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詩曰:
帝心久困長生鎖,疆土新開萬世河。
仙藥虛無終是幻,功名實在豈蹉跎。
聖德可令鯨波退,天命能教新土羅。
丞相無言趙高匣,驛燈空照玉痕多。
第一回「帝心久困長生鎖,疆土新開萬世河」
第二天辰時,麒麟殿的銅鐘敲了九響。
徐福站在殿門外等候時,已經換下了那件赭色囚衣。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新制的深青色深衣,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水波紋,腰間繫著那枚新賜的令牌,佩劍掛在左側。這身裝扮是昨晚驛館連夜趕製的——量了徐福的尺寸,熬了一夜趕製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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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開啟時,徐福第一個邁了進去。他的步伐保持著他慣常的節奏,每一步都踩在實處。經過李斯身邊時,兩個人的目光沒有交匯,但徐福能感覺到李斯的目光從他肩上掠過去,落在他身後某個位置上。經過趙高身邊時,趙高的嘴角掛著一絲不深不淺的弧度,那弧度比昨天在御書房門口時更鬆弛了一些,但鬆弛底下藏著什麼,徐福暫時看不透。
贏政坐在御座上,今天穿的是一件玄色常服,領口和袖口沒有繡雲雷紋,只在腰間系了一條暗金色的革帶。他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還在,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樣深得像墨漬。他的手指擱在扶手上,指腹按著那道淺痕,目光從徐福進殿開始就一直落在他身上,沒有移開過。
「徐福。」贏政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殿內每個人都能聽清,「你昨日在御書房跟朕說的那些話,朕回去想了很久。朕今天在殿上問你——你說海外有稻米一歲三熟之沃野,可有依據?」
徐福躬身行禮,然後直起身來,聲音保持著他在海上慣有的節奏:「陛下,臣沒有親眼見過那片土地上的稻田。但臣有三樣東西可以佐證。第一,臣在歸墟邊緣見到的那片漁場,魚群密集度遠超東海近海。漁場密集說明那片海域的浮游生物豐富,浮游生物豐富說明水溫偏高。如果水溫偏高,陸地上的氣溫也會相應偏高。第二,臣在琅琊港查閱少府舊檔時,發現一份齊地商船在辰韓沿岸的記錄,其中提到辰韓以南的海域『水色青黑,中有大魚,其味甘美』。辰韓以南就是臣看見白色沙灘的方向。第三,臣在獄中遇到一位精研殷商舊學的老者,他告訴臣,殷商舊圖中標註的那片海域,有『暖流終年不凍』的記載。三樣東西合在一起,臣可以推斷——那片海岸線的氣溫,至少不低於會稽郡。」
贏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那一聲不大,但殿內所有人都聽見了。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度:「不低於會稽郡——那稻米至少可以一年兩熟。」
「是。」徐福的聲音保持著平穩,「如果當地有可以耕種的平原,如果當地有可以引水的河流,如果當地有可以種植稻米的土壤,那麼稻米一年兩熟是至少的。如果氣候比會稽郡更溫暖,一年三熟也不是不可能。」
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有人在算帳——會稽郡的稻米產量是每畝兩石,如果海外之地一年兩熟,就是每畝四石;如果一年三熟,就是每畝六石。六石是什麼概念?關中最上等的良田一年也就兩石。殿內那些老臣的臉色開始變了——他們不是在算稻米,他們是在算人口,算賦稅,算軍糧。
贏政沒有打斷那片議論。他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緩慢地叩著,像在敲一面看不見的算盤。等他叩到第七下時,殿內的議論聲自動低了下去。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重:「徐福,你方才說稻米。朕再問你——你說那片土地上可能有銅礦。銅礦,你能確定嗎?」
「臣不能確定銅礦的具體位置,但臣能確定少府舊檔中記載的『東海之濱,有山出銅』那句話,與臣在海上目測到的那段海岸線的走向高度吻合。」徐福從袖中取出一卷事先準備好的帛書,展開來,上面畫著歸墟外側到白色沙灘之間的海域簡圖,他在圖上一處標註了「舊檔銅山」的字樣,「臣第一次航行經過那片海域時,沒有來得及靠岸勘探。但臣記住了那片海域的水色和海岸線的走向。第二次出海,臣可以帶一支勘探小隊,在那片海域靠岸,確認銅礦的存在。」
贏政的手指從扶手上抬起來,擱在膝蓋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問出了那個他昨天在御書房裡問過、但今天要在殿上當眾再問一遍的問題:「你第二次出海,需要多長時間?」
「一年。」徐福的回答跟昨天在御書房裡一樣乾脆利落,「如果一切順利,一年之內可以完成全部航程和勘探任務。如果遇到意外,時間可能會延長到一年半。但臣可以保證——無論用多長時間,臣都會把數據帶回來。」
贏政點了點頭,那一下很輕,但殿內每個人都看見了。他開口時聲音恢復了平時朝會上的洪亮:「傳朕旨意——徐福及首次東渡船隊所有倖存人員,罪責赦免。徐福官復原職,加賜爵位一級。少府即日調撥八艘正船、四艘備船所需物料。田錚、琅玡、公輸凡等核心人員,一併復職。二次東渡籌備即刻啟動,為期一年。」
李斯在隊列里動了一下。他的嘴唇張開了大約半寸,想說什麼又合上了。贏政的目光從御座上掃下來,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拍:「李斯,你有話說?」
李斯從隊列里邁出半步,躬身行禮,聲音保持著他在殿上慣用的那種不急不緩的節奏:「陛下,徐福所言海外之利,臣不敢完全否認。但臣請陛下三思——若徐福第二次出海又折損大半,國庫是否還能支撐第三次?臣建議,此次出海規模不宜過大,八艘正船建議縮減為四艘,四艘備船建議縮減為兩艘。先探明航線,再圖後續。」
贏政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那一聲比之前更響。他轉過頭來看著徐福:「徐福,李斯說縮減船隊規模。你怎麼說?」
徐福躬身行禮,然後直起身來。他的聲音保持著在海上慣有的節奏,不高不低:「陛下,李相所言『先探明航線再圖後續』,臣認同。但臣要提醒陛下——臣第一次出海帶了三十艘船,折了二十多艘。如果第二次只帶四艘,到了歸墟邊緣遇到蜃妖群,四艘船連驅散蜃妖的銅鑼陣都擺不全。臣需要八艘正船,不是為了氣派,是為了在歸墟邊緣和蜃妖活動區有足夠的冗餘。四艘船如果折了兩艘,剩下的兩艘連返航的補給都不夠。」
他停了一拍,然後繼續:「臣第一次出海時帶了三千童男女。這次臣只需要帶一千餘人,包括工匠、水手、醫者、測繪人員和護衛隊員,童男女減半。船隻數量從三十艘減到十二艘,人員從減到一千餘人。臣已經壓到了最低限度。如果再減,臣無法保證船隊能安全通過歸墟邊緣。」
贏政的手指從扶手上抬起來,擱在膝蓋上。他看著李斯,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重:「李斯,徐福的船隊規模,朕已經定了。八艘正船,四艘備船。人員一千餘人,童男女減半。不必再議。」
李斯的臉色變了一下。他躬身行禮,退回了隊列,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殿內沒有人再出列附議——那些原本準備跟著李斯說話的人,此刻都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前面的那塊石板。
第二回「仙藥虛無終是幻,功名實在豈蹉跎」
趙高在贏政說完「不必再議」之後開口了。他的聲音從御座右側後方傳過來,尖細而柔和,像一把裹了綢緞的刀,但今天這把刀的刀刃沒有朝向徐福:「陛下聖明。徐大人以戴罪之身,敢為陛下開疆拓土,其忠勇可嘉,其謀略老成。奴才斗膽附議陛下聖裁——二次東渡乃大秦開疆拓土之首功,當舉全國之力支持。奴才願從內庫中調撥一批上好絲綢和銅器,作為徐大人抵達海外後與當地之民交換物資之用。」
殿內有人低聲議論起來。趙高的話不長,但信息量很大——他從「反對徐福」轉向「支持徐福」,而且轉得極其自然,像是他一開始就站在徐福這邊一樣。那些原本跟著李斯準備附議的官員,此刻面面相覷,有人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有人低頭假裝整理袖口,有人把目光投向李斯——李斯的面色鐵青,但他沒有出列,也沒有反駁趙高。他知道趙高這一轉意味著什麼——趙高從李斯的盟友變成了贏政的傳聲筒,而李斯自己則被孤立在了反對派的位置上。
徐福沒有看趙高。他知道趙高為什麼轉——趙高在昨天下午收到了某份密報,那份密報讓趙高意識到贏政已經決定了二次東渡,繼續反對只會把自己推到贏政的對立面上。趙高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他轉得越快,說明他收到的消息越確切。徐福不需要感謝趙高,也不需要記恨趙高。他只需要繼續做他該做的事。
贏政從御座上站起來。那個動作不快,但殿內一百多號人同時屏住了呼吸。他走下御階,玄色龍袍的下擺拖在石階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他走得很慢,每走一級台階就停一拍。走到第三級時他停住了,站在那個位置上,離徐福大約七步遠。
「徐福,」他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不高不低,但殿內每個角落都能聽清,「你昨天在御書房裡說,你第二次出海不是為了求仙,是為了替朕把疆域圖往東邊再畫一筆。朕今天在殿上再問你一遍——你第二次出海,到底是為了什麼?」
徐福站在殿中央,雙手垂在身側,腰背挺直,目光平直。他的聲音保持著在海上慣有的節奏,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陛下,臣第二次出海,是為了替陛下把大秦的疆域圖往東邊再畫一筆。臣第一次出海時,臣以為自己在找仙山。臣第二次出海,臣知道不僅要找仙山還要自己在找陸地。臣要找到那片陸地,把它畫進大秦的疆域圖。那片陸地上有稻米、有銅礦、有可以耕種的平原、有可以停靠船隊的港灣。臣要把這些東西都記下來,帶回來,交給陛下。」
贏政的手指在身側收攏了一下,攥成了拳。他攥拳的動作很慢,慢到徐福能看清他指節從白到紅的變化。然後他把拳頭鬆開,擱在身側,轉身走回御階。他走回御座前,轉過身來,面朝殿內一百多號人,開口時聲音恢復了平時朝會上那種洪亮而沉穩的節奏:「傳朕旨意——徐福及首次東渡船隊所有倖存人員,罪責赦免。徐福官復原職,加賜爵位一級。少府即日調撥八艘正船、四艘備船所需物料。田錚、琅玡、公輸凡等核心人員,一併復職。二次東渡籌備即刻啟動,為期一年。」
殿內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但那聲音里沒有反對,只有驚訝和重新站隊的動作。李斯的臉色鐵青,但他沒有出列。趙高的嘴角弧度已經完全壓平了,但他也沒有出列。扶蘇站在武將隊列前面,右手從袖口裡垂下來,手指頭已經完全鬆開,掌心朝上。
第三回「聖德可令鯨波退,天命能教新土羅」
贏政從御座上再次站起來時,殿內一百多號人同時屏住了呼吸。他走下御階的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第一級台階,停一拍。第二級台階,停一拍。第三級台階,停兩拍。他的玄色龍袍下擺拖在石階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李斯的頭低著,趙高的嘴角抿著,扶蘇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頭微微張著。
贏政走到殿中央時停住了。他站在徐福面前大約三步處,低頭看了看那捲已經被徐福收進懷裡的油布圖冊,又抬頭看了看徐福的臉。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徐福,你方才說,那片海外之地有稻米一歲三熟。朕問你——如果那片土地上的稻米真的一歲三熟,朕該給那片土地定個什麼名?」
殿內安靜了片刻。徐福躬身行禮,然後直起身來。他的聲音保持著在海上慣有的節奏:「陛下,那片土地的名字,臣不敢妄議。但臣可以告訴陛下——臣在第一次航行中看見那道白色沙灘時,臣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望殷』。臣取這個名字,是因為臣推斷那道海岸線是殷商先民東渡時最後的落腳點。如果陛下要給它定名,臣建議叫『東海郡』——因為它在大秦的東邊,在東海之外。」
贏政的手指在身側收攏了一下。他站在殿中央,低頭看著徐福,看了大約三次呼吸的長度。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所有話都高了一度,殿內每個角落都能聽清:「傳朕旨意——二次東渡船隊,由徐福全權統領。所需物資、人員、船隻,憑『東渡令』自行調取。沿途郡縣,不得阻撓。若有人以任何方式干擾船隊籌備,以抗旨論處。」
殿內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但那聲音里沒有反對,只有驚訝和重新站隊的動作。李斯的臉色鐵青,但他沒有出列。趙高的嘴角弧度已經完全壓平了,但他也沒有出列。扶蘇站在武將隊列前面,右手從袖口裡垂下來,手指頭已經完全鬆開,掌心朝上。
贏政轉過身來,面朝殿內一百多號人,開口時聲音恢復了平時朝會上那種洪亮而沉穩的節奏:「朕今天在殿上告訴你們——朕統一六國之後,你們都說天下已經定了。朕今天告訴你們,天下沒有定。朕的疆域,可以往東再畫一筆。那一筆,朕要畫得實實在在。朕不要仙山,朕要土地。朕不要丹藥,朕要稻米。朕不要方士的虛辭,朕要徐福的海圖。」
殿內安靜了很久。長到那個年輕書吏把竹簡上的墨跡擦乾了又重新記了一筆,長到李斯把竹簡換回右手又換回左手,長到趙高袖子裡那隻手終於從袖口裡抽出來擱在身側。然後有人開始鼓掌。先是零星的幾下,然後是更多,最後整個殿內響起一片掌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徐福站在殿中央,躬身行禮,額頭幾乎碰到膝蓋。他的聲音從地面上傳上來,不高不低,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臣,領旨。臣必以死赴之。」
第四回「丞相無言趙高匣,驛燈空照玉痕多」
散朝之後,徐福沒有立刻離開麒麟殿。他站在殿門外大約十步處,等著那些陸續退場的官員從他身邊經過。大多數人只是朝他拱了拱手,沒有多說什麼——他們需要時間去消化今天發生的事,需要重新評估這個剛從死牢里出來的人。有幾個年輕些的官員在經過時多看了他兩眼,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種正在重新定位的微妙。
李斯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從殿門走出來時,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經過徐福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住。他側過頭來看了徐福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徐福看清了——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敵意,只有一種他無法完全解讀的複雜。李斯沒有開口,繼續往前走了,紫袍的下擺在甬道的地磚上拖出一道淺痕,很快就消失在宮牆拐角處。
趙高走得更晚一些。他從殿門出來時手裡已經多了一隻紫檀木匣,匣面上刻著細密的雲紋,邊角包著銅皮。他走到徐福面前停住了,嘴角掛著那層不深不淺的弧度,聲音尖細而柔和:「徐大人,這是奴才從內庫中整理出的一批銅器樣品。不多,但都是上好的禮器。您到了海外,若遇見當地之民,這些東西可以派上用場。」他把木匣遞過來時手指在匣底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裡面。
徐福接過木匣,入手比預想的沉。他沒有打開看,只是朝趙高點了點頭:「有勞趙公公費心。」
趙高的嘴角弧度加深了一線:「徐大人客氣。奴才只是替陛下辦事。」他轉過身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補了一句,「徐大人出獄之後若有空,不妨去城南那間老藥鋪看看。那鋪子裡有一種安神的香,對暈船有效。」他說完就走了,步子不緊不慢,像是隨口提了一句無關緊要的事。
徐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然後把那隻紫檀木匣夾在腋下,往宮門外走去。
在他身後,咸陽城的鐘樓正在敲午時的鐘,鐘聲悠長而沉穩,一下接一下地落在整座城市的屋頂和街巷上。徐福沒有回頭。他走進驛館,走進那間已經收拾乾淨的屋子,把那隻紫檀木匣放在案上,把那捲油布圖冊放在木匣旁邊。然後他坐下來,從衣領內側取出那枚鬼谷先生交給他的玉珏,放在掌心裡。
——本章終——