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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太行山

  大軍二十六日過黃河,當天傍晚便已經進入了懷州境內,二十七日至太行山腳下。

  此去澤州,最大的難關不是攻城,而是翻越太行山。

  呂端猜測這些貪墨要待回開封后再行處置,結果他猜錯了。

  大軍剛過黃河,便接到了前線消息:石守信、高懷德等人已攻破大會寨,李筠的三萬大軍折損大半,殘餘部隊撤回至澤州城固守。

  得了這個消息,原本確實計劃稍後處置的趙匡胤,決定不再姑息,要立即處置此事。

  他令親衛將趙普喚來。

  趙普進帳後,趙匡胤便將單據攤開在桌子上,讓他看一下。

  趙普接過一頁頁地翻看,越翻眉頭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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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是懂這些細務的,加之趙德秀只挑了有問題的內容,很快便發覺不正常之處。

  尤其是看到那些表格尾端的總結,以及行軍日誌的內容對照,便明白了情況。

  趙普直接道:「陛下,小吏舞弊、侵吞官糧,未曾想軍中竟也發生貪墨之事。」

  趙匡胤問道:「此三人當如何處置?」

  趙普略一沉吟道:「刑統有明文規定:監臨主守自盜,及盜所監臨財物者,並加凡盜二等。三十匹,絞。

  其官物,加一等。偽造文書,補填數量,又犯詐為官文書及增減之罪。依律,二罪俱發,以重者論,止於絞刑。

  然此輩侵吞軍糧,幾致大軍乏食,若僅以絞刑論處,不足以懲前毖後。

  臣請陛下特旨:以二罪俱發為由,於常刑之上加重,改絞為棄市,明正典刑。」

  「改絞為棄市。」聽到這個判罰,趙匡胤又重複了一遍,「亂世紛爭,以至於此,這些蠹蟲難辭其咎,確需嚴懲,以儆效尤。」

  趙普又道:「臣觀此案,非一人一系,乃是通同作弊,主謀應另有他人。」

  「所言有理。」趙匡胤點點頭道:「則平之意是或許知情?』」

  趙普道:「臣無此意,張美為三司使,統管天下財富,諸事繁雜,未必能清查每一批糧草的細帳,主謀當另有其人。

  但後續糧草出現損耗異常,且身為上官,有視察之責,恐難以推卸。」

  趙匡胤道:「張美暫且不問,先將這三人鎖拿問罪。這三人。你擬一手令,用印後即刻發往衛州、孟州等地施行。」

  趙普應命而去。

  第二日天明,幾位信使便從懷州四散而出,呈遞各地州衙。

  得到消息的馬令琮等人,隨即將這三人下獄審問。

  起初幾人均咬死不認,只言道損耗屬實,途中遇雨也是實情。

  但各地州衙對付這本微末小吏,一般不以審問為主要手段,通常會進行嚴刑拷打。

  這些倉吏們哪經住諸般酷刑,不約而同地供出了實情,尤其以衛州周押衙為最,所供內容最為詳實。

  其證言:後補填的數目,皆由自己擬定,他人不過照舊仿寫。貪墨損耗亦系自己私自作為,與他人無涉。

  其本意是想一人承擔,不牽扯他人。

  可是交代到一半,他卻突然改口,竟把田欽祚供出了。

  周押衙供述:他所虛報的損耗、侵吞的糧食,新上任的隨軍轉運使田欽祚竟然要分去六成。

  據他所言,田欽祚從第一批糧食運抵之時,便與他聯絡,言道軍中帳目只需將損耗比例大的,寫得鬆散些,一般不會有人細查。

  周押衙便信了,此後並非每批都貪,而是在數十批中分散混雜,虛報之數便會散見於多本帳冊。

  因絕大多數帳目並無問題,極少數才做了手腳,尋常核對,難以覺察,這才敢一批接一批地造假。

  幾方供述,多有類似。

  總之,表明此案以田欽祚為首惡,串聯幾處倉吏如周押衙等,以行魚目混珠之態,減少被發現的風險。

  卻被趙德秀用新型的數據統計核對方法,發現了紕漏之處。

  信使攜供狀回報,呈至趙匡胤面前,此時禁軍已入太行山。

  太行陘綿延兩百里,道路崎嶇難行,其中最險要之處叫羊腸坂,前後有八里長。石階最窄處,僅容兩匹馬並行。

  太行陘古道,兩岸山壁陡立,林木遮天,腳下的石板路坑窪不平。

  人馬走在上面,一步三滑,隊伍拉成了一條粗粗的長線。前軍已轉過山坳,後軍還堵在谷口。

  輜重車更難行,輪子偶爾卡在石縫中,民夫們皆前推後拉,半天挪不動幾丈遠。

  第一日,即將抵達羊腸坂之時,天色已晚,便不再前行。至此時,趙匡胤一行大軍已經在太行山中行進了三十餘里,便就此安營歇息。

  說是安營紮寨,可山中條件不允許,連帳篷也扎不起來,眾人皆只能擠在斜坡之上,有些甚至乾脆靠著石壁坐著歇息。

  趙匡胤找了塊稍平一點的大石,鋪上氈墊,便算作御座。趙德秀、趙普等人便圍攏在其身旁。

  燒火做飯更不要想了,只得拿著早準備好的干餅,就著壺中的泉水,便咕嚕咕嚕地吃喝起來。

  趙匡胤也不例外。

  好一點的是,新上任的輜重營勾當,在一稍微寬敞處,支起了一個灶台,為趙匡胤燒了一鍋熱粥。

  但他也不願獨享,將其全部分食給了左右親衛。

  這時,幾處供狀遞到了趙匡胤手上。

  看到內容,證實貪墨屬實,甚至還事涉高官,趙匡胤怒不可遏,當即下令:

  三名倉吏押衙,以監臨主守自盜論,虛報損耗、偽造文書,二罪俱發,宜加重懲處,現特旨棄市。

  至于田欽祚,身為隨軍轉運使,與倉吏通同作弊,知情縱容、分受贓物,即刻索拿,以同罪論處,亦特旨棄市。

  其餘知情不報的倉吏,據供述有十餘名,均杖脊黥面,流配海島。

  至於張美,趙匡胤認為其有失察之責,罰俸一年,留任原職。此次出征的功勳,則另行後議。

  至於趙德秀,趙匡胤的處置是:核查有功,賞錢百貫,帛兩百匹。另將其所設計的勾帳式,交由三司進行推廣。

  處置完畢,信使接到敕令,轉身離開。大軍就在這山道之中開始就地用飯。

  第二日,大軍開始翻越羊腸坂。因石道盤旋而上,曲曲折折,好似羊腸一般繞在山脊之上,而得此名。

  羊腸坂雖不長,但海拔從四百米急速攀升到八百米,自然沒法騎乘。

  石階高低不平,有些地方整塊石頭高高翹起,露出底下的碎石和塵土。

  趙德秀只得拉著棗兒,扯著馬韁,一點一點地往上磨。

  別說棗兒,趙德秀也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隊伍走得很慢,整整走了兩個時辰,才將這八里的羊腸坂走完。

  過了羊腸坂,便是碗子城。

  碗子城比趙德秀想像中的小得多,整座城由青石壘成,形似一座圓碗狀。

  城牆高約兩丈,厚一丈有餘。

  雖然高峭,但面積較小,東西不過五十步,南北不過二十五步,只設東西二門。

  古道則從城中穿過,整個城依山而建,南臨深谷,北靠陡壁。

  站在城門之上望去,只見太行群山層層疊疊,仿似一道道永遠翻不過的高牆。

  大軍在碗子城附近停了下來。雖然石階稍寬了一些,但依舊難行。

  前軍傳來消息,碗子城北一段官道損毀嚴重,道路坑窪不平,多處路基塌陷,重車難以通過。

  趙匡胤驅馬上前查看,來到破損之處,發現所有坑窪都需要重新填埋,才能正常行駛。

  於是他扯下披風,丟給趙普,走到路邊,彎腰搬起一塊大石,掛在馬背一側的鞍袋之中。又抱起一塊裝進另一側。

  兩袋裝實了,才牽著馬向前。遇到坑處,將石頭從鞍袋中取出,一塊一塊放入坑中,隨即站於石頭之上,跺了兩下。

  踏實之後,趙匡胤又牽馬退回來,打算繼續裝石填坑。

  這時一身著青色武官袍袍的中年漢子率先反應過來,他勒馬高呼道:「我等白食君祿,竟累陛下親自負石,還有何面目立於此間!真羞煞我也,兄弟們,都跟我上!」說完便翻身下馬搬運石頭。

  周圍將士們本就被趙匡胤的行為鎮住,這時終於反應過來,紛紛下得馬來,去路旁搬運石頭。

  接著又是更遠處的禁軍將士行動起來。一傳十,十傳百,個個彎腰搬石填補路面。

  既無口號,也無催促,就連皇帝都親自搬運了,他們又怎能不盡心竭力?

  趙德秀自然也沒有猶豫。他見趙匡胤開始搬石,便緊跟其後。念及呂端文弱,便讓他留在原地休息。

  他於道旁抱起一塊大石,學著趙匡胤的樣子裝入袋中,隨即又裝了幾塊,扯著棗兒前去尋找坑窪之處填埋。

  棗兒之前只馱過人,哪裡馱過石頭,有些不適,便搖了搖頭,還噴了個響鼻。在趙德秀的牽引之下,倒也還算安分。

  見到石坑後,趙德秀便將兩塊石頭分別搬下,扔到裡面,折返繼續填裝。

  趙德秀前後搬了十幾次石頭。因常年習武,舉石練力本是尋常,這些石頭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只當是活動筋骨。

  在眾將士同心協力之下,路面當日便填平了。大石、小石層層疊疊地鋪好、踩實之後,官道終於可以順利通車。

  趙匡胤搬運了一次之後,見大家興致很高,左右趙普等人皆出言相勸,他便也不再勉強,只在一旁看著眾人搬運填路。

  趙德秀正抱著一塊大石,又准又穩地往坑中仍,引得一陣塵土飛揚,他也不躲避,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繼續搬下一趟。

  看著趙德秀來回忙活,忽然向趙普問道:「則平,你可察覺與往日相比,留哥近來有所不同?」

  趙普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臣與殿下見面少,不曾察覺。陛下覺得有何不同?」

  趙匡胤頓了頓,似是若有所思,道:「往日留哥性情多有張揚、直爽,可近來卻發現,他凡說話做事,見人必先行禮,每句話好似都經過反覆斟酌,沒了往日那般真性情。朕想,或許是李穆教授的問題。」

  趙普自然聽話聽音,心中稍微思索,便道:「陛下,李穆此人學問自是精深,不過臣以為,或許孤高了些。

  在與殿下授課之時,有些過於恪守禮節,甚至有些陳腐。殿下受其影響,稍有改變,也是在常理之中。」

  趙匡胤又道:「留哥早年竟與巷中土犬互吠,性情何等跳脫。

  還有一事,猶記得顯德初年,我得暇督導其課業,因我頗喜三弟光義,竟問我百年之後,家業交予何人?」他說著便笑了起來。

  趙普沒想到趙德秀竟敢說出這樣的話來,也是夠有膽氣的。

  趙匡胤又道:「他先前多喜習武,少習文,頗似我年少之時。我向來認為,留哥類我。」

  趙普接著道:「殿下之性情,有漢高祖之遺風。」

  趙匡胤皺眉道:「我也是這般認為。可如今卻有不同,留哥見我似是多有拘謹,或常懷心事。平常舉止太過刻意,言必稱聖裁,行坐臥起,必先行禮,與我有些生分了。」說完又沉默了起來。

  遠處趙德秀又跑完一趟,正重新撿起石頭往鞍袋中塞,嘴裡不知道正在嘟囔著什麼。裝好之後,再次撫了撫棗兒了脖子,才拉著它前行。

  趙匡胤收回目光,道,「則平,你說李穆將留哥教成這般模樣,我該如何是好?」

  趙普道:「陛下,所謂龍生九子,各不相同。若憑李穆所教,使得人人皆如他所想一般,成了一個模子刻的,那還有何生趣?

  臣以為,殿下本似漢高祖,無非平日稍有出格,但本性純良,如今好學上進,已然足夠。

  縱觀史書,似秦皇漢武、魏武唐宗,哪一個不是各有瑕疵?哪有天生的聖人?

  所謂忠君愛國之道,乃是臣子所守之道,豈有教帝王忠君愛國的?若照李穆這般教法,如何做得天子?」

  趙匡胤聞言笑道:「則平竟出此驚世駭聞之言,聞所未聞。怎麼,則平你可是在影射朕?這可是大不敬之罪呀!」

  趙普連連道:「未有此意,未有此意。殿陛下,臣只是心發感慨,未有冒犯陛下之意。」

  趙匡胤哈哈一笑,略過此事。

  他接著又道:「朕如今便有此憂慮。漢宣帝晚年曾對太子道:『漢家天子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後來竟嘆說『亂我家者,太子也』。

  我本欲多予機會,可是他卻出此異變。若皆以李穆這般教導,學問倒是精深了,可若是將社稷交予其手,他日卻如元帝一般,又該當如何?」

  趙普眼珠轉了轉,道:「陛下,自古皇子之師,不必趨於一人。據臣所知,還有一軍中小校,教習殿下武藝,可有此事?」

  趙匡胤道:「此事我也知曉。乃是先父生前為他尋的,是軍中一老卒,名叫李韜,教他槊法的。」

  趙普道:「可否正式委任?於宮中多教些武藝?文武兼備,才是大才。」

  趙匡胤想了想,否決道:「不妥。李韜此人朕知曉,不過一介武夫,雖有勇武之能,卻身無韜略,但不是教授皇子的人選。」

  見趙匡胤否決,趙普便不再提李韜,只在心中另做計較。

  其實他想自己教趙德秀,謀一帝師之名,只是這話又不能親自開口,會顯得自己太過刻意。

  他先前有說過回護皇子的話,若讓趙匡胤覺得他過早傾向皇子,而非以皇帝之意為先,那便有些糟糕了。

  僅由李穆一人教導,確實不甚妥當。見趙普默不作聲,趙匡胤也斟酌起人選來。

  思索間,趙匡胤的目光落在方才率先高呼的那條漢子身上,腦中突如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他覺得此人或許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