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秀打算查一查這個帳目,他本以為,呂端會接著話頭幫他。可是呂端竟然不接茬,只將趙德秀挑出來的幾本帳冊拿起,從頭至尾翻了翻。
翻完之後,他點頭道:「殿下所言不差,確有一些不正常的出入。」
他翻到最近一頁,指給趙德秀看:「殿下請看。此批糧草,自衛州出倉時,押運人之名與籤押對不上。這個『周』字似是後補,並非出倉之時當場籤押。」
他又隨手翻了幾頁:「還有此處。這批糧與另一部帳冊之上,份屬同一批。
但是在孟州帳目上,出倉單寫的是三千石,孟津帳目的入倉單上寫的是二千九百石,有一百石的差額,但差額未做記錄。」
呂端眼睛毒,帳冊拿起走馬觀花一遍,便看出了漏洞。可惜他的興趣也就限制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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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秀想請呂端做一張匯總表,將這幾處異常單據的來處、去處、數量、損耗、所經人手,全部列出。
呂端聽完,擺了擺手道:「殿下,臣看帳可以,做帳卻是不行。這種細務,臣做不來。」
趙德秀有些驚訝地盯著他看。呂端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解釋道:「臣之長處,不在於細務核算。殿下若有拿不準的,臣可參詳。只是這細務,須一筆筆核算,臣沒有這個耐心。」
趙德秀想了想,便也不勉強他了。
自呂端來欽明殿報到後,趙德秀便發現,此人確實博學多才、見多識廣,看問題全面,往往一語中的。
但果如呂餘慶所言,呂端性子疏闊,本就不是做細務的料子。讓他去整理單據,謄抄帳冊,反倒難為他了。
趙德秀本想找個老吏來幫忙,不料王賓卻毛遂自薦。當旁聽趙德秀與呂端的對話時,他便知自己所學終於有用武之地了。
他向趙德秀道:「留哥,這帳目細務我會。」
趙德秀很驚訝道:「王叔竟也會這個?」
王賓點點頭道:「這是自然。」
接著,他便拿起一支筆,蘸了蘸墨,在一張空白紙上寫畫起來。
邊寫邊道:「殿下請看,臣所標記的便是這幾批糧草的路線。自懷州至孟津,走的是官道,途中有兩處歇馬亭、一處選倉。
自孟州糧而來,則是要走另外一條路,需過黃河,要用到渡船。
還有這裡、這裡,我標註了每條路線的日程,哪批走得會快,哪批走得慢,殿下一看便知。」
趙德秀湊上前去一看,果如王賓所說。
短短片刻,王賓便畫出了一張簡單的路線圖,上面標註了倉廩、歇馬亭、渡口、日程。雖線條潦草粗糙,但細看便知,王賓所寫無誤。
趙德秀驚訝道:「王叔,你怎會懂這些?」
王賓頓了頓,道:「殿下,這是跟主公學的。」
他接著道:「自跟隨殿下開始,我已經許久未再經手,未曾想這次用上了。」
趙德秀確實對王賓刮目相看。
他本以為王賓武藝不錯,辦事謹慎利索,卻沒想到他對糧草輜重也懂得這麼多。
看來翁翁趙弘殷留給他的可不只是一個武將,還是一個能管錢糧的文武全才。
至於張煦,一個學相宅的,基礎算術也挺不錯;趙德秀讓他協助王賓,按照自己之前的要求,對帳冊進行整理。
可原本的帳本格式太亂,問題繁雜,不易核對。趙德秀需要一種能一眼看出問題所在的表。
他找來幾張空白的厚紙,用刀將紙裁成相同的大小,四邊對齊,再用木尺在紙上畫出格子。
先畫好經緯線,做成一個方方正正的表格,留好表頭:第一列批次,第二列來處,第三列去處,第四列數量,第五列損耗,第六列經手人。然後。
畫好之後,他便將帳目、帳本、單據拿過來,挑了幾筆數據,錄入進去,作為示例。
為了方便核對,他在自己的底稿上用的是阿拉伯數字書寫,反正只是自用,怎麼便捷怎麼來,旁人看不懂也無妨。
交給王賓和張煦的那一份,則是全用漢字數字,把所有數據準備填到定製好的表格中,再進行核對。
王賓看著一會兒,便看出了門道,他指著表格對趙德秀道:「殿下,這經手人,先前帳目之中是有籤押和倉吏兩人的,是否也要加進去?畢竟有些帳冊中,籤押和倉吏並非一人,全部列出才好核對,問題出在何處,誰人負責。」
趙德秀覺得有道理,便將經手人一欄拆成兩半:左側寫籤押,右側寫倉吏。如此從入倉到出倉,都有對應的負責人,分得清清楚楚。
改好之後,他便將表格交給二人道:「你們便按此樣式,將其餘帳目填進去,填好之後我再核對。」
二人應下,各自拿了一摞單據,照著表格的格式開始抄錄。
抄錄好的表格,趙德秀便在旁邊計算出差額,以及差額占比,用阿拉伯數字,小小的標記一下。
以第一本帳簿為例,數據正常的記錄如下,第一批:從懷州調出的數為一千八百石,四月廿八日發,五月二日至孟津。入倉為一千七百六十四石,幾天時間,折損三十六石,折損率為每石兩升。按帳簿所記,籤押姓張,倉吏姓宋。
第二批,自孟州調出數兩千石,五月二日發,五月八日至孟津,入倉為一千九百四十石,損耗六十石,損耗率為每石三升。押牙姓季,倉吏姓崔。
第三批,自衛州調出兩千五百石,五月三日發,五月十二日至孟津,入倉為二千三百七十五石,損耗一百二十五石,損耗率為每石五升。押牙姓周,倉吏也姓周,但名字不同。
在接下來的數據抄錄過程中,他發現懷州倉的折損率一般為每石兩升上下,孟州倉每石約莫三升,衛州倉每石五升左右。
經向王賓和呂端了解,這個損耗比例屬於正常現象。糧車在路上顛簸,麻袋磨損遺漏,再加上民夫與馬匹一路上消耗,都屬於合理範圍之內。
之所以三州損耗有差異,衛州是懷州的兩倍多,是因為懷州最近,跨河走河陽橋,最便捷,孟州需要渡船,黃河寬闊,往來擺渡耗時較多,衛州則是路途最遠,耗時最久。
從這裡便可以看出,運送糧草,損耗之重,實難輕忽。這還是相鄰的三州之地,相差就如此懸殊,此去北上潞州,糧道綿延數百里,翻山越嶺,其損耗又當幾何?
正所謂:「千里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趙德秀真切地感受到,後軍押運糧草之事,關乎大軍命脈,一點也馬虎不得。
按照這種模式,王賓、張煦接連抄了兩天。趙德秀練完字後,也會跟著一起抄錄。
隨著整理的表格增多,問題逐漸顯現出來:
抄錄到第二天,便抄錄到之前發現的衛州倉有誤的地方:
出倉單寫三千石,入倉單寫兩千六百石,損耗為四百石,損耗屬實不小;運輸單上寫的是途中遇雨,損耗為一斗。
而按照損耗一斗來說,每一石損耗為一斗(10%),那三千石損耗應為三百石。可是現在入倉的只剩了兩千六百石,實際損耗比運單上所寫的損耗多了一百石。
他以為是抄錄有誤,又詳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
他在問題處做了標記,另取一張表格單獨謄錄,又對其他衛州倉的單據一併取出核對。
他發現一部分衛州倉的單據格式和別處不同:
別處的出倉單,是倉吏先寫數量,然後由押衙、籤押,最後才蓋三司的印。
而這部分衛州倉的單據,數量一欄的字跡和其他欄不一樣,很明顯是後來補填的數量。
更奇怪的是,損耗一欄大部分的損耗比例都在五升、六升左右,尤其是這個姓周的押運糧草,損耗甚至達到了一斗以上。
趙德秀專門翻看衛州單據,又翻到了幾處新核的糧草數據:
第二批,五月三日,兩千石,損耗一斗,寫的是途中遇雨。
第三批,五月六日,一千五百石,損耗是一斗兩升,原因仍然是途中遇雨。
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甚至第七批,損耗均在一斗至一斗二升之間,理由依舊是途中遇雨。
六批糧草合計一萬兩千石,平均損耗為一斗一升。
也就是說,這周姓押衙的糧草,短短十餘日,共運糧六批,每批皆是因為途中遇雨,導致損耗劇增,合計損耗一千三百二十石,比正常損耗多出來七百二十石。
通過對比很明顯,這個周姓押衙做的帳目有貓膩。
為確定途中是否有雨,趙德秀翻出了後軍的行軍日誌,找到天氣記錄。
日誌顯示,僅五月八日午後,雨下了一個時辰。除此之外,北至衛州,南至孟津,方圓數百里沒有下過一場雨。
而這周姓押衙所寫的調運單據上,六批糧草,六次「途中遇雨」,只有一次是對得上的,其他全部造假。
趙德秀沒有聲張,他將這些問題單據挑出來,單獨謄錄了副本。
除此之外,另外六批糧草,合計一萬一千八百石,雖未寫遇雨,但折耗基本在八升到九升之間,較之呂端所言的衛州至孟津運糧損耗每石五升,仍高出了近一倍。
如此計算下來,這十二批糧草,總共多出來了將近一千兩百石的損耗。而這一千兩百石粟,是兩千名禁軍整整一個月的口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