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樊守義接到消息的時候,在格物院譯書。
他譯到《幾何原本》第八卷。連續比例。如果幾個量成連續比例,則它們的和與最大項之比等於次大項與最小項之比。他在旁邊加注——「此即中算所謂」連比例「,西法推演更密,可通於曆法、律呂、製造諸端。」
筆是狼毫。墨是松煙。紙是格物院自製的竹棉混漿紙。一切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樊先生。」楊文言推門進來,沒敲門。他只有急事的時候才忘了敲門。「皇上回來了。午時入西直門。」
樊守義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墨汁在筆尖聚成一個滴,往下墜,落在紙上,洇開一個核桃大的黑點。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格物院的院子——和三個月前不一樣了。院子裡多了三間房。譯書局從兩個人變成了七個人——胤祉在他離京的三個月里,從欽天監借了兩個懂算學的滿洲子弟,從廣州請了一個懂葡語的商人,又從江西找了一個懂曆法的秀才。格物院在長大。像一棵樹,春天到了,枝椏往外伸,葉子往外冒。
他不知道這棵樹會長成什麼樣。他只知道——樹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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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了格物院。往西直門走。
走路。和每天一樣。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的步子快,比平時快。他穿過兩條胡同、一條大街。大街上的早點鋪子還在,油鍋滋啦滋啦響。他沒停。
西直門開了。和三個月前一樣。城門洞子像一張大嘴,吞進吞出。可這次進門的人不是三百輕騎——是五千精騎,風塵僕僕,甲衣上有戈壁的沙,有河谷的泥,有幹了的血。血是暗紅色的,在甲衣上結成一塊塊痂,像長了一層暗紅色的癬。
樊守義站在城門內側。和三個月前一樣的位置。他看著城門洞子,等。
他看見了胤禵。
胤禵騎在馬上。右手拉韁。左手——
左手吊在胸前。用布纏著。布上有血跡——幹了,發黑,像一塊污跡洗不乾淨。
樊守義的指甲在袖底掐進了掌心,掐出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胤禵經過他的時候,停了。沒下馬。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三個月前一樣,冷,硬,像兩塊石頭。可石頭下面,多了點什麼。多了點——樊守義說不清的東西。
「念了?」胤禵問。
樊守義「嗯」了一下。他沒問「念了什麼」——他知道胤禵知道。他在心裡念的 Pater noster,每天早晨,每天晚上,路過西直門的時候。他不信教。可他念。念給那個從青海湖裡爬出來的人聽。念給那一萬二千個名字聽。
「朕聽見了。」胤禵說。
他聽見了。樊守義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胤禵在逗他。可他看見胤禵的嘴角動了一下——那種武人的、「你這個人還行」的動。不是笑,是認可。像一個人拍了拍另一個人的肩膀,說:「可以。」
「大將軍王。您的左臂——」
「不礙事。」胤禵說。和上次一模一樣的三個字。可這次——這次樊守義看見了。胤禵的左臂吊著。指頭不動了。吊著的布上有血,血幹了,發黑。不礙事。可這次不是不礙事了。
樊守義沒再問。他問不出來。武人說「不礙事」的時候,你再問,就是揭他的傷疤。
胤禵走了。馬蹄聲往城裡去。五千騎跟著,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流進城的深處。
樊守義站在原地。看著那條河流的尾巴。最後一匹馬過去後,城門洞子空了。陽光從城門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長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塵在跳,像一群小蟲在飛。
他轉過身。往回走。
二
年羹堯沒有隨胤禵入城。
他留在了城外三十里的接官亭。按規矩,前線將領凱旋,應在城外候旨,等皇上召見後方可入城。年羹堯懂規矩——可他不喜歡規矩。他在接官亭等了一個時辰,派了三撥人去城裡探消息。探子回報:皇上已經入西直門,直接去乾清宮,沒有召見任何將領。
年羹堯的臉沉了下來。
他站在接官亭的台階上,看著京師的方向。他的身後是五百親兵——從西北帶回來的,跟著他打了三年仗,每個人身上都有傷疤。親兵們站成兩排,甲葉子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片移動的鏡子。
「將軍。」他的副將走過來,「皇上沒召見——咱們是不是先回營?」
「回什麼營?」年羹堯的聲音很硬,「皇上不召見,咱就等著。等到召見為止。」
「可——」
「沒有可。」年羹堯轉過頭,看著副將。他的眼睛裡有血絲——連夜從伊犁河谷趕回來,七天七夜沒睡好。「你去。把咱從西北帶回來的東西——拿出來。擺在亭子裡。」
「什麼東西?」
「噶爾丹策零的帥旗。繳獲的俄制火繩槍。還有——」年羹堯頓了一下,「從巴爾喀什湖帶回來的石頭。白色的。挑最大的那塊。」
副將去了。不一會兒,接官亭里擺滿了戰利品。帥旗鋪在地上,旗面上的狼頭圖案被血染成了褐色。俄制火繩槍架在亭柱旁,槍管在陽光下閃著藍光。白色的石頭——最大的一塊有磨盤大小——放在亭子正中央,像一座小山。
年羹堯站在石頭旁邊,看著京師的方向。
他在等。等皇上的使者。等一句「年將軍辛苦了」。等一個「賜宴」的旨意。等一個——認可。
可他一直等到天黑。使者沒來。
宮門關了。西直門的城門在遠處發出沉悶的響聲,像一聲嘆息。年羹堯站在接官亭里,風吹著他的袍子,袍角獵獵地響。
「將軍。」副將又走過來,「天黑了——」
「我知道。」年羹堯說。他的聲音比剛才低,像被風吹散了一半。「回營。」
他最後看了一眼京師的方向。城牆在暮色中變成一道黑線,像一道傷疤橫在天邊。
「皇上——」他低聲說。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皇上忘了打勝仗的人。」
他沒說第二句。他翻身上馬,往大營方向去。蹄聲漸遠,消失在暮色里。
接官亭空了。戰利品還擺在那裡——帥旗、火繩槍、白色的石頭。夜風吹著帥旗,旗角拍打著地面,發出啪啪的響,像有人在鼓掌。
可沒有人聽。
三
胤祉在乾清宮等胤禵。
不是大殿。是西暖閣。暖閣里燒著地龍,溫度正好,不冷不熱。可胤祉還是穿著厚袍子——他冷。從骨頭裡往外冒的冷,地龍烤不透。
樊守義跟在後面。他站在殿側——和上次即位那天一樣的位置。可這次他不是看熱鬧。他在看胤祉。
胤祉站在窗前。窗是糊了高麗紙的,透光不透景。窗外是一株老松,冬天過了,松針還是綠的,風裡不搖,像凝固了的綠。他比三個月前更瘦了。瘦到——樊守義覺得他隨時會倒。像一根被蟲蛀空的木頭,外表還在,裡面已經酥了。可他站著。腰是直的。背是挺的。他的眼睛亮——看見胤禵進來的時候亮了一下,像油燈被風吹了一下,火苗躥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胤禵的左臂。
他的指尖在袖底抵住了腕骨,抵得很緊,袖口上的雲紋都被繃得變了形。
「皇上。」
「三哥。」
兩個人對視了一息。一息很長。長到樊守義數了兩次呼吸。胤祉沒有問左臂。胤禵沒有問身子。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的狀況。都不問。問出來,是揭傷疤。不揭,傷疤還在,可看不見。
「巴爾喀什湖到了?」胤祉問。
「到了。碑立了。一萬二千個名字。」
胤祉點了一下頭。他的眼睛——樊守義看見了——他的眼睛濕了一息。極快。像有人往眼睛裡滴了一滴水,還沒流出來,就幹了。然後他攏了一下袖口,眼睛幹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好。」胤祉說。「好。」
他只說了兩個「好」字。可這兩個字里——樊守義聽出來了——有二十年。有康熙四十二年開始編書的日子。有康熙四十一年被圈禁的日子。有康熙六十一年接過紅票的日子。有永昭元年看著格物院掛牌的日子。兩個「好」字,像兩塊磚頭,壘起了二十年。
胤禵走到窗邊。和胤祉並排站著。兩個人看著窗外的老松。松針不動。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外面的涼氣。
「三哥。」胤禵說。「朕的左臂——大夫說,可能好不了。」
胤祉沒說話。他伸出手——右手——握住了胤禵的右手。兩隻手,一隻瘦骨嶙峋,一隻粗糙有力,握在一起。沒有搖晃。沒有用力。只是握著。
「能握刀就行。」胤祉說。
「能。右手能。」
「那就行。」
兩隻手鬆開了。胤祉轉過身,走到書案前。案上擺著一摞摺子——三個月來積壓的政務。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遞給胤禵。
「這是格物院這三個月的章程。五司擴建,洋務司升格,律歷司接欽天監曆法編制權,火器司與工部造辦處協鑄。臣——越權了。」
胤禵接過摺子。用右手。左手吊著,不能翻頁。他把摺子放在案上,用右手一頁一頁地翻。
「三哥。」他說,「朕離京三個月。你在京三個月。你做的——朕都知道。朕不問你為什麼。朕只問你一句——格物院的事,有沒有耽擱?」
「沒有。」
「譯書局譯了多少頁?」
「《幾何原本》譯完了第八卷。第九卷在譯。」
「鑄了多少門炮?」
「三門。比計劃慢。鐵不好。」
「洋務司通了幾處地方?」
「廣州、廈門、寧波。三處。地方督撫配合。」
胤禵合上摺子。他看著胤祉。看了很久。
「三哥。」他說,「朕不是怪你。朕是——怕。」
「怕什麼?」
「怕朕不在的時候,有人趁虛而入。不是三哥你——是別人。朕怕格物院太大,大到朕控制不住。大到——有人借格物院的手,做格物院不該做的事。」
胤祉點了下頭。「臣明白。皇上放心——格物院的事,從此先報皇上。皇上批了,再辦。」
「不是從此。」胤禵說,「是從一開始就該這樣。朕忘了。朕忘了格物院不是朕一個人的。格物院是三哥的。三哥是先帝託付的。朕——不該疑心。」
「皇上沒有疑心。」胤祉說。「皇上是——謹慎。謹慎不是疑心。謹慎是對的。」
兩個人又沉默了。樊守義在殿側,看著這兩個人。一個吊著左臂,一個咳著血。兩個人加起來,湊不齊一副好身子。可兩個人站在一起,像兩根柱子,撐著一間屋子——不,撐著整個大清的天下。
屋子是格物院。是永昭。是這條路。
四
胤禵回宮後第三天,樊守義發現了變化。
格物院大了。不只大了——胤祉在胤禵離京的三個月里,做了一件胤禵不知道的事:他把洋務司升了格。原來洋務司只是格物院五司之一,管通商傳教事務。可胤祉把洋務司的職權擴了——洋務司現在可以直接和地方督撫通信,不必經過禮部和戶部。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格物院——胤祉——有了一條繞過朝廷六部的獨立通道。洋務司可以直接命令廣州、廈門、寧波的地方官配合通商事務。通商的稅收,可以直接進入格物院的帳房,不經過戶部。
樊守義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手在袖口裡停了一下。
三哥在胤禵離京的三個月里,把格物院從一個「學術機構」變成了一個「准政府部門」。五司並立變成了五司擴張。洋務司直接通地方。律歷司接管了欽天監的曆法編制權。火器司開始和工部造辦處爭鑄炮權。
胤祉在擴張。趁胤禵不在的時候擴張。
樊守義不知道胤禵會不會在意。可他知道——一個皇帝離京三個月回來,發現自己的宰相把自己的勢力擴大了一圈——這種事,在歷史上有過。有過很多次。
那些次——通常不太好。
他在格物院的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月亮照著新修的三間房。譯書局的燈還亮著——七個人在挑燈譯書。筆尖在紙上劃,發出沙沙的響,像春蠶在吃桑葉。
他閉上眼。念了一句。
不是 Pater Noster。不是「阿門」。不是「我來了」。
是一句新的——
勿裂。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念給誰聽的。念給兄弟?念給格物院?念給這條換了軌的路?
他只知道——軌道換了。可軌道上的人——開始往兩邊拉了。
他睜開眼,走進格物院,坐下,拿起筆,繼續譯書。
《幾何原本》第八卷:連續比例。
他寫下去,一字一句,歐幾里得兩千年前寫的內容。
窗外月亮照著,屋內燈亮著,四周一片靜謐,唯有筆在紙上劃著名——唰唰作響。
慢,什麼都慢——可不要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