨汁還沒幹,往下滲,在硯台里暈開一小圈黑。
他沒問。他站起來就往熙春園跑。格物院到熙春園,兩條胡同。他跑得急,長衫的下擺在腿間拍打,像有人在後面追。他穿過第一條胡同,拐進第二條,再拐進熙春園的側門。
側門的看門人認識他,沒攔。
他徑直往裡沖。到書房的時候,胤祉在書房地上。不是倒在地上——是跪在地上。手撐著地面,十指張開,像兩隻爪子摳著金磚。面前一攤血。紅的。在金磚地上,像一朵花。一朵很大很大的花,花瓣往外擴散,邊緣是深的,中間是淺的,像有人用毛筆蘸了硃砂,往地上一潑。
陳夢雷已經不在人世。好在胤祉身邊還有一個人——他的貼身太監。太監蹲在旁邊,手抖得像篩糠,想扶又不敢扶,嘴裡念叨著「王爺、王爺」,聲音像蚊子叫。
「三王爺!」樊守義蹲下去。他扶住胤祉的肩膀。胤祉的肩膀——薄。薄到他的手指能摸到骨頭。骨頭是棱的,像一把摺疊扇的扇骨,一根一根,硌手。
「不礙事。」胤祉的聲音從地上傳上來。沙。像紙刮過砂石。像風吹過破窗戶紙。
「三王爺。您吐血了。」
「不礙事。」
「這不叫礙事——」
「樊先生。」胤祉抬起頭。他的嘴角有血。血是暗紅的,已經半幹了,在嘴角結成一道痂。臉上是白——透支到底色的白。像一張紙,被水泡過,又晾乾,所有的顏色都褪盡了,只剩下白。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種亮不是健康的亮,是燒出來的亮,像油燈快沒油了,火苗躥得更高。
「別告訴皇上。」
樊守義的手停了。扶在胤祉肩膀上的手,停住了。
「皇上在前朝。皇上知道了——會讓我歇。我不能歇。」
「三王爺——」
「格物院的事沒做完。教廷的國書沒擬完。東北的軍務沒定。我不能歇。」胤祉說著,又咳了一聲。咳得很輕,像清嗓子。可咳出來的——是一口血。血噴在地上,和剛才那攤血混在一起,花更大了,更紅了。
樊守義看著他。這個四十六歲的男人。瘦得像一把柴。跪在地上。面前一攤血。說「我不能歇」。他想起陳夢雷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話。是一個動作。指了指「每三個月更驗」。陳夢雷到死都在操心格物院的規矩。到死都沒歇。
胤祉也是這種人。這種人不歇。這種人不歇——就死。
「三王爺。」樊守義說,「臣不告訴皇上。可有一個條件。」
「說。」
「臣去請太醫。太醫來了,您讓看。看了,藥得喝。」
胤祉看著他。看了兩息。兩息里,窗外有鳥叫,是麻雀,在屋檐上跳。遠處有人敲鑼,是報時的更夫。
「好。」他說。
二
太醫來了。姓劉,太醫院左院判,專看肺病的。六十來歲,白髮,手抖,可搭脈的時候手不抖——像換了一個人。
他讓胤祉躺下,掀開衣服,聽了前胸後背。又用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閉著眼,像在聽什麼。
樊守義站在旁邊,看著。他看見太醫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皺的時候,像看見了什麼不好的東西。鬆開的時候,像在安慰自己「也許沒那麼糟」。
太醫看完了。站起來。走到外間,寫方子。樊守義跟出去。
「劉大人。三王爺——什麼病?」
太醫看了他一眼。那眼裡有猶豫,有憐憫,還有一點點——恐懼。「肺癆。」他說。聲音低,像怕風把話吹走。
「肺陰虛,咳血。得靜養。不能勞累。不能受寒。不能——再這麼撐著了。」
樊守義「嗯」了一下。
肺癆。在紀翔的知識里——在未來的知識里——這叫肺結核。在沒有抗生素的年代,肺結核——他不想往下想。他把方子接過來。看了一眼。百合固金湯。百合、生地黃、熟地黃、麥冬、白芍、當歸、貝母、甘草、玄參、桔梗。治肺陰虛、咳血。
太醫走了之後,樊守義把方子放在桌上。攏了攏袖子。他不能往下想。他只能做他做的事——譯書。擬國書。照顧胤祉。
他坐在胤祉的書房裡。胤祉喝了藥,被太監扶到床上躺著了。樊守義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兩樣東西——《幾何原本》第九卷的譯稿,和教廷國書的草稿。
兩樣東西。一樣是兩千年前的。一樣是寫給萬里之外的。他拿起筆。先譯書。後擬國書。
譯書的時候,他的手穩。歐幾里得的字——安全。死人的字——比活人的話安全。定理不會咳血。公理不會吐血。證明不會死。
擬國書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這份國書,他在用樊守義的身份寫,可內容里有紀翔的知識。他知道祭祖不是偶像崇拜。他知道教廷不會認。他知道這份國書——送出去也是石沉大海。
可他必須送。因為不送——教廷派人來了,格物院就完了。送了——至少爭取時間。
時間。
他需要時間。
胤祉需要時間。
格物院需要時間。
他在國書草稿上寫了一行拉丁文。寫的是:「Cultus ancestorum non est idolatria, sed pietas et memoria.」——祭祖非偶像崇拜,乃孝道與記憶。他寫完了。看了一遍。
拉丁文完美。太完美了。每個詞的變格、性數配合、從句結構,都像用尺量過。南懷謙說過的——「太完美了」。太完美的東西——不像人寫的。像機器寫的。他把草稿放下。閉上眼。他知道——南懷謙知道了。胤禛也知道了。他們都知道了。可他們都沒說。南懷謙不說——因為他在做對的事。胤禛不說——因為他選擇「不查了」。可有一天——有人會說。那天——他怎麼辦?
他睜開眼。念了一句。
不是 Pater Noster。不是「阿門」。不是「我來了」。而是一句新的——最輕的一句——還在。他還在。格物院還在。胤祉還在——哪怕吐了血。譯書還在——第九卷譯完了。國書還在——草稿擬好了。只要還在——就不怕。
他拿起筆。繼續譯。第九卷——素數無窮。
歐幾里得證明素數無窮的方法——反證法。假設素數有限,那麼一定存在最大的素數。可如果你把所有素數乘起來加一——這個新數不能被任何已知素數整除。所以它要麼是新的素數,要麼有一個新的素數因子。素數無窮。證明完畢。
樊守義譯完了這一段。放下筆。笑了一下。
素數無窮。路也無窮。
只要路還在——走就是了。
窗外天亮了。他譯了一整夜。
三
第二天,胤祉起來了。
不是病好了,是硬撐著起來。他穿著朝服,腰是直的,可臉是白的,白得像紙。嘴角沒有血了——洗掉了。可眼窩更深了,顴骨更高了,像有人在他臉上削了兩刀。
「樊先生。」他說,「國書的草稿——你擬好了?」
「擬好了。」樊守義把草稿遞過去。
胤祉接過來看。看得很慢。每個字都看了。拉丁文他不懂,可漢文譯文他懂。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好。」他說。「好。」
兩個字。和上次巴爾喀什湖回來時一樣。可這次——這次樊守義聽出來了,這兩個字里有血。有陳夢雷的血。有胤祉自己的血。有格物院的血。
「三王爺。」樊守義說,「您該歇。」
「不歇。」胤祉說。「國書呈了,再歇。」
「國書可以等——」
「不能等。」胤祉打斷他。這是他第一次打斷樊守義。「嘉樂明年春天來。國書得在他來之前呈。呈了——才有時間走朝貢路子。走到羅馬——要一年。一年之後,嘉樂早來了。可國書在路上——教廷就知道,大清不是好欺負的。」
他說完,咳了一聲。咳得很輕,像清嗓子。可樊守義看見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往上涌,又被他咽下去了。
「三王爺——」
「樊先生。」胤祉看著他。那種眼神——樊守義認得。是「編書人」看人的眼神。掂量。可這次掂量的不是人,是時間。「臣的時間——不多了。臣得在有限的時間裡——做無限的事。」
無限的事。素數無窮。路無窮。
樊守義沒再勸。他知道——勸不動。這種人,像一根蠟燭,燒到最後,火苗躥得最高。你讓他歇,等於提前吹滅最後的燭光。
「臣陪三王爺。」他說。
「不用。」胤祉說,「你去譯書。第十卷。不可公度量。本王——擬國書的正式文本。」
「三王爺——」
「去。」
樊守義去了。他走出熙春園,回頭看了一眼。胤祉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手裡握著筆,筆懸在紙上,像一尊雕塑。
他轉過身。往格物院走。
路上,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像一張髒紙。可他看見——灰紙的邊上,有一塊藍。藍不大,可它在。像希望。
他走進格物院。坐下。拿起筆。
繼續譯。
四
樊守義走後,胤祉從抽屜里取出一個信封。
信封是空的。沒有信。只有一張圖——格物院的「權力布防圖」。不是胤禛畫的那張。是胤祉自己畫的。他用墨線勾勒出五司的關係,用硃筆標出關鍵節點。圖的中心——是他自己。五司環繞。樊守義在通譯使的位置——連線最多。
他看著這張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筆,蘸了墨,在圖的背面寫了幾行字:
「臣胤祉,肺癆咳血,恐時日無多。臣若不起——格物院之事,請皇上親理。臣已擬就章程五冊,分存五司。臣已囑樊守義——每三月更驗退膛構件。臣已呈國書於教廷,走朝貢路子。臣所未盡之事:東北貝加爾湖、東南馬尼拉、格物科取士。此三事,臣不及見,請皇上續之。永昭元年十月。」
寫完了。他把圖折好,塞回信封。信封封了蠟。蠟上蓋了他的私印——「誠親王印」。
他把信封壓在案角。和國書草稿放在一起。
這是他的密折。不是給皇上的——是給未來的。如果他死了,這封信會被發現。會被呈給皇上。會成為他的遺書。
他不想死。可他得準備。
準備——是一個編書人的習慣。陳夢雷教他的。「編書的人,得準備:準備下一卷,準備下一個人以及準備——自己的缺席。」
他閉上眼,像是在像故人交談:「陳夢雷,你走得早,本王馬上就來了。」
窗外,麻雀在屋檐上跳。遠處有人敲鑼,是報時的更夫。天是灰的,像一張髒紙。
可他知道——灰紙的邊上,有一塊藍——藍的是希望,是明天。
他睜開眼,拿起筆,繼續擬國書。
筆在紙上劃,發出沙沙的響。那聲音很輕,可在這個安靜的下午,那聲音像一個人在低聲說話——說一種只有胤祉能聽懂的話。
那是編書人的話、是格物院人的話,也是——守路人的話。
他寫下去,一筆一划,字是顏體,肥厚有力。
像陳夢雷教他的那樣,像皇阿瑪教他的那樣。
窗外,天暗了。燈還沒點。可他沒有停。他在黑暗裡寫字,字是亮的,亮的是墨。墨在紙上——像燈在夜裡。
他寫完了,放下筆,把密折和國書放在一起。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老梅,冬天過了,梅花開敗了,只剩枯枝戳向天。
「陳夢雷。」他說,「國書擬好了。你看看吧。」
沒人回答。
可他覺得——陳夢雷還在——在字裡行間、在墨香里、在格物院的每一寸空氣里。
他閉上眼,風吹著他的臉。風是乾的,帶著深秋的涼氣。可他覺得暖——他還在、還在寫、還在守。
他睜開眼,走回榻邊,躺下。太監端來藥——百合固金湯,黑色的藥汁,冒著熱氣。
他喝了。苦、苦到舌根發麻。可他咽下去了。
因為他知道——苦藥治病,而苦路——通往甜。
他閉上眼,睡著了。
窗外,月亮出來了。圓得像一面銀盤,銀盤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
可缺的——會補上的。只要還在,只要還寫,只要還守。
有人守路——路就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